第100章 暗杀
地下车库内的废气与沉闷塑胶味充斥着鼻腔,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微嗡鸣,头顶的节能灯管直射刺目惨白的光线,让光滑的塑胶地面一片一片被照亮,踩上去很容易咯吱咯吱响。
卫极画的影子被头顶的惨白灯光拉得很长,与暗绿色的塑胶地面混在一起,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出来。
他慢慢把腿收了回来,谨慎地后退了一步遮掩自己的身形,后背贴上一根承重柱,坚实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前方的车阵和持枪保镖声音窸窸窣窣。
卫极缩在承重柱后,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时候被撞上,怎么看都很可疑吧?
万一被怀疑他是来刺杀的就完蛋了。
就算他没那个意思,只要对方怀疑,或者潜伏在上面研讨会场的命运教派特务被抓了活口指认他,他还是得死。
卫极画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感觉自己胸膛里的声音快得像狗熊蹦迪。他努力深呼吸,侧头从水泥柱的边缘悄悄往外看。
在几十个保镖的保护下,虎背熊腰的阿尔洛夫走在最中央,步履沉稳,神情严肃,好像还在打电话。
“嗯,对,我现在人在锈骨堡,这里情况还好。”
阿尔诺夫按着耳边的蓝牙耳机,对电话另一头问,“滨海堡的暴乱压下来了吗?马上会有多余的七日循环送过去,悄悄摊在食物配额里,潜移默化几天让他们接受,尽快将暴乱压下来,别让那群愚民碍事。”
片刻,不知电话那一头说了些什么,阿尔诺夫的表情变得很不悦,冷冷对那一头讥讽道:“我当然知道不能让信息传出去。那些不好控制的知情者都会被灭口……还有那群反对我们的保守派,我的意见是不再拉拢他们,直接把他们一起处理掉,让北国高层彻底洗牌,由我们来掌控权柄。”
“季氏财团?呵,别信任他们,他们只想以此获利,从所有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当战争开始,第一个背后捅刀的人就是他们,所以一定要等他们把前期物资先送到位再开战。”
滴的一声,电话结束。
阿尔诺夫收起挂在耳侧的蓝牙耳机,突然皱眉,若有所觉。
北国的高官大部分都是战场出身,作为激进派的领头人物,阿尔诺夫更是其中佼佼者。他渴望战争,渴望战争带来的一切利益与名望,也无比熟悉战争。
从战场上磨练出的直觉让他对于视线极其敏锐。
直觉从不对他说谎。
——有人暗处在看他。
虽然很微弱,但他能感觉到。
那道视线在他的感知中,就像针一样,让他的潜意识促使眉心微微刺痛,绝对无法轻易忽略。
对方一定听完了他全程的电话内容,正幽幽地隐没在阴影中看着他。
会是谁呢?
争权夺利的其他政敌?保守派的诺瓦兄弟会?还是其他势力?
阿尔诺夫沉下脸,放轻脚步,抬手示意保镖们维持安静,悄无声息地向卫极画所在的方向靠近。
他并未多说话,只是用眼神和手势指挥保镖们从周围散开围过去。
保镖们无声移动,像一群在阴影中潜游的鱼,悄悄靠近卫极画的所在方位。
——胆战心惊的卫极画在阿尔诺夫挂断电话时便赶紧缩回头,利用沉重柱把自己严严实实藏起来。
不会吧……阿尔诺夫不会发现他了吧?
他又没弄出什么动静,连视线都很克制。这群保镖都没发现他,怎么阿尔诺夫就能发现他?
冷静、冷静!
这种时候慌了就完了,说不定这是巧合呢?他不可能倒霉到这种程度吧?说不定只是阿尔诺夫要上的车恰好在他这边?
他藏得这么好,应该……应该不至于被发现吧?
卫极画屏住呼吸,紧紧贴着柱子,听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尽到他甚至能听到皮鞋踩在塑胶地面上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然后脚步声停了。
周围的影子开始分散,只有最中央那道高大魁梧的影子停留在原地,离他很近很近。
卫极画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努力屏住呼吸。
“阁下。”
阿尔洛夫阴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阁下听了那么久,貌似有些过分吧?”
卫极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真的被发现了!
卫极画僵硬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第一反应是跑,可马上又想到自己估计跑不掉,于是第二反应是赶紧老实出去解释。
他想赶紧解释这一切都是误会,但快速运转的思维却迅速联想了不好的结果。
逃跑是没有作用的,周围的保镖肯定已经散开,就等着埋伏他。那么多保镖,都是带着枪的,他一个废宅小说家怎么可能逃出去?
然后是解释或求饶……刚才阿尔诺夫似乎是在电话说了会把不好掌控的知情者全部灭口吧?
那他呢?听到这一切的他呢?
这里又不是公众场合,杀了他灭口不会造成任何影响,阿尔诺夫完全可以这样做。所以假若选择求饶,活下去的几率也会很小。
卫极画的脑子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所有的恐惧,慌乱和想逃跑的冲动都被求生的欲望与理智强行压了下去。
想到阿尔诺夫和一群保镖就在柱子另一侧,即将前看到他,不知是破罐子破摔还是怎么的,卫极画脑子一抽,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
这个动作快得像是触碰到底层代码,卫极画姿态潇洒随性地屈起一条腿,半靠着柱子,双手抱臂,嘴角勾起似有似无的弧度。
天呐!他帅得吓人!
简直像是他本身就站在这里,从来都没有因为害怕躲起来一样!
卫极画做完这一套动作,心里感叹自己太帅了,但感叹完又后知后觉有点懵。
啊……等等,他到底在干什么?!
现在装什么啊?!有什么好装的?非要在这种时候装一把吗?命都不要了?!
卫极画都快给自己跪下了求自己别装了,但发现自己装得更起劲了,根本跪不下来。
完了!晚了!晚了!
阿尔诺夫已经看到他了!现在改动作去求饶已经没用了!
卫极画绝望地想。
事已至此。
反正大概率都要死,要不然继续装?
“阿尔诺夫先生。”
卫极画叹了口气,慢条斯理从承重柱后走出来,“真巧啊,又见面了。”
车库里安静了一瞬。
“咔哒——”
所有围拢的保镖都警惕地向突然出现在车库中的卫极画举起了枪。
阿尔诺夫站在原地没动,高大的身躯像棕熊一样魁梧,眼神发沉地盯着卫极画。
卫极画和他认知中的[何休]很不相符。
阿尔诺夫本以为[何休]只是个普通的学者,顶多名气大了一点,还和惩戒军团有些关系。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不还只是一个学者吗?
但现在的卫极画完全打破了他的刻板印象。
卫极画太难以琢磨了。
没有哪个普通学者能在被几十个持枪保镖包围的情况下用这种姿态和他说话。
除非对方根本就不怕,除非对方有恃无恐,除非对方根本就没有把他、还有这些保镖放在眼中。
明明……卫极画是在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漠然得让人心底发凉,仿佛他们不是同类一般鬼气森森。就像是鬼怪或是什么脱离于这个世界的存在用看物品的眼神俯视他们。
在外界眼中,他应该已经离开了会场才是。就算有人要找他,也会是去找那个提前离开会场的替身。卫极画如何能够精准预判到他还在会场,并且提前在这里来堵他?
这恐怕不只是卫极画口中的“巧合”吧?
阿尔诺夫抬手示意保镖们放下枪,声音恢复作为高官的沉稳,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何休教授?您不是在研讨会会场吗?怎么到这里来了?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聊吗?”
卫极画低笑,站直了身体,“算是吧。”
算是?
这是什么回答?
阿尔诺夫在脑中过了一遍卫极画的话,见卫极画没有问他刚才讲电话时的信息,便心照不宣也没有提起,脸上浮现出宽和笑容,“何休教授对政治有兴趣?”
他邀请般亲自拉开卫极画旁侧的车门,“不如和我一起上车聊吧,这里刚才遭受到了恐怖组织的袭击,已经不安全了,正好我要离开,是否有荣幸带您一程?”
卫极画看了看周围的保镖和那辆车,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车子前方的引擎盖,忽然嗤笑一声,“算了吧,不打扰您的时间。”
阿尔诺夫豪爽地哈哈大笑,毫不计较,“既然您拒绝,那我也不该再多加邀请。我还有要务在身,先行离开,何休教授保重。”
说完,阿尔诺夫自己坐进了车内,魁梧的身躯占据了大半个后座。坐在驾驶座的保镖发动车子,缓缓离开。
卫极画在原地漠然望着车子发动。
阿尔诺夫看起来城府挺深,邀请他一起上车绝对不怀好意。假如他真的以为阿尔诺夫是个好人了上车,在那种封闭环境内,可就由不得他了。被当场毙了都算好的。
不过他说自己不上车,阿尔诺夫真的就这样干脆地走了?
一个在刚才的电话中说“不好控制的知情者都灭口”的人,被他听完了全部的电话内容,真的会善罢甘休吗?
卫极画盯着阿尔诺夫那辆在视线中越来越远的车子,后背开始发凉。他转过身,赶紧往车库的另一侧跑。
上面都是恐怖袭击和暴乱,各方势力都快乱成了一锅粥,只有地下车库的几个隐蔽的出口勉强安全一些。
阿尔诺夫走的是3号口,他得换个方向走2号口。绕过酒店进门处的B区,从员工货运通道那边穿过去,应该能避过酒店上面几层的混乱。
卫极画心中生出了一种紧迫感,加快脚步。
行动间,塑胶地面发出轻微声响,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头顶的灯管随着他的跑动一根接着一根亮起,把卫极画的影子越拉越长,像一条追逐他的漆黑怪物。
卫极画一直跑,直到看见墙角标注着“安全出口”的荧光绿指示牌。
好,这里就是出口……只要……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忽然停了一下。
随着他的停步,塑胶地面上的脚步声立刻消失。车库内只剩下换气系统的嗡嗡工作声。
车库内变得无比安静,一时间,似乎只有卫极画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不对劲……
味道,味道不对。地下车库内只有沉闷的尾气味和塑胶味,可为什么现在……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他分明不抽烟啊。
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烟草味呢?
……呼吸声。
呼吸声,呼吸声不止他的。
——就在他身后!
卫极画猛然往侧一闪,一道金属的冷光擦着他的耳侧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