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他的床
第二天上午,庄府。
天光大亮,沈昱忽地睁开眼,然后就被眼前陌生的床幔搞得疑惑了许久。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来着?
小少爷迷瞪瞪地想了许久,可宿醉的眩晕感太明显了,他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旁边就传来添喜有些惊喜的声音:“少爷,你终于醒了!”
沈昱一偏头,终于瞧到了熟悉的面孔,下意识张口问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添喜,这里是……”
“少爷,你忘啦?”添喜凑上前回道,“这是庄大人的房间呀,你睡庄大人的床上了!”
“……啊?!”沈昱吓得腾地坐了起来,可起太猛了,眼前顿时一片又黑又花的,差点直接摔回去。幸亏添喜机灵地扶住了他。
沈昱闭眼好一会儿,再慢慢睁开,眼前顿时清晰不少。是了,眼前确实是庄砚宁的房间。可小少爷想不明白:“我怎么会到他床上来的?!”
这一吓,说话的嗓音都恢复了几分。
“少爷哎,你晚上喝醉了,说要睡觉,然后自己迷迷糊糊地就进来躺上去了。还一躺就睡着,叫都叫不醒!”添喜回道,“我想把你扶起来,带到客房去。庄大人就说不用了,让你在这睡,还让我留下来伺候。庄大人自己则是去睡客房了,上朝前还来看过你呢。他还吩咐我说不用强行叫醒你,等你睡醒了,方便走的时候再走。或者等他下朝了,把你送回去也可以。”
他说得绘声绘色的,沈昱却听得脑壳痛,两种意义上的痛。
一种是宿醉带来的真痛,还有一种,是思考之后“感觉”脑袋更疼了。
小少爷不由问道:“他当时……看起来生气了吗?”
“‘当时’?哪时?”
“就是,我在他床上睡着的时候,还有他上朝前来看我的时候。”沈昱问道,“语气怎么样?脸色黑了吗?”
“我听着看着,都挺正常的啊……”添喜回忆道,“而且我要扶你那会儿,手都还没碰到你呢,他就说不用扶了。我感觉,他挺乐意你睡这儿的吧?”
“你这都说的什么胡话,别再说了。” 沈昱一个字都不信,只觉得这是添喜美化过的回答,哄自己安心罢了。他掀开薄被,边略为艰难地往床边挪,边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家里派人来找过吗?”
“巳时快过半了。”添喜扶着他,又帮他张罗外裤、外衣和鞋袜,“丞相府一大早就派人来接了,还带来了少爷的衣裳用来更换。不过我说你还睡得沉,他也没说府里一定要你马上回去,现在人还在外面候着呢。马车也是一直备好的,少爷若是想走,随时能走。”
沈昱坐在床边,外套和鞋袜都穿好了,他却没站起来,反而是回头看了看床铺。也不知他睡觉时练的什么武术,弄得床上乱七八糟的,还被腌出了一股明显的酒气。在这其中,沈昱还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清幽淡雅的冷香,和庄砚宁身上常出现的味道一模一样。
应该是某种沉香,不过其中还加了庄砚宁自己偏好的香料,才形成了一种独属于他的气息。庄砚宁自己的屋子,和很多东西,都会自带这股味道。
现在沈昱居然把这股味道最纯净的源头之一,用带着恶臭的酒气污染了,他自己都不敢想庄砚宁心里会有多来气。而且沈昱总觉得庄砚宁这样的人,看起来再亲切和蔼,内里都有些洁癖的。沈昱居然敢这样鸠占鹊巢、大肆污染,庄砚宁没把他扔出庄家大门,真是奇迹。
——他还说下朝送我回家,可别是准备骂我一路,然后进丞相府跟我爹我哥告状吧!
沈昱越想越远,一会儿觉得应该赶紧叫人送一套新的寝具来,一会儿想着索性赔个新床给庄砚宁算了。他还有点想不起来,昨晚酩酊大醉的时候,是否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问了些不该问的问题。要是讲错了什么,让庄砚宁误解了,或者提前意识到了什么,那就完蛋了!
对了,庄砚宁好像还给了他一个承诺。然而现在的沈昱,只记得当时的感受是“这和免死金牌有什么区别!”。可具体是什么承诺,小少爷的记忆稀碎中,暂时难以拼凑完全。
“少爷?”
添喜帮沈昱简单整理了头发,一切就算能出门见人了。可沈昱却依旧一动不动,于是添喜又问道:“咱走吗?”
“……啊。”沈昱回过神,他的脑子还是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一片混乱中,他只得先站起来,快刀斩乱麻:“走!”
收拾不了这个烂摊子,那就先走为上,回去再好好理清怎么回事!
添喜应了一声,当即快速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跟上了沈昱。沈昱的东西倒是早就整理好的,拿上就能走。
两人路过客厅的时候,添喜看到桌上的茶壶茶杯,还想起了一茬:“对了少爷,庄府的下人还说随时准备着醒酒茶,你要先喝点吗?”
沈昱本来不觉得,他一说,顿时真觉得喉咙冒火一般,一刻也忍不了了。于是小少爷索性不等醒酒茶了,而是径直走向桌子,抓起茶壶晃了晃。里头还有水,沈昱径直倒进茶杯喝了。
添喜都没赶上他的动作,在旁边干着急:“少爷,这是隔夜的冷茶!你口渴我叫人给你倒点水呀……”
“没关系,喝这杯就够了。”几口冷茶下肚,沈昱的喉咙果真清爽不少。放下杯子再拍拍脸,人似乎也更清醒了。沈昱转回身,视线扫到自己和庄砚宁喝酒时对坐的长榻,脑子里顿时捡回了一些夜晚的画面,又是一阵后悔。
他好像,跟庄砚宁吵完架之后,莫名其妙就跟庄砚宁坐到同一边去了?
而且他还非要去挤庄砚宁,嚷嚷着“就是你害的我,让让我怎么了”之类的……当时庄砚宁是什么表情呢?不敢想了!
——再醉也应该保持几分清醒啊,怎么能真的醉到失忆失控呢?真是太要命!
不过再后悔,复盘也只能回家做了,小少爷打起精神,大步跨出庄砚宁的房门。门外正在洒扫的下人见到他一点没惊讶,自然而然地向他行礼问好,还问是否需要醒酒茶、热水等等……
这本来就是正常的问询,可沈昱越被拖延,就越有种不妙的预感。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妙”,可他的本能让他快点离开。因此他胡乱拒绝了一通,随后就大步流星往外走,连去庄济之那打一声招呼都忘了。
然而他的人都到庄府门口了,马车也停在门外,就差上车这步了——添喜忽然凑近示意他往旁边看:“少爷,你瞧那边……”
沈昱一扭头,只见街道那头正缓缓驶来一辆马车。那车对沈昱来说十分眼熟,只需一眼,就能反应过来——
庄砚宁的马车!
刚刚悄然松口气的沈昱顿时僵住了。庄砚宁的马车已经近在眼前,就算沈昱现在跳上马车就跑,庄砚宁也会认出这是他的车。不仅这次跑了没用,下次还会被“罪加一等”。沈昱前后一合计,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站在原地等待算了。
马车很快停在了庄府门口,庄砚宁下了车,果真直接朝着沈昱走来:“清和,你要回去了?身体可还好?你的眼睛似乎有点肿……”
他说着就抬起手,似乎要往沈昱的眼睛方向伸去,沈昱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没有酒味,反而还是那股熟悉的香气。
好像比他的手都要更快到达沈昱的鼻尖。
庄砚宁:“……清和?”
“呃……庄大人实在对不住我昨晚太失礼了我会赔你寝具的或者赔你新的床!”沈昱嘴巴一秃噜,就把刚才想过的事一连串地倒了出来,“还有什么要赔的你列单子给我也行,我还头痛就先回家了啊哈哈!”
庄砚宁过了好一会儿,才弄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有点哭笑不得:“不用你赔。”
“用的用的。”他越和蔼,沈昱越心里发慌,“要不我让添喜现在就进去收拾走我弄脏的寝具,再让人做一套新的,一模一样的!”
“你这口齿伶俐,倒不像还宿醉头痛。”庄砚宁好笑道,“而且你又拿我一套寝具做什么?你都拿了我的外套、我的帕子了,现在还要我的寝具,将来是不是把我家搬空才罢休?那我住哪?”
沈昱本来听他头一句话时心头一跳,但随后就被那一串的奇怪发言搞得无语了,甚至有点面红耳赤:“什么‘拿你的’……你的衣服和帕子,那不都是偶然到我手里的吗,又不是我故意要的!这次我说要拿走东西,也是为你好,不然你待会儿进去看到只怕要气死……”
“气什么?”庄砚宁看他脸颊飘红,眼珠子有些无措地乱转,故意道,“这会儿要气也晚了。晚上喝酒那会儿倒是想发火的,可那时候你没这么好说话,没给我生气的机会。”
“呃……”沈昱支吾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耳根都开始发红了,恨不得有个地洞给他钻进去赶紧跑。
“……别怕,逗你的。”庄砚宁看他又在无意识地绞手指,笑了笑,“你丞相府有下人,我这就没有?还要你帮我收拾屋子?赶紧回去吧,方才下朝时沈大人还问起你了。”
沈昱问:“你没说什么吧?”
“我能说什么,放心,没跟你哥哥告状。”庄砚宁好似他肚子里的蛔虫,提前回答了他的疑问,“不过我听沈大人的意思,应该是知道你郁闷了。你若回去找他,他大概会跟你解释的。”
“噢……”沈昱想起沈旬昨天让自己先离开的样子,倒是信了庄砚宁的话,“那,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庄砚宁注视着沈昱上了马车,临了忽然想起什么,拉住他的手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沈昱有些紧张:“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庄砚宁走近些,仰头瞧他,低笑道,“就是沈少爷昨晚虽然在我这‘大闹天宫’了,但我没觉得厌烦,也不觉着你弄坏了我的东西。所以你要是还有这样的烦恼,还能找我喝闷酒,我扫榻欢迎。”
他不说到最后还好,“扫榻”这词一出,沈昱又想起晚上自己非要把他挤到长榻一角的场面了。
——这人是不是故意的啊!
“……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