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嘉应子
下班时间,路上一如既往地堵。
"...预料未来两天有雨...热带气旋”卡兰”正朝东北方向移动…“
”...天气酷热警告生效…”
电台在天气预报结束后播放起情感节目。车内酷热非常,在等红灯的间隙中,阮辞把车窗再拉下了点。
这是一辆二手低配,本来就只是买来代步,也不指望坐着能有多舒坦。但内置空调也终于在昨天光荣退役,现在35 度的高温待在车上堪比酷刑。
夹在副驾椅背上的小风扇寥胜于无,正摇头晃脑地送着风。
绿灯车行,这时候阮辞电话响了,来电显示——程允。他减速驶入偏街,车流量骤然减少,这才不急不忙地按下扩音:
“阿辞。”来电人声音爽朗:”明天医院的单你帮我接了吧。”程允是他的老板,三年前他与乙方发生纠纷与前公司解约,是程允把他纳入自己的摄影工作室。规模不算大,但好歹能接到单。
电话那头的人未听到回复,似乎已经习惯了,兀自地说:“我明天临时有安排,辛苦你了...”
阮辞这才应了他一声,说好。
“对了,你把药又落在公司了。”程允轻声笑了笑,声音缓缓:“我帮你整理好了,你...”
“我知道了程哥,谢谢。”阮辞打断了程允说的话,把车拐入公司大楼地库,没有等对方回话,挂了电话。
拾光摄影工作室在18楼,员工早已下班,楼层漆黑一片。
阮辞没开灯,靠着落地窗外稀碎的光走到自己的位置,他在一堆相纸中翻了翻,没找到药盒。他深呼一口气,把心底的烦躁抑压下来,走进程允的办公室。
程允办公室不大,整洁大方,入门左边一整面墙都是摄影器材。阮辞一眼就看到中间桌上的药盒。他快步走过去拿走盒子,却发现下面压着张纸条:
在东路发现的一间凉果铺,你应该会喜欢。
字条笔迹俊秀,旁边赫然是一小袋凉果。
——嘉应子。
牛皮纸包装,手写楷书字体。整体精致复古,能看岀来是手工制,这年头要找一间手制凉果铺不用说应该也挺费力气。
阮辞盯着那一小袋迟迟未动,他有一阵子很着迷这些小零嘴,尤其在高中那几年,但他自离开海城后,就再没和人提起过。应该是无人会知晓的,至少在这栋楼里,没有人会知道。
大楼空气闷热,窗框嘀嗒作响,外面下起了雨。近日天气反覆无常,经常台风暴雨,这气温和天气像是漩涡一样彷佛要把他拉回那个夏夜。
那个要把所有隐晦爱意都溺死在里面的夏天。
他没再过多思考,随即把纸条和牛皮纸袋都扔进了垃圾桶。再把盒子里的白色药片抖出来咬碎了,药粉化在口腔,嘴里的苦涩压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次日,阮辞到了嘉和医院,医院中央有一处人工湖,早上人并不多,他把器材放在一旁,发了条讯息给客户。
这单的客户是一对老夫妇,两夫妻无儿无女,丈夫患癌住院后,妻子回首过去,才想起他们连一张像样的合照都没有,于是联络了拾光摄影。
没等多久,妻子搀扶着丈夫走到湖心,老夫妻头发斑白,但兴许是换了常服,老人家的气息比寻常病人要好些。
阮辞向他们讲解了接下来的流程,便开始拍摄。
早上的阳光充足,拍摄没什么阻碍。担心老人家体力不支,这次以静态的双人肖像写真为主。拍摄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老夫老妻谢过阮辞,一旁的护工便马上护着两位老人回了病房休息。
工作结束,阮辞把挡光板及镜头都收好在背包里,正想离开。
一旁的小孩吹起了泡泡。
泡泡随风四散,飘向水面上空。阳光把透明泡泡映照得金灿灿,能媲美湖面的波光。
他不由地举起了相机,眼睛从单反的取景框内看去,一方世界就此成形。
快门声过后,泡泡消散,一角白袍赫然入画。
阮辞一怔,吸呼一滞。
他恍然间觉得自己应该是昨晚的梦未醒透。否则又怎会在这里见到这张脸?
他没敢取下相机,怕那只是成像器给他开的玩笑。因为他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再梦到过如此清晰的画面了。
“阮辞。”
“好久没见。”他听到他说。
阮辞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上付燕亭。
他与记忆中的模样并无二致。面容俊朗,白大挂一穿使他的身形更加挺拔,眉目更冷峻深邃。
“... 嗯,是挺久没见了。”阮辞回了话,放下相机,垂落在旁的手攥紧了衣摆。付燕亭站的位置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阮辞觉得笼罩在他身上的阳光太刺眼,就别过头,没再望向他。
“最近还好吗?”付燕亭声音低厚,阮辞后退,他便往前一步。关切的询问似乎他们真的只是很久不见。
付燕亭在距离阮辞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停下。他的身量比阮辞高出不少,站近时挡住了树梢间散落的阳光。
“还不错。“
站在他的阴影下,阮辞忽然间觉得周遭的空气变得混浊,他像溺水的鱼,彷佛喘不上气。
他觉得自己真的挺可笑,早几年见不着的时候想着念着,盼着哪天重逢。到真遇上了,又慌忙地想要离开,觉得还是躲好了一辈子不见才好。
娇情。
他暗自腹诽自己。
阮辞拎着背包的手紧了紧,想找点说辞逃离这片地方。
“付...付医生!3床病人的病理报告出了,需要您去...”
一位似是见习生的小护士似乎是有要事找人找了半天,气喘喘的从湖心桥另一头跑过来。见两人的气氛不对劲,一时哑了声,视线在两人间来回切换。没等小护士补充,付燕亭便点了点头,回道:“知道了。”就准备往住院大楼走。
阮辞看着他刚踏上湖心桥又回过头说了句:“我们下次再聊。”
下次…阮辞怔怔地看着那一抹白走到楼道,直到消失不见,心口的忐忑也终于缓和。
-
他没有再回公司,回了暂租的公寓。
一房一厅的公寓不算大,屋内布置简单,却比起曾经住过的旧式老民房要好得多,是他目前能选择的房子中最好的了。
阮辞脱了外套换了身屋家服,习惯性把家里电视打开——他也不看就是爱听个响。再绕过一地狼藉,然后就窝了在客厅的懒人沙发上。
他坐下打开电脑,久久不动,上午的拍摄像抽光了他所有力气,让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头脑却思绪腾飞。
阮辞不是没想过再遇见付燕亭的场景,可以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在横街街角,或是一个咖啡厅,他姿态从容,看着朝思暮想的人向他走来。也可以是在海城的旧出租屋,彼时他们都长大,再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可绝不是现在。
他太狼狈,生活足已将他压垮,他无力在心宜的人面前保持体面。只一个眼神便可以让他慌了阵脚,再稍不留神便会露出端倪,露出破败不堪的内核,然后让那位心细的人给瞧了去。
没有下次了。
不会再有下次。他在心里悄悄回应付燕亭,下次在你见到我之前,我就会远远的躲开,藏起来。
思绪稍一回笼。阮辞把早已黑屏的电脑重新开启,想着将今日拍摄记忆卡中的底片拷下来,但没运作多久,电脑马上弹出视窗提醒记忆卡容量不足。
他皱了皱眉,在地下那堆杂七杂八的胶卷和废稿中开始翻找新的记忆卡,像狗翻垃圾桶,也找不出个所以然。
客厅没找到。他依稀记得是有几张未开封的卡,但不知道放哪了。又走到卧室又翻箱倒柜地找。
阮辞工作的时候东西永远是乱的,东一堆文件,西一摞废纸,无论是公司的桌子还是家里客厅。他声称这样是为了发散思维,从小到大也没人能治好他这毛病,于是现在都还是如此。
但也就卧室会好点,阮辞在一旁的书柜上也找不到,最后打开床头的防潮箱,果然有几张未开封的记忆卡,他把盒子拿出来,翻动了下面的相纸,一张被压着许久纸条露出了一角。
纸条有些年头了,用蜡笔画了简笔画,潦草的笔迹写着:
好弟弟兑换卷
时效 24小时!
世事巧合得出奇,先是遇上不想面对的人,再是见到不想回忆的物件。自从吃药后他的思维就比旁人慢很多,已经很少去回忆从前。那段往事像是被下了封条般,盖得严实,无法再窥探分毫。
他近年来得过且过习惯了,没有事足以令他挂心,也没强求过什么。以至于他都忘了,在陈封的那段记忆里,他曾经是如何倔强固执地想要得到一个人,他也曾经执拗地想争取过什么。
阮辞沉默把那张纸条抽了出来,手中纸条泛黄,依稀可以闻到一股油蜡味。客厅电视在播八点档剧目,隔了一埲墙,听不真切。
“苦海是什么颜色的...”
“一望无际的墨蓝,伤心的人多了,连海水都是苦的...“
...
“我们回不去从前的...”
”如果可以,我只想要回去,和你好好的,好好的...”
“可以吗...?”
外面历历淅淅又下起了雨。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入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