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不懂别强求
丞相府托了人去打探刘家,这事是真的,而且请托的信也才刚送出去没几天。
虽然江邱明说的是他只是偶然得知此事,没告诉任何其他人,可沈家没人信这套说辞。
他们认为,这事很可能是皇帝已知的、甚至是皇帝才是收到消息的那个人。毕竟这位掌权者城府极深、手段狠辣,几乎无时不刻不在掌控全局。他布置在帝城、乃至全国的无数眼线,会将无数的情报汇聚到他的手里。所以他能知晓沈家在暗中调查表亲,并不奇怪。应该也是他自上而下地告诉了江邱明,并且派江邱明先去试探一下沈家的动向。
而沈家最好掌控、也是江邱明最好约出来的,自然就是沈昱。
江邱明一开始应该不确定沈昱是否知道,但他熟悉沈昱的神态。只要诈一诈,不管沈昱承不承认,他都能根据沈昱的反应来猜出实话。
而沈昱自己也很明白这点。
所以半开玩笑地试探了“是否会被喂鱼”后,丞相府的小少爷选择半坦白此事。
他说:“对啊,刘世安被打之后,我那个表姨哭天抢地的,话里话外就非要我爹给他出头!还要在我家休养到刘世安痊愈,还要让她女儿一直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说是照顾刘世安,实际上动不动就跟我娘和我说她女儿多么贤惠,多么会持家,在老家时多少人想去提亲!”
江邱明冷不丁听到他的大段埋怨,尤其是那一连串的“非要……还要……还要”,难免也懵了一下。一小会儿后,他才理清这一堆牢骚的核心:“这么说,刘家想把女儿嫁给你。”
“那可不?”沈昱没好气道,“你可没看到刘世安出去玩时的嘴脸,刘世安都快以我小舅子的身份自居了,不然他怎么敢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直接跟人干架?”
江邱明道:“你是当朝丞相嫡亲的儿子,他还敢在你面前放肆?你就没教训教训他?还是,他被打就是……”
“江大人,你可别冤枉我!”沈昱瞪他一眼,“我可是最遵纪守法的,你看这些日子,难道不是我净被欺负了?刘家还想把刘世安这事的责任赖在我身上呢,说人是我带出去的,怎么我中途就跑了,这么不负责。他娘还说,想让刘世安在伤好之后也留在丞相府借住,帮我爹和我哥办事什么的……”
小少爷的语气越来越阴阳怪气,江邱明听得好笑,但还得憋住,继续端着正经表情问道:“怎么听起来不仅是想嫁女儿,连儿子都想入赘到你们家来?”
“入赘?呸!我姐姐绝不可能看上刘世安!”沈昱越说越来气,“反正他们就跟整个刘家都要扒上来似的,太烦了。我爹估计就是因此觉得刘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才赶紧来缠着丞相府的,想靠丞相府脱困,所以我爹就想调查调查。”
这个故事居然还真圆回来了,而且还挺说得通。
江邱明不知信没信,比不过即便他不信,至少他放过了沈昱,相信沈昱确实不知道更多。找沈昱打探情况的好处是容易有消息,坏处就是消息不一定是真的,而且会打草惊蛇。
沈昱虽然单纯,可他背后的人绝不单纯。
江邱明只是锐评了沈昱的遭遇:“你好像一开始带新人玩,就会出点意外。”
“……这是我想的吗?”沈昱撇嘴,扭头望向河岸边的柳树,像是在回答江邱明、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最近两次‘带新人’,可都不是我自己想带的。”
“又撒娇?汪贵平那次,圣上补偿你的还不够多?”江邱明低笑,语气幽幽的,“人心不足蛇吞象,别太贪了,沈少爷。”
“今日得恩宠,明日会如何呢?”沈昱转回来,主动喝了一杯酒,确实挺淡的,“江大人,今天我们是朋友,明天还是吗?”
江邱明隐隐意识到他的意有所指,回道:“明天当然也是。”
沈昱亲手给他倒酒,还把自己的酒杯也重新斟满,朝他举起来:“后天呢?大后天呢?”
江邱明感觉自己彻底听懂了他的话中话。可小少爷没明着问,江邱明也没明着回答。他只是也举起那杯淡如水的酒,跟沈昱的轻轻一碰。
“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
沈方平虽然猜测皇帝已经知道了,但并未停下调查刘家的决定。
皇帝装不知道,沈方平便也装不知道他知道了。反正官员之间相互调查并不鲜见,只要还没闹出什么大乱子,皇帝应该也不至于因此就降下惩罚。麻烦在于,如果真的查出刘家除了大问题,皇帝的也暗中追踪沈家的调查而得知了结果……沈方平应该如何反应?
刘家可不是曲红县陈家那种山高皇帝远的小门小户。刘家是丞相夫人的亲戚,是能来丞相府做客和借住,甚至能议亲的人家。在和丞相府常来往的权贵人士中,刘家已经算得中上游的亲近程度。刘家若是出事,求到丞相府这里,其他人肯定会默默观察丞相府的反应。
保下刘家,就有可能因此被牵连。
不保刘家,其他的“丞相派”是否会觉得向丞相献殷勤也没用,反正真出事了就会被抛弃?沈方平的号召力还能保留多少?
沈昱问过亲爹这个问题。
沈方平和沈旬高兴于他的奋发好学,并且给他掰开了、揉碎了地讲解分析了一番。这还是六世以来,小少爷头一回听到详细版本的“丞相府关系学”,毕竟之前还没到“步骤详解与进展预测”这步,丞相府就要面临分崩离析。沈方平得先自救沈家,暂时没空给小儿子做人际关系教育。
总之,沈昱艰难地、努力地听完了,并试图去理解。沈方平习惯性地问他:“懂了吗?”
小少爷迟疑道:“懂……了吧。”
沈方平考校道:“那你自己回答一下,我们要是查出了刘家已铸成大错,应如何反应?”
沈昱思考好半晌,试探着回道:“先……先声夺人,指出刘家假借丞相名义获取私利,对上称刘家徇私枉法,对内称刘家企图陷害丞相。主动向圣上陈情,请圣上查明事实,还丞相府一个清白?”
沈方平和沈旬:“……”
怎么说呢,虽然整体上大差不差,但听着总觉得还缺少“亿点”细节。但沈方平也懒得再当场纠正小儿子了,只道:“看来庄砚宁给你用话本来讲解案子,还是因材施教,费了点心思的。行了,玩儿去罢,改天有新消息了再继续教你。”
小少爷没被严厉批评,大大松口气,欢欢喜喜地起身往外走。临出书房门前还报备了一句:“我跟林湛出去玩。”
沈方平应了,沈旬倒是提醒了一句:“你总喜欢叫林湛名字,你要不习惯叫他林大人,至少称他一声‘探花’吧?”
“大哥放心,在他面前不叫的。”沈昱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问道,“对了,你们跟他说……议亲的事了吗?”
“站直了,这么偷偷摸摸的样子像什么话,沈家嫡女的婚事又不是见不得光的事。”沈旬回道,“已经向他暗示过了,他应该也明白的。我听他的意思,应该是已经派人回家接老娘了。等他老娘来了帝城,我们家也点头确认,他才会正式请媒人提亲。”
“还搞得挺正式,算他识相。”沈昱轻哼一声,“那我知道了,总算不用时刻注意隐瞒这个话题了,憋得我好辛苦。”
沈旬挑眉:“你当真没跟他透露过风声?”
“……哈哈,我得走了,都快迟到了!”小少爷假装没听见,丢下这么一句,快速跑路。
沈旬也没有阻拦追问的意思,就看着他一溜烟跑走,随后扭头看向亲爹:“他还真当自己瞒得天衣无缝呢。”
沈方平镇定如常,淡然回道:“你弟弟向来把心事写在脸上,去年以来已经长进许多,何必苛责。”
沈旬道:“爹,当初你教我这些的时候,可没这么容易放过我。”
沈方平道:“你也被圣上赏过免死金牌、随身带的荷包、两个宫中侍卫、特许打猎的资格,再来试试。”
沈旬:“……”
沈旬:“还是被训容易些。”
***
另一头,沈昱说要出来跟林湛玩儿,这事不假。
林湛将他约到一个制灯的店铺,里面各种灯具琳琅满目。沈昱刚进店门,视线这么转了一圈,便意识到这些灯与其说符合文人的雅致,更像是深得女儿心的精巧别致
随即,小少爷就隐隐猜到了林湛的意图。
果不其然,林湛有些难为情,却又直接地问他道:“敢问沈少爷,府上的……女眷,可有什么喜欢的花灯样式?或者,有什么喜欢的事物?”
沈昱随手把玩着一盏掌中琉璃灯,意味深长一笑:“林大人,现在距离七夕,还有一个多月呢吧?怎么,你自己想先办个赏灯节?”
林湛明白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但有求于他,只得顶着微微泛红的脸颊,尽量绷得正经地解释:“沈少爷,我只是想报答那‘一灯之恩’,又怕选错了样式,徒增佳人不喜……”
沈昱哼笑一声,继续逗他道:“想从我这拿消息,你可得找些东西来换……”
“清和?”
一道温和男声忽然从店门口传来:“你怎么在这儿?病都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