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逗你玩
经过江邱明和庄砚宁的联合解说,沈昱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弄清楚了。
简单来说,就是庄砚宁在“机缘巧合”下,把自己写了《坠河灯记》的事告诉了江邱明。他还提到了沈昱知道这戏文的存在后,正千方百计地阻止这出戏登台开唱,甚至不惜把林湛也拖下了水。江邱明觉得这事挺可笑的,就当乐子告诉了姜承耀。姜承耀也觉得这场“小纠纷”有点意思,于是就把人都叫来,还亲自翻了翻那本《坠河灯记》。
沈昱:……合着就是一个传一个,然后集体看我笑话呗?现在还想一传十十传百地让我当笑料?
“我翻过了,这戏文写得还不错。没有那些拮据敖牙的词,也不流于俗套,庄砚宁还是费了点心思的。”姜承耀把戏文本子放到面前的案几上,问道,“为什么不想让人登台唱出来?”
沈昱感觉他是明知故问,可他是皇帝,沈昱只能憋住怨愤老实回道:“……草民自感不值得如此赞颂,心有惭愧,不敢高调。”
“真的?”
“千真万确。”
姜承耀瞥着小少爷跟鹌鹑似的,头也不敢抬,悠悠道:“但我怎么听说,你对民间误以为是庄砚宁救了落水小孩的事,颇有微词?”
沈昱下意识抬头:……谁告的密?!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好极了,在场的庄砚宁、江邱明、林湛、包括自己亲哥,个个知情,根本找不出“嫌犯”!
“我、草民只是……随口一说,没什么特别的目的,更不是想宣扬自己才是救人者。”沈昱只好搜肠刮肚地找理由,“何况真正把人救起来的也不是草民,草民受之有愧。草民家里也因为草民鲁莽跳进河里的事,严厉训斥过了……”
姜承耀听他“草民”来“草民”去的,绕得舌头都要打结了,打断道:“不用自称‘草民’了,闲聊而已,如那天在戏院一般即可。”
“……”沈昱哪里敢真的放松闲聊,何况那天在戏院他也认出姜承耀了,那时就没敢特别放肆。于是小少爷只是把“草民”换回了“我”,其他遣词造句依旧比平时谨慎许多:“是。总之……我已深刻明白自己在此事中的不足之处,实在不敢担这个美名。若是因此使得庄大人的心血白费,我在此向您赔个不是。”
他说着就站了起来,直冲庄砚宁作揖。庄砚宁怔了一下,跟着站起来:“你不必……”
“沈旬,你们因为还这件事教训他了?”姜承耀却是看向沈旬,“他的本意是好的,方法不对而已。你们仔细教他就是,怎么还把他训怕了?”
沈昱正感叹这皇帝居然还有帮我说话的时候,就听姜承耀后面紧接着说:“……如此看来,这戏还非唱不可了。一来,沈昱的救人善举得到了肯定;二来,庄砚宁的心血也不会白费。”
沈昱:艹!!!
明明费尽心机想要躲开,怎么还变成皇帝口谕了!
岂不是这个脸非丢不可了?!
沈旬看自己弟弟一脸好似遭雷劈的挫败震惊,多少还是想帮一把弟弟,于是道:“陛下如此肯定舍弟的善举,我们全家感激不尽。不过舍弟虽是好心,也确实并非救起落水孩童的人,反而差点弄巧成拙。我们令他谨记此次教训,也是为其安危考虑。至于那本戏文……丞相和我都没听说过,可否先将其借我等一观,登台之事以后再议?”
姜承耀的视线扫过他,再扫过沈昱,随即发现沈昱轻微地浑身紧绷了一下。
挺直背脊,却又垂下眼不敢对视。明明挺害怕的,却又肉眼可辨地不服。自知不如庄砚宁聪明,却又果断大胆地拉拢新科探花,试图一起对付庄砚宁……
沈家这个小少爷,确实养得有点意思。
姜承耀故意沉默,但片刻之后,他还没等到沈昱的下一步反应,江邱明先投来疑惑的眼神了。
江邱明把这个热闹告诉皇帝,是为了看热闹,可不是为了把沈昱彻底吓怂的。
“陛下?”
一声提醒,姜承耀总算再次开口,徐徐道:“这戏我点了,我听了,谁还敢说人不是他救的?”
天子说是,不是也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家兄弟俩还能说啥?再反驳就太不识趣了,兄弟俩唯有谢恩。
而救人者的身份被皇帝亲自认证,沈昱心中是五味杂陈,又喜又悲。喜的是连续五世安在庄砚宁身上的美名,终于在第六世时,毫无争议地落在了自己头上;悲的是《坠河灯记》现在是唱定了,沈昱都能想象开唱之后,其他那些世家子会怎么拿自己开涮、怎么看热闹不嫌事大。
江邱明看沈昱谢完恩还垂头丧气的,故意道:“既然如此,我作为亲眼见证沈少爷救人的一员,不表示一下也不合适了。我也没什么本事,便蹭着庄大人的安排,再加点银钱,大戏院和社戏各加一场罢。”
沈昱:“……多谢江大人。”
小少爷已经彻底麻了。
宫里一场,戏院两场,社戏三场,这跟新戏全面推广的方式有什么区别?还一下就唱到皇帝面前了,之后达官贵人家里请戏班子的时候,谁家不得也凑热闹听听?
沈昱有种“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的感觉,还能怎么着呢,大不了就躲开要演这出戏的场合呗!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别人得了美名都是喜不自胜。”江邱明看够了沈昱那蔫耷耷的模样,终于问道,“你怎么还避之不及了?”
沈昱想,前五世你们都没搞登台唱戏宣扬美名这出,现在忽然来了,我怕物极必反啊!
可他面上只能回:“……我脸皮薄。”
江邱明:“不像。”
沈昱:“我心虚。”
江邱明:“陛下已钦定是你救的人,有什么好心虚的?”
沈昱:“那我怕演我的那个人演得不好,让我丢脸。”
庄砚宁忽然开口:“沈少爷放心,都找的大戏班、名角儿,你应当也有所耳闻的。实在不行,我让他们先单独给你唱一遍让你过目。”
沈昱:……
——我看出来了,合着当我是猫猫狗狗逗着玩儿呢?还合伙起来逗我!
小少爷无力抗衡,彻底蔫儿了,一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认命表情。几个把他逗蔫的男人一点负罪感都没,只有亲哥沈旬还有点良心,左右看看,决定把弟弟带走。反正事情说完了,做好事之名敲定了——沈旬认为这不是坏事,是弟弟应得的——就别把人再留在这给他们当“玩具”了。
于是沈旬起身说了一套告退的词儿,明显是要带着沈家小少爷开溜。姜承耀先是随口应了,瞧到沈昱在后面垂着头偷偷撇嘴,又冷不丁喊了声:“沈昱。”
“在!”
皇帝看他瞬间又精神抖擞挺直脊背,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雀儿,戳一下就炸毛张翅膀扭头警戒,挺有意思。姜承耀看得解闷,就会扔给它一些精贵吃食,以示奖励。
就像现在,姜承耀也抛出了一个奖励:“既然肯定了你的善举,便也给你个奖赏,你想要什么?”
他的状态很放松,语气很随性,说出的话乍听之下好似相当恩宠。
但在场所有人知道,姜承耀最擅长翻脸。他可能上一刻还心平气和地讲话,赞同某个人;下一刻,他就会抓住对方的某点错处,整治得对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甚至会故意让别人误以为他心情很好,要给些好处。实际上,这或许就是他引得“大鱼”咬钩的诱饵之一,看着轻巧、随性、美味,实际上剧毒无比。
虽然眼下他对沈昱还用不着这么做,可谁又能保证这不是个考验?或者说,皇帝的赏赐,怎么可能真能随便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江邱明看着沈昱,等着他的回答。
——他会要什么?
要一些能展现自己“高贵品格”的东西,来讨皇帝的欢心;或是要那种名贵稀有的造物,满足自己的私欲;又或者,先保留这个机会,回去跟他爹和哥哥商量之后,将这个“赏赐”对于丞相府的利益最大化……
“我也不用什么。”
沈昱回了这么一句,江邱明刚闪过“果然如此”的念头,就听小少爷继续道:“我就想等我的腿彻底好了之后,再来打猎一次,可以吗?”
“……”这个要求,让在场所有人都默然了片刻。
没人搞得懂他为何提这个要求,姜承耀更是直接反问:“为什么提这个要求?”
“呃,说来也是很惭愧的一件事。”沈昱有些羞赧地眨眨眼,“机缘巧合下,我向徐将军自夸过我的骑射不差,围猎从不空手。这次秋狝,我本打算试试身手的,谁知腿还受伤了,骑马都不便……所以,我想等痊愈之后,真的证明一次我的骑射能力!”
这话说的,怎么听怎么像徐弈以前也逗他玩,居然还把他的志气逗出来了。
江邱明撇开头闷笑,姜承耀则道:“如此,那便允你此事,秋猎过后还许你来一次围场。”
沈昱终于眼见着高兴起来:“多谢陛下!”
姜承耀又道:“不过,既然要证明你的骑射能力,届时猎物的单子,也抄给我看看。”
“哈……”沈昱被噎了一下,但也只能垂头拱手,“是,陛下。”
——完了,不会又要丢大脸了吧!
——到时候叫几个人帮我补箭,不能算我作弊……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