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无心插柳
沈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草民不太清楚陛下说的是什么……”小少爷伏在冰冷的地面,似乎浑身都在轻微颤抖,“如若沈家有什么事做得不对,草民这就去让家父家兄来请罪。”
“紧张什么,随意聊聊罢了。”姜承耀的语气依旧很轻松,可说话像是绵里藏针,“你姐姐要嫁人,这么大的事你难道不知道?”
“原来是这事……草民无法插手此事,但也略有所闻。”地上虽冷,可沈昱埋着头,就能避免和姜承耀面对面,这样沈昱还不至于那么怕,“家中确实在张罗此事,可能是什么环节出了岔子,导致消息流出去时走了样,才让大家听到了各式各样的奇怪谣言……”
“谣言?”姜承耀似乎在冷笑,“丞相府能容忍你们的贵女被这样传谣?正宗寺、御史台、太尉、司农……好像沈家在各个部门都有心怡的人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宫里要嫁公主呢。”
沈昱的头埋得更深了:“草民不清楚……沈家绝无冒犯之意……”
姜承耀道:“你当真不清楚?”
沈昱应道:“当真。”
姜承耀看着那伏在地上的一团,一时间没说话,沈昱也不敢动。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沈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姜承耀在等自己坦白?还是单纯在罚跪?沈昱分不清楚,只觉得无形的压力愈发明显。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承耀才忽而道:“沈昱,你需搞清楚,我现在问你,是在给你和沈家机会。
“你们这样大张旗鼓地选婿,背后没有目的,谁会相信?他今日一定要带你来,只怕也别有目的。现在我找你来回答,便是顺着你们沈家的意愿,也暂时不想将这件事闹大。如果你真想我直接去质问沈方平,那可不会在这种歌舞升平的时候,也不会这样平和地提问了。
“想清楚了吗?到底是你知道多少、告诉我多少,还是等我‘准备好了’,再去问你爹?”
话音落下,沈昱缩在那儿,沉默良久。
姜承耀以为他还是不敢讲,或者说,是来之前沈方平与他吩咐了话,导致他不敢擅自行动。姜承耀有些失望,但他也知道,权贵家的孩子很多就是如此,沈昱也不过是其中一个……
“我、草民愿意将我所知的全部告诉陛下。”
沈昱忽而道:“只是,这事皆因我突发善心而起,是我使得父亲和哥哥都有所忧虑。他们也不是故意瞒着,陛下要怪,就怪我一人身上吧。”
姜承耀眉眼间的冷厉之色缓和了一些。
“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子,还能犯下什么大错。”他的语调也重新变得温和,“起来吧,坐着说话。”
沈昱这才慢慢爬起来,只是动作有些迟滞。姜承耀一个眼色,小公公当即上前扶了沈昱一把,沈昱轻声道谢,依旧只在椅子上坐了一点点。
姜承耀问:“腿还没好全?”
“……谢陛下关心,基本好了,就是之前休息久了,有时候动起来还有些别扭。”沈昱不敢说是跪得有点腿麻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描述,“天气冷下来的时候,已经好了的伤处也有些隐隐作痛……”
“回头再让御医给你看看。”姜承耀打断他,“知道你身体不好还要带你来宫里受罪,沈方平也真是煞费苦心。不过你有大善之举,还有免死金牌,我确实也奈何不了你。你便直接说罢,别拐弯抹角的了,我也懒得配合猜你那些一眼看穿的谜语。”
沈昱正想着美化一下呢,闻言只能收了心思,一副蔫蔫的模样回道:“……是。”
***
不消片刻,沈昱老老实实地、三言两语地,把曹芸之的来历和曲红县的事说了一遍。
对皇帝也不可能藏着掖着,他只要下令一查,就能把实话和谎言分得清清楚楚。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撒谎了,沈昱、沈家更是吃不了兜着走。小少爷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把曲红县县令陈庆春,跟沈家撇得远远的。什么“当朝丞相的表侄”,那可是他自己宣称的关系,出五服的亲戚还有什么好论的!
沈昱说完了来龙去脉,就低头沉默了,一副静候听训的模样。
“……就这?没了?”
姜承耀看沈昱点点头,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就这件小事,至于让你们沈家大动干戈?你们不去处理这个曲红县的县令,先折腾你姐姐的婚事做什么?”
沈昱心道以前我也觉得这就是小事,可前五世,最后这都发酵成大事的导火索了。姐姐的婚事也因此告吹,徐弈、庄砚宁更是反过来踩一脚沈昭的名声,使得她再也没法谈其他婆家。这是沈昭唯一的逃脱机会,一旦失败,别说帮沈家一把,她只能跟着沈家沉沦。她一个未出阁的贵族小姐,被流放、打为贱籍,会有多惨?前五世,沈昱只是远远见过一次,却从未能成功把她救出来。
“这……草民就真的不知情了。”沈昱回得模棱两可,半真半隐瞒,“或许是怕一旦处理曲红县的事,抽不出手来,耽误了姐姐这头?”
“是么?我看是想给你们沈家找个助力吧。”姜承耀一语点破,嗤笑道,“区区一个小县令,就能让丞相如此步步为营,这里头该不会还有大事瞒着我吧?”
“陛下明鉴,草民真不敢有所隐瞒!”沈昱垂头道,“陛下若不信,可差人与我一同回府,将曹芸之和她的信一并交给陛下!”
“不必你这样表忠心,我自然会派人去把人和信都收来。”姜承耀回道,“还会派人去曲红县差个水落石出。你讲的是不是实话,一查便知。”
“……”沈昱不敢应话。其实他知道皇帝就是在唬自己,看能不能再诈出些实话。可他本来说的就是实话,实在给不出太多信息了。
至于姜承耀要派人去曲红县调查,也是沈昱的意料之中。不过这一次,姜承耀已经知道庄砚宁、江邱明等人在丞相府的候选夫婿当中,至少不会派这些人去了吧……?
“沈昱,你想去吗?”
“……什么?”沈昱一下回过神,发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有些失仪,有些慌张地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陛下指的是……?”
“开春后,你一块去曲红县查案吧。”姜承耀看他终于惊得抬头,便看着他的眼睛,徐徐道,“当然,朝中还会派人去的,你便去当当副手。你也到年龄了,还不该学点办事?整天在帝城里招猫逗狗的像什么样子。”
“啊?啊???”沈昱听他不过只言片语,就把疑问变成了定论,整个人都懵了。
——五世以来导致沈家走向灭亡的案子,就这样到我手里了?
——虽然只是副手,但从中搞点什么小动作,或者只是给沈家通风报信,还是轻而易举的!
思至此,沈昱感觉就算姜承耀在打什么算盘,那也得接了!
拯救沈家,在此一举!
“谢主隆恩!”沈昱想清楚后,丝滑地再次跪了下去,“草民虽毫无经验,但一定会竭尽全力,办好曲红县的案子!”
“别跪了。”姜承耀回道,“今天都免你的跪礼了,不然来一趟宫里,把你刚好的腿又跪坏了,沈方平又要找我算账。”
沈昱可没法接这句玩笑话,只是再次爬起来。这次他的动作就利索多了,主要是心里亢奋,身上都莫名多了几分劲。
姜承耀看着这个喜形于色的小子,感觉沈家能养出这么个儿子来,也是挺奇妙的。在自己面前挺努力,但也不遮掩自己的愚笨,有种莫名坦荡的劲儿。
权贵家难有这样的孩子,不过,姜承耀并不讨厌。
看多了尔虞我诈,周遭都是心思深沉的人,姜承耀有时对笨得坦然的人会比较宽容。当然,故意装愚钝和真的笨,姜承耀是分得出来的。而且沈昱也不是笨得无可救药,他刚好踩在引人发笑、但不令人生厌的线上,而且还有点小聪明。作为丞相家的孩子,他的常识也过关。因此姜承耀觉得,与其和沈方平拉扯这曲红县案谁去查,不如就给他们家里人一个名额。沈昱此人,正好在令姜承耀放心的程度。
而姜承耀所不知的是,沈昱以前在皇帝面前,曾经也是殚精竭虑、步步深思熟虑的。
他也想让自己聪明点儿,再机灵点儿,生怕行差踏错。可一世又一世的经验表明,他怎么也不可能斗过这几个男人。在他们面前装聪明,更是会被他们揭穿得毫无脸面。如江邱明等性格恶劣的,甚至要故意闹出些事端来,就为了看沈昱出丑。
所以有了这些经验在前,沈昱在这些方面就不装了,自己是什么样那便什么样吧。能学庄砚宁的地方——如素雅穿着、发善心救人、购物偏好等——那就学,学不了的就通通放弃。比如文章作诗、辩经论道这些,沈昱就从不指望自己能出彩。不会就是不会,别在这些没用的地方浪费时间了。
“你先回去吧。”
姜承耀终于把人放走,摆手道:“你们沈家也用不着回去就钻研我今天说的话,明日我会找沈方平再详谈。”
“是。草民告退。”沈昱作了揖,这就当真告退了。依旧是带他来的那个小公公将他引走,房门开了又关,姜承耀却没很快离开。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屋子里,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站起来,说了声“回宴会”。随行太监们纷纷应是,开门跨出去,却见门口又多了一个在等候的太监。
姜承耀瞥一眼:“何事?”
“启禀陛下。”太监躬身垂首,恭敬地回道,“正宗寺少卿江大人,说有事向您禀报,特来请旨,待您召唤。”
“他有事?”姜承耀并未多说,只是嗤笑一声。
宫宴这么久,江邱明都没来传一句说有事禀报,现在跟沈昱聊了几句,江邱明就也有事了?
“让他在宫宴结束时来见我。”
“是!”
——倒要看看,他忽然之间能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