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两种翻译
沈昱的“诗文翻译”究竟准不准确?
归真法师没当场给沈昱评价,倒是后来庄砚宁问的时候,法师表示:“沈施主按他所想行事,无甚坏处。”
“法师,我问的是你们谈了什么,谈得如何。”庄砚宁对这个答案却不满意,“你只说这些,我如何得知他所想的是什么?如何帮他?”
归真法师道:“庄施主迷障了,沈施主自己一人也能怡然自得,你何须执着于帮他?”
庄砚宁微微扬眉,语气也冷了下去:“法师,救他的办法可是你告诉我的,现在你说我何必执着于帮他?”
“庄施主,实际上我跟你说的话,与跟沈施主说的话,并无不同。”
“什么?”
“二位提问,我便回答。”归真法师徐徐道,“二位迷惘不知如何动作,我便让二位但行好事。”
面对这种语焉不详的话,庄砚宁的脑子转得很快,问道:“你的意思是……其实你只是分别找了件事让我们做,但其实那并不能真的拯救清和?”
这话说到最后,庄砚宁已经蹙起了眉头。
归真法师却保持着一以贯之的镇定和淡然:“庄施主,本来无烦恼,何必自扰之?”
“你这话什么意思?!”
庄砚宁难得失去了冷静。他的反应太快了,对归真法师的话的某种解读,几乎是瞬间跳入了他的脑海中,然后他就再也无法冷静。
“你的意思是,清和本来就不会出事?”庄砚宁的心跳都加快了,“虽然我本来也觉得,在丞相府和我的保护下,他不可能再出什么大事。可是四个月前,我也做了那样的梦。清和在我眼前,被我下令杀死了,这难道不是某种凶兆……?!”
“阿弥陀佛——!”
归真法师忽而提高了调门,喝出了一声佛号。庄砚宁只觉好似听到了寺庙洪钟之音,嗡地一下敲在自己脑海中,把焦躁和混沌的杂念顿时荡涤不少,思绪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归真法师,喃喃道:“法师……”
“庄施主,你也迷惘了。”归真法师徐徐道,“我曾问过沈施主一个类似的问题,如今也可问问你——我若说眼前一切均是错,你应颠倒现今所有看法,从根本改变,你待如何?”
“……不可能。”庄砚宁轻轻一眯眼,“虽然我不知如今到底是对是错,但若是要我改变对清和、对沈家的态度,转变为梦里那般对他,我绝不可能这么做。”
“这一点,你们的反应倒是如出一辙。”归真法师道,“既然如此,我给沈施主念的几句话,倒是也能给庄施主再念一念——
“琼枝向日发,只因春时来。东风纵解意,岂是为君开。”
庄砚宁略一思索,有些松口气,又有些担心自己放心得太快。
“你的意思是,顺其自然?”
***
归真法师当然也没批改庄砚宁的“翻译作业”。
但架不住庄砚宁和沈昱私下“对答案”了。
“啊?他也跟你念这句诗?”沈昱可不知道庄砚宁是去探听自己和归真法师的对话的,只以为归真法师跟他也打哑谜了,难免有些好奇,“那你是怎么想的?”
庄砚宁倒也没瞒着:“我觉得是‘顺其自然’。”
“怎么解?”
“直取那首诗的意思。春天到了,花就开了。虽然春风吹拂,但不管风吹或不吹,花都是会开的。”庄砚宁回道,“我觉得法师念此诗,取的是不必特意等春风这个外力,时机到了,自然开花结果的意思。”
沈昱:“……”啧!
真不是沈昱盲目迷信庄砚宁的才子名声,而是庄砚宁说的好像真的很有道理啊!
可是,“顺其自然”真的可行吗?
距离沈昱前几世死掉的时间,只剩几个月了,沈昱面上看着镇定自然,天天吃喝玩乐,实际上心里还是惴惴不得安宁。他也想顺其自然,他也觉得现在风平浪静的,似乎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平安度过。可只要“可能会死”的剑还悬于头顶,沈昱的脑海就免不了总是划过一个想法——是不是还能做点什么?
庄砚宁还问呢:“那你是如何解的?”
“没、没怎么解啊……”沈昱忽然感觉自己的猜测很是拿不出手,直接撒谎道,“他每次都要跟我念诗,故弄玄虚,我可不想费心思瞎猜!”
庄砚宁看出他的心虚,心底哂笑,但也没点破。想来归真法师说的“沈施主按他所想行事无甚坏处”,估计就是沈昱的推测,和法师的本意相去甚远,不过也没坏处。没坏处,就不必强逼沈昱说出来,或者强行改变他的想法,随他去罢。
庄砚宁已经开始实行“顺其自然”了。
“既然如此,那便先不管他的话了。”他果断转换话题,“对了,待会儿你和我府上那些学子见面,若他们惹你不快了,你告诉我便是。”
“怎么,一个小小学子得罪我,我亲自处理不得,还得先告诉你?”沈昱闻言,冷哼一声,“要是这么宝贝那些学子,别让我见啊。要我来见他们的是你,现在要我小心对待的也是你,你怎么如此反复无常?”
“清和,我今天带你来见常来我家的那些学子,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先前不让他们来见你不是为了提防你,而是不想让你因他们而不快。”庄砚宁回道,“今日邀请你来,我亦未提前与那些学子沟通、排演什么,我只说了今日我带个客人一道过去。所以你看到的,就是他们见到你的真实反应。”
他说得这么清楚这么坦然,又把沈昱搞得不知如何反应了:“……见几个书生罢了,我好歹也去过几个诗会,难道不知道你们这些文人是什么脾性?怎么被你说得如临大敌一般?”
“诗会上那些学子,大小有了些名气,都是见惯了达官贵人的。”庄砚宁耐心解释,“我家这些,虽是我父亲选过的潜力之人,有些才气,却大多稚嫩。他们还没考出什么实际的功名,见的贵人也不多……算了,我说这些不是要跟你分辩什么。眼见为实,你见了就知道了。”
沈昱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疑惑道:“难道还有那种会叫你难堪的人?即使如此,庄博士为何将其放进庄府?我还以为要进你家门的人,品德优先,才华次之呢。”
“倒也无甚大患,不过有些微疵罢了——瑕不掩瑜的事。我爹说他们只是阅历尚浅,假以年月,慢慢便磨出来了。”庄砚宁道,“当然,并非所有人最后都能出人头地,我们也可能有看走眼的时候……”
沈昱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真对那些文人感兴趣,这么啰嗦做什么。”
庄砚宁颇为无奈地一笑:“我现在是怕了你的误解了。可别之前的还没解开,又多了一层。你若还有什么不解或不满,千万要说出来,别闷在心里……”
“我现在就不满,觉得你太多话了!”沈昱的手指竖在唇前,“嘘,安静,不然我现在就回家!”
庄砚宁终于闭嘴了。
***
今日聚集在庄府的学子们,活动依旧为日常的分韵赋诗、谈经论史。
虽然庄济之和庄砚宁只是简单介绍了一句“这是沈少爷”,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哪个“沈”。众人看到沈昱出现,有些意料之外,又觉着情理之中。学子们即便没怎么亲眼见过他,也心知肚明,庄砚宁和沈昱的关系可是好得如胶似漆。他们还不太清楚这两人曾吵过架,所以看到沈昱的想法基本都是:庄大人还真把这丞相的小儿子带来了。
——庄大人的好友,林大人的准妹夫。
——据说学识文采都不怎么样,整天吃喝玩乐,及冠了也没个正事。
——好像还做过些好事,然后就排了一出大戏为他歌功颂德。其为人,犹如他的红衣,特别张扬……
而沈昱对他们的想法就简单多了。
他望着眼前那群滔滔不绝、甚至争辩得唾沫横飞的学子们,轻轻一振折扇,掩着嘴偏向旁边的庄砚宁,低声道:“他们平时……都这么激动吗?”
“有时会。”庄砚宁也学着他开扇子,偏头跟他说话,“是不是觉得太吵了?还是因为不知道前文,所以没明白他们究竟在辩论什么?”
“还行吧。”沈昱的功课基础其实还行,不至于完全听不懂,“大致能明白在吵什么东西,就是觉得那么细微的事也要吵,还要找你和你爹来当裁判……你这一天天的,在御史台断案还不够,回家还得‘升堂’啊?”
庄砚宁听得好笑:“也不太经常找我,我来得不多。至于我爹,他通常不太会判定谁说得对,只提双方说得有理的部分。”
沈昱微微挑眉:“哈,这也要公正……”
两人话没说完,一名年轻书生忽然走近。沈昱以为他要找庄砚宁,噤声转了回去。没想到,这书生停到沈昱面前,拱手行礼道:“沈少爷。”
沈昱差点“啊?”了一声。
——找我啊???
不过他没动弹,只是保持着冷淡语气问:“有事?”
那书生问道:“沈少爷可知丞相大人数年前提出的‘强干弱枝’之策?”
沈昱轻轻一眯眼。
他能不知道吗?他可太知道了!这个由他爹早年提出的策略,在前几世的最后可都应在沈家身上了。
庄砚宁也神色变冷了一些,但并未擅自插话。
沈昱没正面回应书生的提问,只道:“有话直说。”
书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边递向沈昱,边说道:“我写了一篇策论文书,书中拙见皆是针对‘强干弱枝’之策未尽之处,斗胆劳请沈少爷帮忙转交于丞相大人一阅。”
“哦?”沈昱收了扇子,好似下一刻就要伸手接过了。然而他只是望着那看似不卑不亢的书生,悠悠吐出两个字。
“不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