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启盛
八月十五那天,天气阴沉沉的。
雨将下未下,像天上悬着的一把剑,愁煞了一众主持拜月祭的工作人员,其中也包括阮辞。
阮辞今日睡过了头,到了月娘庙,庙内己经有好些同样穿校服的学生。
周子轩也在,脖子上挂着个数码相机,正向着阮辞招手。旁边站着他们班的班主任。
见到他准没好事,阮辞踏进门槛的脚一顿,刚想转身溜走,就听到一声洪亮的厉喝声:
“阮辞 !过来!”
阮辞头皮一麻,顺从地走过去了。
“老远就看到你了,逃什么逃!”
吴晓梁作为班主任看上去还算年轻,就是嗓子已经不太好,刚吼完就要抿两口茶叶水缓缓。
他仔细地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水,随后瞪了阮辞一眼:“就这么害怕见到我吗?”
“...也不是。”阮辞别过头,看到一旁的周子轩向他露出个似笑而非的表情,心里正疑惑,就听到吴晓梁对他说:“刘思蓓病了,下午的游神,阮辞你代她参与。”
不等阮辞作出回应,吴哓梁马上补充上后半句:“要是你答应参与,你有临时协助活动进展顺利的功劳,德育总分直接加20分。”
德育分总分就100分,是海城高中除主要科目外最重要的学科,考核的是学生行为操守规范。哪怕是学术成绩再优秀,能达到全级第一,只要德育分不合格,也得留级。
如今吴哓梁答应阮辞在德育分上加20,这分数不低了,只要没有犯什么大错被处分,基本都能合格。对于一个经常迟到早退的学生,等同一道免死金牌,吸引程度可想而知。
旁边的周子轩听到后眼睛都瞪直了,他看阮辞还愣着,双手动作翻飞,示意是这可是20分!20 分!!
阮辞防诈意识很强,虽然心动但也不忘了问:“可是,为什么要让我去呀?”
吴哓梁接过旁边一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游神服装,说:“女生们都安排别的活动了,男生堆里就你最闲。”
他把粉白色的纱衣从包裹里拿出,纱衣是交领的大袖衫,下摆长而呈花瓣状散开,虽然衣服宽松,但尺寸是按刘诗蓓的身型准备的小码,班上没几个男生合适。
吴哓梁本着试一试的心态拿着纱衣住阮辞身上比了比。就见衣长短了点但也大差不差,他惊喜道:“刚好合适!来来,赶快换上!”
阮辞还在一旁犹豫,就被吴哓梁和一众筹办游神的工作人员连哄带骗地带走了。
拜月祭会在中午三点半开始,第一项节目就就是“游神”。
海城一带的人信奉月娘,传说月娘身边总带着两位童子,游神就是由少女或少年穿上戏服,扮演月娘童子,再坐上辇轿,沿着三板街走上一圈,最后回到月娘庙进香。
坐上辇轿的月娘童子需向街道两旁洒下五色花,五色豆以祈求合境平安,灾厄消散。
海城,尤其三板街的旧居民对此活动十分重视,更何况去年拜月祭办不成,活动方对今年更看重了。今早一众工作人员听说扮演童子的女同学请了病假,更是在为找替补的事忙得鸡飞狗跳的,眼下逮着个合适人选,才没那么容易放人走。
阮辞不太满意自己糊里糊涂地就被带走了,想开口挣扎一下:“不是啊,我今日还要为活动拍照呢,我待会还要去领相机。”
“你说街道口的相机领取处?你同学都领完了,你才来啊?”帮他穿衣服的志愿者年纪也不大,应该也是哪个大学里的学生,他让阮辞抬起手,说:“我们现在彩排完,很快就正式开始了,最快下午4点能完结。”
阮辞叹了口气,他明白了,反正相机被领完了,那他就没活干,也只有坐上这辇轿才能拯救他的分数了。
—
三板街的乌云没有蔓延到坪江。9月的坪江天气是一如既往的晴朗。
付家每年中秋都会举办家宴,早早就会下通知给堂叔伯兄弟,几个在留学的堂兄也许赶不上回坪江,但在礼节上还是要通知妥当的。
但付燕亭今年并没有收到要办家宴的通知。
出租车拐入山路,停了在一处西式别墅旁。
司机看著有点尴尬:“嘶,前面是私人地方,我这辆车进不去了。”
“在这里下就行。”付燕亭付过车费,下了车,花园外的雕花双开门就像有感应般,缓缓打开。
花甫中央处站了一个妇人。
“莲姨。”
叫莲姨的妇人见到付燕亭便笑逐颜开,她是付宅的老佣人,一路看着付燕亭长大。她叫了声少爷,接着便带点着紧地说:“老爷最近不太高兴,你待会还是注意些,免得触了他霉头。”
付燕亭了然,问:“他哪天是高兴的?”
莲姨嗐了声,跟着付燕亭慢步走入大宅,眼看就到宅门,情急下还是多嘴讲了句:“今日中秋,虽然没办家宴,但难得的一聚还是和气些好...”
付燕亭越过玄关会客区,远处饭厅坐了几个人,坐在家主位的就是付谨文。
付燕亭叫了声爸,走过去的时候付谨文没应话,反倒是坐一旁的女人说话了:
“燕亭回来了,让莲姐上菜吧,我们一家人也好久没这么聚过了,宇阳,叫人。”
杨芊是付谨文后来娶进门的,年轻时当过影星,也算是当红一时,现在保养得也不错,能依稀看出当年的风华绝代。
付宇阳坐在杨芊旁边,乖巧地叫了声哥就没再说话了。
饭桌上死寂一片,连筷子碰撞声也不曾有,付谨文更是当他死了一样,从头到尾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也是杨芊率先打破的沉默,她轻声细语的:“听说燕亭搬到三板街了?那边离海大不更远吗?是从前的公寓住得不称心吗?”
付燕亭声音不急不缓:“是的,住不好就搬了。”
杨芊又笑,关心道:“三板街是个旧区,你哪住得惯,你若是住不好,在学校附近再挑个合适的房子不就好了?”
话音未落,付谨文就重重地搁下筷子,撂下一句胃不舒服,就直接起身上了楼。
付谨文演了半天的哑巴演不下去,那付燕亭也不演了,他抹了抹手就打算起身离开,好结束这场滑稽的,兄友弟恭的戏。
但杨芊入戏太深,见付谨文离座,又殷勤地追过去,问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一桌四人,三人离座,弄得付宇阳走也不是,吃也不是。
付燕亭看了眼时间,两点正,从坪江打车到海城最快一个半小时,回到三板街也才三点多些,时间还不算太晚。
他起身走到玄关,莲姨快步走了过来,想要送他:“今日小江休假,要给您把王司机叫来吗?”
付燕亭回道:“不用了,我下去打车就好...”
“燕亭...”
付燕亭一回头,就见杨芊站在玄关不远处,眉头微微皱起,带点迟疑地开口:“你爸叫你去书房一趟。”
付燕亭穿鞋的动作一顿,微不可察地再瞄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摆钟,才道:“好。”
书房在二楼,从旋转楼梯旁的落地玻璃窗望去,能看见花园里架起的篱架。在不久的以前,这些架曾攀爬满了葡萄,一到八月满园子都是果香,那时候还在念小学的付燕亭很喜欢盛夏,因为那是个葡萄成熟的季节,他母亲就算工作再忙也会腾空一整天来陪他摘葡萄。
现在这些篱架上头已经没有再种植物,连整个小花园都只有一些长青的矮树依旧。
他收回目光,走到书房门前,书房门并没有完全关上,他轻敲了两下就走了进去。
书房内是中式与现代结合风格,宽大的红木桌上只有寥寥几份文件,桌子左上角倒是放了一座模型,呈不规则的方块排列结构,下方标着”启盛集团”。
付燕亭单刀直入:“有什么事吗?爸。”
付谨文就坐在他那皮椅子上,把桌上其中一分文件重重摔下,发出“啪” 的一声:“明年二月你和宇阳一起去英国待几年,手续都办好了,帮你报的经商学院。”
见付燕亭盯着入学文件不语,他语气轻了些:“刚好那边有设办子公司,毕业后去历练历练,宇阳去到那边的中学,也好有亲人陪伴。”
“抱歉,我有我的计划,我去不了。”
付谨文依旧自顾自地说:“历练回来接手启盛,我才能卸下担子。”
“我不会接手启盛。”
付燕亭说得坚定,字字清晰,可付谨文像是听不清那般,从喉咙发出一道极低哑的笑声,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接手启盛的打算。”
“混帐!!”
付谨文一掌拍下桌面,“砰”的一声,好些文件散落在地,积累多年的不满倾泻而出:“你是我儿子!你说没有意愿就能撒手不干了??你要做你的圣人我没意见,考上医大学几年医我也能拍手叫好!但那终归不是正途。”
彷佛这几句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气喘吁吁,双眼死死地瞪着付燕亭:“你必须也必定会接手启盛,我付家不养闲人,就算是付宇阳,他毕业后也要按我安排的计划走!”
付谨文近些年老了许多,双鬓染了些斑白,他从来对自己对他人的要求都极端地苛刻,甚至到了病态偏执的地步。就算在家办工,行为举止,包括衣着也必须一丝不苟,如今却因为激动而仪态尽失。
付燕亭看着这位他曾经尊敬过,现今却陌生至极的父亲,缓缓地道:“什么才叫正途?接手启盛,然后让它继续衰败下去?”
“启盛业绩一天不如一天已经不是近年的事。营商向来能者居之,既然堂叔有办法,为什么不让他放手一试?”
“死守着一栋水泥建筑世袭权位没有任何意义。”
“没意义?”付谨文怒极,一字一句彷佛在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狠劲:“我在你祖父那殷勤了十几年,才坐上的董事长位置,你现在要我拱手相让??你不是看不到旁枝对于付家主位的觊觎程度,我看你是疯了!”
“更何况,启盛十多年前的金融危机既然能靠我的决策跨过去,”付谨文语气低了点,带着轻蔑地说:“现在也必然可以。”
付燕亭没料到他会提及十多年前的事,音色低沉:“那并不是靠你的努力。”
他不想讲下去,但有人不依不饶,付谨文道:“怎么不算,娶了姜苑之是我当年做得最好的决定,她好好的董事长夫人不当,非要离家出走死在医院也算是为启盛做了贡献。可惜,”他叹了口气,似笑而非:“出了个变数。“
”付燕亭,当初你妈怀你的时候我就该狠下心让她流掉。免得现在多了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付燕亭看着他带着狠意的双眼,声音异常平静:“如果你叫我上来只是发泄,恕我不奉陪。”
他没等付谨文答话,径直向门口方向走去,他站在房门口,朝付谨文说:“当年祖父做错了决策,启盛早晚要毁在你手里。”
付燕亭没再回头,对书房内的哐当作响,骂声连连,他也只能充作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