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践行之酒
曾侍卫回来了,带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其一是,张家和陈家藏账册的地方都大致确定了。
其二是,张家把账册藏在了主人房的卧室内,即便是七品侍卫,想盗走也要颇费一番功夫。
沈昱:“好消息说完了,坏消息呢?”
曾侍卫:“……”
“哈哈,开玩笑的。”小少爷嘿嘿一笑,“但曾大哥说‘费功夫’的意思,就是还是有信心弄到手,对吧?这的确也算好消息啊。”
“不知沈少爷和庄大人决定何时动手。”曾侍卫没否定沈昱的推论,只问道,“若还有时间,那我在这几日晚上先试试。”
“这会不会太麻烦曾大哥了?”沈昱其实想说的是“会不会有暴露风险”,但话到嘴边他就换了个问法,立场从质疑变成了关怀,“而且会不会有危险啊?”
“不麻烦。”曾侍卫依旧回得言简意赅,“待二位确认了离开的时间,我自会安排。”
“离开的时间……”沈昱闻言,当即转头望向庄砚宁。他也不直接问,只是眼睛眨巴眨巴,喊了声:“庄大人?”
庄砚宁看他一眼,淡淡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后天启程回帝城罢。”
“……后天?!”沈昱一惊,“会不会太突然了……”
“明天跟陈家道别和收拾行李,后天出发,哪里突然?本来就差不多到原计划的离开时间了,正好趁他们得罪了你的档口,名正言顺地走。”庄砚宁回道,“沈少爷是不相信曾侍卫能顺利拿到账册,还是怀疑我等查案的进度?”
“不不,我都没怀疑。”沈昱还得仰仗这俩呢,哪个都不敢得罪,只好道,“那、那真就后天出发啦?庄大人和其他大人们知会过吗?明天我怎么跟陈家人说?”
“其他大人那边我明早会说明。至于陈家人,明天我也会去说,沈少爷不出面反而更好。”庄砚宁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建议,在曾侍卫成功拿回账册之前,对此计划保密,以免节外生枝。二位觉得呢?”
沈昱一怔:“对其他大人也保密吗……?”
“嗯。”这其实是对沈昱的保护,万一没成,其他人也不知道,就当个小插曲放过去了。但庄砚宁懒得详说,免得沈昱又多想。他只是看向曾侍卫:“也劳烦你暂时对此保密。”
男人点头。
“那这事就这么决定了,今晚就到此为止,沈少爷也该休息了。”庄砚宁站起来,垂眼看着沈昱,“早点睡觉,别再看书了,当心费‘精、神’。”
沈昱总觉得他好像特意停顿了,在说那个“精”、那个“神”。
“……知道了!”
***
第二天早上,庄砚宁先跟其他查案的官员开了小会。
沈昱也在场,不过只坐在后边当个单纯的“摆件”,只旁听、不说话。他还因为睡眠不足有些臭脸,使得会议结束后,还有官员私下悄悄问庄砚宁:“庄大人,咱们走得这么突然,是不是其实因为……那位少爷昨天被陈庆春和张杭气得忍不了了?”
庄砚宁回道:“这只是我们跟陈家说的借口,实际上沈少爷情绪很稳定,假装发火罢了。不必再做这些无端猜测。”
官员想想沈昱今早的脸色:“那沈少爷还挺入戏哈。”
庄砚宁:“……对。”
只怕是昨晚没睡好而已。
至于没睡好的原因……不会还在继续读那本杂书吧?
***
后来,庄砚宁又马不停蹄地去找陈家父子沟通,这次沈昱就没去了。据庄砚宁回来后转述,陈家人一听沈昱要走,急得马上要来找人,只是都被庄砚宁拦下来了。好说歹说,庄砚宁答应“回去劝劝阮贤”,让这位少爷好歹跟陈家人吃个践行宴。
于是在这一晚,据说“气了一天一夜”的阮少爷终于再次现身,踏进了陈家的前厅。
陈家今天的阵容跟沈昱第一天来时那餐一模一样,陈家的女眷——陈夫人和陈玉姝——再次出现在了餐桌边,陈玉姝还冲沈昱讨好地笑了笑。沈昱懒得再去跟这些“乡下人”讨论什么“男女有别”,只是无视对方,一屁股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这臭脸臭脾气,完全没了第一日见面时的礼数。陈庆春这会儿也不敢再以长辈身份拿乔,只得放下身段,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沈昱不至于完全不理会,但也是惜字如金,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陈庆春看他这样,迟疑了一阵,还是试着提道:“贤侄,其实昨天张老爷不是故意要……”
“姑丈。”沈昱打断他的话,“你再说下去,我就没胃口吃饭了。”
没胃口吃,那就是要离席的意思。
陈庆春只好不再提张家。如此也好,他原本估摸着,张杭这两天肯定要来提要求,想给张家人也弄个官当当。阮贤今天不愿听,明天就启程,也省得陈庆春再帮张家做人情了。
他和张杭看似称兄道弟,实际只是因为利益才深度绑定。论起真情实意来,那真是少得可怜。为了张家放弃儿子的前途?绝不可能!
好在陈庆春提起给儿子买官的计划时,沈昱没有否认的意思,有时候还会让庄砚宁上前来代为回答。看这意思,阮家依旧会帮陈家这个忙,陈庆春暗暗松口气。
“好贤侄,若你表哥顺利踏上仕途,姑丈我一定好好感谢你!来来,喝酒喝酒!”
陈庆春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终于有空琢磨其他事了。他指了指每个男性面前都有的分装小酒壶,介绍道:“这可是本地特色的三十年陈酿,你在帝城都未必喝得到,今日一定要多尝尝。玉姝,快给你表哥倒酒!”
陈玉姝应了一声,当即就起身去拿沈昱面前的小酒壶,为他斟酒。后面的庄砚宁原本已经跨出一步了,总不能真跟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抢东西,只好又退到后面。
陈玉姝倒酒的动作有点生疏,还莫名其妙地对沈昱越挨越近,近到她身上香粉的气味都清晰可闻。这味道,说不上劣质,但不知是太浓烈还是跟沈昱调性不合,反正沈昱闻起来总觉得晕乎乎的。他不由得皱起眉,略微后仰身体来远离一些。
庄砚宁自然注意到了陈玉姝的不恰当行为,更发现了沈昱的不悦。于是从下一次倒酒开始,没等那个不会又硬要照顾人的大小姐反应过来,庄砚宁已经上前给沈昱倒酒、布菜了。他还刻意站在沈昱和陈玉姝之间,直接把两人间隔来,阻断了陈玉姝频频投来的眼神。
沈昱此刻是真心感谢庄砚宁的存在。
庄砚宁不仅把陈玉姝隔开了,他身上一向伴随的清冽雅香,也让沈昱的呼吸顺畅不少。小少爷颇为感激地抬头望向庄砚宁,庄砚宁也瞧他一眼,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
总之,这餐饭哪哪都让沈昱不爽快。要不是为了明早能顺利离开,别横生变故,沈昱早就想走了。他不想搭理陈家人,又没事可做,就埋头吃菜喝酒。这酒喝起来不烈,温和顺口,还真可以喝,沈昱便不知不觉地喝了不少。
直到庄砚宁忽然道:“我家少爷有些不胜酒力,先回去休息了。”
“……嗯?”沈昱扭头看他,有些莫名其妙地微微抬手指了指自己,用口型问道,“我?”
——我明明还很清醒啊!
庄砚宁俯身在小少爷耳边,低声道:“脸很红。”
小少爷有些恍然。他是觉得有些闷热,但他以为这是吃饭喝酒和室内烧着炭火导致的。庄砚宁说了,他才用手背碰了碰脸颊,果真热得有些明显了。
其实到了这时候,沈昱还觉得只是有点热而已,问题不大。不过反正他也不想待在这了,便顺着庄砚宁的话起身告辞。陈庆春一面说着“贤侄的酒量还得练啊”,一面指挥自己的一双儿女去送一送沈昱。连黄花大闺女都派出来送个外男,沈昱闻言只觉荒谬。可他也懒得费心去拒绝,只决定走快点,别搭理这对兄妹就行。
一行人就这样出了前厅。
夜风一吹,还真把沈昱吹得更清醒了一些。周遭变冷,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脸还在发热,身体也隐隐躁得慌。就连添喜想来给他披上披风,他也摆手说不用。而且明明走路的速度不快,沈昱却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速度和力度都有些不太正常。他想跟庄砚宁说一声,但陈家兄妹还跟在身边,他便决定回到院子里再看具体情况。
沈昱就这样越走越快,转过一个弯时不知怎地,他的身形忽然歪了一下。
“表哥小心!”
扑过来最快的居然是陈玉姝!她一点不避嫌地抱住沈昱的胳膊,与其说是在搀扶,不如说是趁机整个人都贴了上来。沈昱的手臂甚至感觉到了一片柔软,他拒绝去看、去想那是什么!
小少爷猛地抽出自己的手臂,力气之大,令他不由自主地往另一边趔趄倒去。
庄砚宁赶上来搀住他,甚至把他往自己身边拽了两步,随后盯着陈玉姝严肃道:“陈小姐请自重!”
“我、我就是想扶一下表哥,他刚刚差点摔了。”陈玉姝语气委屈,娇滴滴地回道,“表哥,我对你没有坏心的,为何像防洪水猛兽似的防我呢?”
她边说边伸出手,似乎还想握住沈昱的手。沈昱吓得跟庄砚宁换了个位置,躲在男人的身后不露面,嘴里斩钉截铁道:“别碰我!”
庄砚宁的衣袖被他拽得紧紧的,却没有一点要甩开的意思,反而配合着将他挡个严实,冷厉道:“陈小姐,男女授受不亲,你连这点基本的规矩都不明白?!”
陈玉姝被说得僵在原地,庄砚宁等人才不会等她,反而快步往院子走去。陈有铭看事情又搞砸了,赶紧再次追上去解释和道歉。可除了庄砚宁,其他人也在帮着把他越隔越远。等到了院子门口,陈有铭都没来得及再多说两句,院门就“砰!”地一声甩到他脸上了。
“表弟,明早我给你们送行啊!”
陈有铭的这句话从院门外传来,可院子里完全无人回应。庄砚宁脸色严肃,让其他官员都回自己房间去,只有他一路跟着进了沈昱的屋子。
等到房门关上,庄砚宁这才皱着眉开口:“陈家居然这样不在乎陈玉姝的清白……他们就这么想你娶她?!”
沈昱一扭头,脸色潮红得有些不正常,大冷天里,脑门上全是白毛汗。
“酒……可能还有她的香,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