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托出惊梦
沈昱把刘世安白天在牌桌旁的表现,一五一十地说了。
当然,他重点描述了刘世安在家乡时是如何玩乐的,以及是如何将他妹妹和沈昱的关系,讲得暧昧不清,引人误解。
沈方平听完后,没什么明显的反应,只道:“……原来如此。”
沈昱也不指望这点事能惹怒沈方平,毕竟浸淫官场这些年,类似的人、类似的手段,数不胜数。他只担心亲爹轻易放过了这件事,又故作不快地说道:“爹,我对刘家那位小姐没什么兴趣,也不喜欢刘世安。我跟她妹妹还没什么呢,他就在我面前装腔作势,还以小舅子身份自居。什么人啊!我们要真和刘家结亲了,他不得爬到我头上去了?”
沈旬听到此时,终于开口道:“所以,你让齐晓白整他了?”
“我可没有!”小少爷当即反驳,理直气壮,“我甚至叮嘱齐晓白,千万看好刘世安,他得负责送去和送回。他也跟我保证了,不信你问他!”
“我问他做什么,你俩自小一块玩,坏主意一块出。你有什么事,他焉能不向着你?”沈旬倒没什么要训弟弟的意思,只是语气悠悠地揭穿道,“就算你不吩咐他,他看你不喜欢刘世安,随手就帮你出口气,也正常得很。”
“哥,你要这么说,那我真的无处伸冤了。”沈昱无奈道,“我承认,刘世安今天下注下得狠的时候,齐晓白来问我要不要拦,我说了不用多管他。这也不行吗?我还不够安分吗?”
说着说着,小少爷的眼神都幽怨了起来。沈旬见状,不由失笑:“行了,我也没训你,你还喊上冤了。”
“还说没训,我刚进门的时候,那眼神都骂了八百遍了……”沈昱嘀咕着,但被亲爹瞥了一眼,自动噤声。
“我儿,我知你不喜刘世安,但此事我不得不管。”沈方平道,“我丞相府的亲戚来帝城,在帝城被伤了,我若不管,丞相之威何在?”
“我明白,我就是不想刘家借此攀附得更紧。”沈昱回道,“刘世安明明自己还能走,至于搞得如丧考妣似的吗?又是喊又是哭的,我没受伤过?我不知道真重伤的人根本喊不得?他们分明就是想把这伤赖到咱们家,让我们觉得理亏,以后好借此向我们索取更多!凭什么呀,又不是我动的手,分明是他自己找……”
“死”字还没出,沈旬就提醒道:“清和,慎言。”
“我不,就我们三个,我还说不得了?”沈昱撇嘴,“我承认,我就是故意不让你们训我的。你们一训,岂不是坐实这事是我的错了?我根本没错,凭什么被训啊!”
沈旬搞不懂自己弟弟怎么越说越执拗:“之前我已和你说过,这事事关娘的脸面……”
“咱们为了娘的面子费心费力,刘家倒不像把这个表妹的面子看在眼里,反而要拿来大做文章呢!”沈昱反驳道,“刘世安现在受伤了,反而心里高兴得很吧?他可躺在床上等着看咱们爹怎么给他出头呢,等以后出去再讲这段‘光辉事迹’,他可就得说‘我那个丞相表姨夫,为了我可怎么怎么着’的了。”
沈旬听得直皱眉,他感觉弟弟在无理取闹,动了真要训人的心思。可没等他开口,便听沈方平忽而道:“清和,你不是这样胡搅蛮缠的人,究竟什么事让你如此厌恶刘家?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沈旬闻言一怔,看了看亲爹,瞬间顿悟过来,也朝着沈昱问:“是啊,你可还有什么瞒着没说的?还是……其实庄砚宁知道些什么,他来丞相府本来就是准备告诉我们的?”
沈昱心道庄砚宁要是这会儿知道了刘家的所作所为,我们爷仨还能在这好好端坐着聊天吗?早就开始鸡飞狗跳了好不!
可事已至此,小少爷也意识到,再拿那些肤浅的“我不喜欢”“刘世安太自大”来扯理由,已经站不住脚了。这些权贵人家的孩子谁没点臭毛病?刘世安的这些破事,刘家的那点小心思,还不至于让沈方平疏远他们。
可唯一剩下的说法,比这些借口都更不靠谱……
沈旬看出弟弟的迟疑,问道:“还真有?”
“呃,不是庄大人知道些什么。”沈昱的手指搅了搅,“其实是……”
沈旬真是被他的语焉不详弄得有些焦躁了,径直催道:“不是他,那就是你?你究竟还瞒着什么,连家里人都不敢说。你不说,我们怎么帮你?”
“我怕你们说我太荒谬,觉得我的想法是庸人自扰。”小少爷垂下眼,长叹一声,“毕竟这事的来源,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荒不荒唐,我自有判断,你何必为难自己?”沈方平也催道,“直说便是,不管是什么,不训你。”
“……好吧。”沈昱深呼吸两回,终于抬起眼,缓缓道,“其实……还是去年六月,我睡了三天三夜那次。”
他说了。
五次重生以来,他第一次说了!
“什么?你是说你发了癔症那次?”沈旬皱着眉道,“那么久了,你怎么只字未提?”
“那时……我只以为是我做的梦,我的幻想,或者是因为癔症导致我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沈昱的情绪似乎很低沉,“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让我渐渐觉得,或许梦里有些事就是真的。可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这到底是上天给我的机会,还是某种预示……我不敢想。”
他在把真话和假话混着说,说得很慢,很谨慎。因为他面对的是最熟悉自己的亲人,也是最擅长观察的当朝丞相,要在这两人面前撒谎、撒大谎,沈昱很难不紧张。
“你的梦?你是说,你在梦里预见了未来?”好在沈旬对弟弟关心心切,没用审问的那套,很快搭了话,“你梦到什么了?”
“我、其实一开始我也记得不清楚,差点还一度忘了。”沈昱回道,“不过后来受了重伤的那次,昏迷之际,我再次梦到了其中一些,所以又记起来一点了……”
沈旬皱眉确认道:“是你被汪贵平劫走那次?”
沈昱点头。
沈方平和沈旬对视一眼,两人都神情严肃,微微蹙眉。因为他们都意识到,沈昱说的这两次做梦时间,都接近沈昱的“弥留时刻”。如果沈昱真的梦到了什么与众不同的事,只怕也得算是“死亡告诫”。
单凭这点,这父子俩就决定,不管沈昱接下来说的事多么匪夷所思,都不会全盘否认他的话。
沈旬甚至尽量把声音放得平和:“没事,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
“好。”沈昱点点头,随后道,“我能清晰记起梦到过的第一件事——是曲红县案。”
种种原因之下,沈昱大幅跳过了前面的部分。
他只说在他的“梦”里,曹芸之依旧来帝城了,但捡到她的另有其人。她的冤案依旧上达天听,可这次的调查队伍里没有沈昱的名字,沈家前期甚至完全不知道这个人、这个案子的存在。曲红县案就这样在背地里被彻底调查,县令陈庆春的关系网牵连出了一大片官员。这些人也被一路追查,一个又牵扯一个,渐渐有真要指向沈家的趋势……
沈昱对曲红县案的描述到此为止,后面的,他说自己记不清了,也可能是根本没梦到。
“你是说,在你梦里,曲红县案最后真的牵扯到我们家了?”沈旬感觉沈昱梦里的内容和现实大部分相近,但就是这种相近,才更叫人不寒而栗,“可一个小小县令的案子,通常不可能轻易牵扯到当朝丞相。若真如你所说,那就说明……有人本来就打算查丞相府。”
而谁能推动去查丞相府?答案不言而喻。
沈方平关注的却是另一点:“你说你梦里,捡到曹芸之的是别人,这人是谁?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沈昱先这么答了半句,可下半句犹豫了许久都没说出口。沈方平望着他,忽而蹦出了三个字:“庄砚宁?”
“!!!”沈昱睁大眼。
“果真是他?”沈旬也是这么猜测的,“怪不得你那天闹着要跟庄砚宁一块走,就是为了截胡他?”
“我就是……想碰碰运气。”小少爷轻叹道,“我虽梦到了那么多,却根本不知道他是走的哪条路去了诗会,甚至不知道诗会的地点在哪,只能缠着他。没想到,还真碰到了年轻女子在卖身葬父。”
“所以你那时候宁愿被误解你看上了曹芸之,也坚决不把她交出去。”沈旬自己脑补完了一连串的逻辑,发现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你那时候跟我们说怕庄砚宁一直追查下去,会把沈家也拖下水,这其实是你梦里的内容吧?你梦里,捡到人的、查案的、对沈家下手的,都是庄砚宁。”
沈昱叹气似的长长舒了一口气,以此代替肯定。
“不过这次,查案的队伍里加了个你,结果似乎不太一样了。”沈旬说着,转头看向沈方平,“爹,你觉得……那位,还会盯着咱们家吗?”
沈方平的目光深邃,没直接回答大儿子,而是追问小儿子道:“你现在如此反感刘家,还总说他们会借着丞相府的名义作奸犯科,也是因为你的梦?”
“是。”沈昱点点头,“不过梦里没有给我说亲这个部分,是之后庄砚宁他们查案一路查到了刘家,刘家才来找咱们求救的。那会儿爹已经察觉这个案子是冲着沈家来的了,不想牵扯更多、白送把柄,就拒绝了刘家。刘家倒下后,他们……或者说他,就把一堆和咱们家有关的无关的罪名,都一股脑挂到了丞相府名下。所以我才说,不能让刘家开这个头,甚至应该逐渐远离他们。”
沈方平听完,给了评价:“……不对。”
沈昱:“啊?”
“照你的说法,不管疏不疏远刘家,最终他们作的恶都会算在丞相府头上。所以就算现在疏远、乃至断亲,只要刘家还会倒,别人就还会栽赃陷害。”顿了顿,沈方平缓缓道,“或者说,如果想要沈家倒下的是……那位,那无论我等如何避免,沈家终有一劫。”
沈昱知道这个道理。第六世了,他还不清楚吗?
可他依旧不服气:“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吗?爹,我不服,总要试试的,能改变一点是一点!”
“别着急,我儿,你先让我想想。”沈方平没责怪小儿子的莽撞,也没质疑这些“预知梦”的真实性,只是安抚道,“先让我想清楚,再告诉你该怎么办。”
沈昱点头,随即又问:“那眼下刘世安的事,怎么办?我梦里没见过这出,不知道它会导致什么……”
“这事,回头我来跟你娘说,你别管了。”丞相大人大包大揽,沈昱正要松口气,又听亲爹道,“庄砚宁那边,你也先冷一阵,别总跟他搅和在一块了。”
沈昱辩驳道:“我只是想随时确定他的动向嘛,而且我想把沈家和刘家在他的印象里切割开,就像之前切割陈庆春一样……”
“他若真如你所说,有那样的本事,就不是你这点小心思能动摇的。”沈方平冷声道,“听话,最近老实些,别出去瞎跑了。”
“噢……”小少爷刚答应一声,忽地又想起一茬,“但是,他说归真法师六月要去跟庄老讨论佛法,我跟他约定过要去见归真法师的!”
这话一出,沈方平、沈旬父子俩的神情更变幻莫测了。
“归真法师,庄济之的至交好友……”
【作者有话说】
沈家家长:不管是不是真的坏人,先防一手。
庄砚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