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送你一朵牡丹花
沈昱要见江邱明吗?
废话,当然要!
除了半夜被抄家、被人破门而入地抓捕,沈昱还没被这些“庄砚宁的男人”在大晚上找过呢。今天是江邱明生辰,他酒后夜闯丞相府,沈昱实在太好奇他想干什么了。
然而,江邱明被沈旬带到小少爷的房里后,反而一言不发。
他只是站在床边,垂眼盯着沈昱,面无表情,眼睛乌沉沉的。灯台在他背后,将他暗红色的长袍几乎衬成了黑色。沈昱望着他,嗅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酒气,面上虽强装镇定,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这表情,沈昱何其熟悉。
过去五世中,每当江邱明抓到自己,心里思考着自己有什么罪,盘算着对自己用什么手段的时候,就是这副阴戾又深沉的表情。甚至就在上一世的最后,在江邱明举剑扎进沈昱背后之前,也是类似的神情。
——可这次,还远远没到那时候吧?
——他到底想干什么?!
“……江大人,你可是喝多了?”
自己弟弟被男人这样压迫感十足地盯着,沈旬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道:“我送你回去吧,喝多了就该早些歇息才是。”
江邱明面对这种明显的“逐客令”,只是瞥了一眼沈旬,随后视线又转回病床上的小少爷身上,终于开口道:“你……为什么要送我牡丹?”
“……啊?牡丹?”小少爷一派茫然又疑惑的表情,作势想了一会儿才回道,“江大人说的,可是今日送去给你的墨锭?这批墨锭昨日才到店里,我瞧了所有图样,就是那个牡丹国色的做工最好,所以我就选了它。喏,图纸都还放在那边桌上呢。送给江大人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近来受了你不少关怀,我想表示感谢。”
他的语气很自然,解释完还反问了一句:“江大人这是……有忌讳?”
江邱明没回答,只是依然盯着他,又徐徐问道:“那你,可知我的生辰?”
“不知道。”沈昱毫不躲避男人的目光,嘴上应的是早就想好的说辞,“江大人何出此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难道,今日是江大人生辰?”
江邱明依旧没给出答案。他打量着沈昱,似乎在评估这些话的真实性。沈昱也任他打量,只是脸上的困惑越发明显,不似作伪。
——就……没啦?就这两个问题?
——值得这么夜闯丞相府吗?别是真醉了吧!庄砚宁的质询都比这重一些!
就在沈旬要再次开口时,江邱明冷不丁又道:“今天是我生辰。”
“呃……”这下小少爷是真不知道怎么回了,脑子一抽就冒出一句,“那祝江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嗤……”江邱明哂笑一声,莫名其妙的,听不出他是不是真的在高兴。他笑完就忽地转过头,冲沈旬道:“沈大人,陪我喝一杯?”
这下轮到沈旬摸不着头脑了:“我?现在?”
“本来是想跟你弟弟喝一杯的。”江邱明指了指小少爷,“但我现在逼他喝酒,只怕丞相要把我打出去,所以沈大人代一杯吧。”
沈旬沈昱兄弟俩:……我看我爹现在就想把你打出去。
可腹诽归腹诽,沈旬到底还是不想一介正宗寺少卿在丞相府闹出大乱子来。他多少知道这位跟皇帝暗地里关系密切的,得罪这人就没意思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沈旬不得不陪了一杯。江邱明还要在小少爷面前喝,并且让小少爷以茶代酒,要求颇多。兄弟俩缠不过这个酒鬼,心里默念“来都来了”“大晚上的”,只得叫人上了酒和茶水,在沈昱的病床前三人对饮了。
还是默然无话的那种。
这画面,又诡异又可笑。沈昱都不敢想这事要是传出去,谁被笑话得更多一些。
好在江邱明喝完一杯后,没发酒疯说还要再续一杯,并且干脆地表示自己要走了。只是在临走前,他又靠到沈昱床边,用黑沉的眼珠子注视着床上的少年。
“明天给你送一盆牡丹来。”
“啊?”小少爷懵了,“这季节……”
“比你买的那个杯子都贵,沈少爷可得好生养着。”江邱明森森一笑,曼声道,“明年来你这要是赏不着花——唯你是问。”
沈昱:哈?!
——这都快入冬了你突然送盆奇珍花卉来,养不好还要罚我,我招谁惹谁了???
然而小少爷的满腹怨愤,转身而去的江邱明已经看不着了,就算看到他也只会戏谑一笑。
沈旬则是看了一眼弟弟后,尽职尽责跟出去送人了。这位兄长最近迎来送往的次数陡然而升,陪同的还都是来探望沈昱的客人,他都弄不明白,自己弟弟怎么就忽然成了香饽饽了。
不过疑惑归疑惑,沈旬依旧尽职尽责地担着长子的责任。他与江邱明一路向外走,期间不动声色地余光观察着身旁的男人——江邱明步态稳定,神情镇定,不像是喝得失去理智了——便示意跟随的下人离远一些。
“江大人今晚究竟为何而来?”
沈旬问得直接,带着源自丞相府的底气和压迫感:“我看江大人也不是真醉了,所以今晚借酒夜闯丞相府,找我弟弟问那些问题,究竟所为何事?”
江邱明瞥他一眼,视线转回前方,语气冷淡地回道:“我做的所有事,说的所有话,沈大人都在现场听了看了,还有什么可问的?”
“江大人不必绕圈子。”出府的路可没那么长,沈旬不想跟他浪费时间,“你既然问我弟弟那些问题,可是在怀疑他有所图谋?如果是,不如直说,不用大晚上跑来吓人。”
“‘怀疑’?沈旬,我要是真怀疑他有问题,不会来丞相府,更不会当面问他。”江邱明忽然直呼沈旬的大名,语气有些狂妄,“至于‘吓人’,我看令弟可不像是被吓到的样子。就算我是突然拜访,他也镇定得很,唬我唬得明目张胆。”
沈旬道:“所以,江大人还是不信他。”
“不信他的答案,和不信任他的人,是两回事。”江邱明终于转头看向沈旬,或者说,在观察沈旬的表情变化,“那沈大人,我问你,是丞相府其他人告诉他我的生辰吗?”
“‘其他人’?江大人,你难道在怀疑我和我爹?”沈旬蹙眉道,“我们可不知道你的生辰,也从未讨论过此事。”
江邱明历来不大肆庆祝自己的生辰,他不宣扬,朝中人也就不会当回事。丞相府这样的人家,更不会闲得上杆子去主动示好。江邱明居然好意思问出这样的问题,沈旬都觉得可笑,他现在是真感觉这人喝得有点头脑不对劲了。
“江大人觉得我弟弟撒谎,但事实就是我们并不知道你的生辰,他也没渠道知道。他今天送你礼物,只是个凑巧、偶然的决定。”沈旬继续冷声道,“至于为何送的是牡丹纹样墨锭,我弟弟也说了,他不过是从店里送来的众多纹样里选了一个最好的。不管江大人是喜欢是讨厌,反正东西送给你,便随你处置了。江大人堂堂正宗寺少卿,用不着因为一个小小的墨锭来为难受伤的孩子。”
说着话,眼见已经到门口了,沈旬便准备终结话题:“我弟弟还小,难免把他们一群小孩子一块玩时的习性带出来。他还不知道有些人只是看起来似乎熟稔了,却连送个礼物都不能想送就送,一着不当还反惹人嫌。今后我会慢慢教他的,这次就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计较此事了。”
这话着实太阴阳怪气,可沈旬面对这个近乎“酒后找茬”的家伙,也确实有点压不住脾气了。江邱明就算是皇帝背地里的亲信,今晚干的这些事,未免也太不把丞相府放在眼里。
“沈旬。”江邱明在丞相府门口停住脚步,转头看着对方,缓缓道,“你可知道我要送你弟弟的牡丹,要多少银子?”
“……什么?”沈旬一下没反应过来,随后就开始回忆江邱明之前说过的话,似乎讲过那盆花比清和的某个杯子都贵……
“那盆花,九百两。”江邱明抛出价格,嗤笑道,“沈大人,我拿一盆九百两的花去嫌弃令弟?我还没那么闲。”
纵然九百两对于丞相府来说不算什么,可一盆花到了这个价,沈旬还是怔住了。他搞不懂江邱明到底什么意思:“江大人真要送?”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令弟喜欢一时兴起给别人送礼物,我则恰恰相反。碰上某些看不顺眼的,我宁愿把东西砸了、烧了,都不会分给他们一分。”江邱明幽幽瞥他,讥笑道,“沈大人放心,养死了不用你弟弟真赔。”
沈旬:……这是赔不赔的问题吗?
他对这个人的喜怒无常是彻底无话可说,总之听了一大堆对方那算不上解释的解释,总结起来应该是江邱明还挺……欣赏清和的?反正这人最近应该不会害清和,那就够了。
两名朝臣就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中分别,浑身酒气的正宗寺少卿上了自己的马车,沈旬则目送着马车在夜幕中缓缓驶离。直到马车远去,沈旬才转身回府。
夜里,街道上已空无一人,车轮滚动的声音清晰可辨。
江邱明坐在车里,随手整了整自己的长袍。昏暗之中看不清楚,但指腹能明显分辨凹凸不平的绣纹,江邱明便沿着它的纹路抚了好几下。
——这上面绣的,正是牡丹团花纹。
今天是江邱明生辰。
他穿着牡丹团花暗红袍去喝酒,没和任何人提过今日的特殊之处,也无一人提过他这身与往日不同的衣裳。江邱明过今日如同过任何一日,他历来如此,将来也会如此。
然而曲终人散,他回到府里,忽而收到了一份礼物。
今天、数年来的今天,的唯一一份礼物。
他不知道那个丞相府的小少爷又在搞什么名堂。可鬼使神差地,他当场打开了那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锦盒。
墨香宜人,牡丹朵朵,国色天香。
“忘了问……他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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