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你值得
沈昱跟着庄砚宁回了家,一路直进庄大人的院子,悄然得庄济之都不知道家里还多了几个人。
两人最后坐在了庄砚宁的屋子里。
庄砚宁信守承诺,命人去取了一坛酒来开了,继续和沈昱榻上对酌。虽然这回开的酒是非常清淡的果酒,但沈昱也没抱怨什么,反而在尝了一口后大加赞赏:“果香……真好闻!甜味儿……真好喝!”
原谅他寡淡的用词,他倒是想冒出些四个字的好词儿,这不是想不起来了吗!
“承蒙沈少爷喜欢。”庄砚宁没嫌弃沈昱的简陋用词,反而在眼看着他努力憋了半天,憋出两个直白到浅薄的形容,莫名感觉心情有些愉快,“不过你可别和我爹说,我爹非常珍惜这种酒,自己都不太舍得喝。”
沈昱正要喝第二口,闻言动作僵住了:“啊?那明天令尊发现少了的话,庄大人岂不是会被指责……”
“没关系,我爹又不是天天去查数。”庄砚宁微微一笑,主动跟他碰了一下杯,“未来哪天他若是发现了,我就说是他记错了。”
“哈哈哈!”沈昱一乐,在小桌上支着下巴望他,“庄大人,你居然也有这么坏的时候!要是……我能亲眼看着这一幕就好了。”
“家人间的一些小谎,无伤大雅。不过就算我爹真发现是我拿的,数落我,也不算什么大事。”庄砚宁淡定地笑了笑,“就像你和令堂之间,就算有些误会,也不是仇恨。牙齿和舌头都还有打架的时候,何况生活在一块的一家人?误会解除了,也就能和好如初了。”
“……在这儿等着我呢,庄大人?不愧是你。”沈昱慢慢把杯子里的果酒喝完,又放下杯子,“可是啊……这误会解除不了,怎么办呢?岂不就是永远扎在心里的一根刺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啊,解除不了的应该不叫‘误会’,叫‘事实’,对不对?”
小少爷的记忆里,依稀记得前几世庄砚宁或是他的男人们,说过类似的话。随后就是又一顶“沈家犯错”的大帽子扣下来,不是沈家干的也成沈家干的了。
“解除不了,或许是因为你们的立场不同?”庄砚宁又帮他倒了酒,“将心比心,你俩要是能互相换个位置,替对方想想,不就容易理解对方了吗?”
沈昱的视线,直愣愣地看着杯子里渐渐升起的液面:“我理解她的处境,但我的情况……不能说。”
庄砚宁闻言,没追问,而是放下酒坛道:“如此,倒还真和御史办案有几分相像之处。”
“……啊?”沈昱没明白话题怎么就拉到他身上了。
“御史台办案的,谁没被骂过几句?把办案人的祖宗十八代全骂了都正常。”庄砚宁缓声道,“还有一些所谓的‘说客’,总喜欢来请求高抬贵手,来来去去就是那几句:
“何必呢?
“你也理解理解他的处境。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怪不得。
沈昱心里慢悠悠地胡乱想着,前几世我爹打发了好几拨说客去跟庄砚宁商谈,应该也是这些废话吧?只怕庄砚宁不仅不受用,反而烦得很,还要故意重重地查。
小少爷看着庄砚宁,说道:“可庄大人说这些,终究和我的情况不一样。如果查的是令尊的至交好友,他来跟你说别查了,你待如何?”
庄砚宁道:“我爹不会这么做。”
沈昱道:“假设,只是假设!”
庄砚宁依旧反驳:“没有这种假设,他知道我不会听,所以他也不会提。”
沈昱:“那是我来找你求情,可以了吧!”
庄砚宁愣住了。
沈昱继续道:“我有亲戚朋友……不、就是我家里出事了,我来求你别查了,或者别查得那么深,不然我、我全家都会死。只有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我才有活路,你怎么办?!”
庄砚宁一时间沉默。
但沈昱似乎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他紧紧盯着庄砚宁,眼神相当执拗。庄砚宁看着他那泛红的眼睛,好半晌,终于轻叹一声。
沈昱的心跟着一沉,脸色也不由自主地黑下来。
算了,他不是早就知道吗?庄砚宁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不管是曾经关系多好的亲友,是权利多大的官僚,他都照查不误。不说前世,就算是这世,庄砚宁不也因为说亲的事,跟月琼居士说翻脸就翻脸么?
第六世了,早就不该那么天真。这一年多来所谓的“情谊”,哪抵得上庄御史的“君子之道”?
——可别因为这次的开局进展得太顺利,就得意忘形了,沈昱!
“……我知道了,不为难庄大人了。”小少爷自嘲一笑,举起酒杯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酒杯放到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真到那天,各自有命吧。”
说完他就抓住酒坛,想要凭着气势将其举起来再倒一杯。没想到这玩意还挺沉,沈昱一下还没举动。他“啧”了一声,顿时和这个酒坛较上劲了,腾地站起转身面对小桌,想要用力拿酒坛。庄砚宁却当先把酒坛举起,给沈昱斟了酒,然后稳稳地放下。
他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赏心悦目,可沈昱这下是真来火了。
“庄砚宁,用不着这也嘲笑我吧!”
小少爷几乎是第一次当面直呼庄砚宁的大名,也就是醉酒加上心里冒火,才叫他一时失了分寸:“我知道你厉害,你是御史,你力气大,但你至于这样全方位打压我吗!”
他说着说着,脑壳都昏得站不稳了。庄砚宁眼疾手快,当即起身一把搀住、不、准确来说是紧紧抓住沈昱的小臂,让他别往后倾倒。
“我绝无嘲笑你、打压你的意思!”庄砚宁根本没在意被直呼大名,只是拽着沈昱,盯着他的眼睛道,“刚才没马上回答你,只是在想,若是事情到了你都要性命不保、家破人亡的地步,来找我也没什么用。光是我一个人,也起不到力挽狂澜的作用了。”
“少来这套!”沈昱根本不上这个当,手上挣扎不开,他便以眼神用力瞪回去,“你不过是在用这种大道理,隐藏你的心里话罢了。拒绝的话就直说啊,有什么不敢说的。你是君子,公明公正、铁面无私、堂堂正正,还怕回答我一个小小的假设问题?”
庄砚宁反驳道:“这有什么好怕的,而且我也不是要拒绝你!”
“那是什么?!”
“就像我前面说的,事情都快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我一个小小御史,恐怕很难影响结果了……你先听我说完!”庄砚宁意识到这个醉鬼又要闹腾,索性扣住他的双臂,让他直面自己,“如果是我,我会直接考虑怎么悄悄把你送走!”
“……哈?”沈昱顾不上自己的手臂被他抓得生疼,听了好一会儿,也没完全理解,“送走我……?”
“对。说句不吉利的话,丞相府若要倒,谁都拦不住,谁也不敢拦。”这话题有些沉重,也有点大逆不道,庄砚宁压低了声音,但语气还是很坚定,“你本来就有免死金牌,可要是……这个东西没法起效了,我会想办法把你送走的。”
沈昱这才想起自己还有免死金牌,思考了一下,得出结论:“但,如果我也得死,连金牌都救不了我的话……你救我,不也会被连累吗?”
“我想说我会尽量让自己能全身而退,不过这有点太难了。”庄砚宁看小醉鬼开始冷静了,思考了,自己说话也放缓下来,“但是,即便如此,我也想把你送走。”
沈昱问道:“那你刚才不回答,是在权衡我值不值得你这么做?”
“不是,至少不完全是。这个问题我只思考了一小会儿。”庄砚宁道,“我真正在想的,是我到底能不能办到。如果我现在信誓坦坦地答应你了,将来万一、万一的万一、真有那么一天,你因此来找我了,我实际上却完全办不到,那我和夺你性命的人有何区别?”
沈昱听得晕乎乎的:“所以……你刚才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已经想出了把我送走的办法?”
“大概想出了一条路子,理论上可行,但之后还需要细细琢磨一番。”庄砚宁回道,“我不会提前告诉你,以免将来我细想后出现变动。我只有一条,想要你牢牢记住。”
沈昱已经掉进了他的对话节奏中,下意识地追问:“记住什么?”
“记住我今天承诺了,如果真到了那地步,我会拼尽全力把你送走,保下你的性命。”庄砚宁注视着,徐徐地、庄重地说道,“要是你信任我,那真有了那种……不祥的预兆时,你要尽早告诉我。越早动作,你的活命机会越大。”
“哦……哦。”沈昱被他说得思考不了别的了。其实他不应该这样答应,也不可能这样做的。前五世害死他的都是庄砚宁,他怎么可能在逃跑之前先跟庄砚宁通气,还求助对方?可庄砚宁今日所说,好似有种神奇的魔力,让沈昱无法不答应他。
甚至于,一想到庄砚宁在深思熟虑后,居然愿意牺牲前途、乃至人生未来,以换沈昱的一条生路……沈昱心底竟然还滋滋冒喜悦,控制不住的那种。
他忍不住问:“你说真的?”
庄砚宁又用上了那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句话就像是某种暗号,即便沈昱事后会琢磨,眼下还是忍不住心生愉悦。
“好了。我承诺也给了,你也答应了,解除我们之间的误会了吧?”庄砚宁看沈昱彻底冷静下来,自己都没察觉地松了一口气,“现在可以坐下,重新说你烦恼的话题了?再怎么说,母子之间不念救恶,别说那么晦气的假设了。”
沈昱想了想:“但还是我之前说的,有些事,我不能、不敢告诉她,所以也解除不了她的误会。说了……恐怕还容易有更大的误会。”
庄砚宁问:“到底是什么事?她不能知道,那我能知道一点吗?”
“不能。”小少爷回答,然后无意识地,带着某种眼神,深深看了庄砚宁一眼。
仿佛一切都是这位谦谦君子的错似的。
庄砚宁:……嗯?
【作者有话说】
一些误会解除了,一些新的误会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