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趁着开学前的空档,丛飞给了徐阿姨一周的假期,琴行、乐队都没理,他带着阿婆回了一趟她心念许久的家乡。
出发之前,孟宏伟来电告诉丛飞,让他好好考虑这趟出行的必要性。
阿婆老了,人也糊涂,长时间坐车,她偶尔会哭闹、大小便失禁,若不是必要,丛飞很少带她出远门。
但听闻阿婆三姐离世的噩耗,丛飞还是即刻为她收拾起行李,想让她去送一送人世间最后一位与她血脉相连的至亲。
这么一耽搁,等到回新南,已经是开学第二天。
新学期,所有人无一例外的课业繁重,陈似青整日与中外古今设计史和图画打交道,另三位写歌、学习、工作,忙得脚不沾地,等到回过神来,整个九月就像一眨眼一样过去。
十月的第五天,是个好日子,前几日一场降温的秋雨,到今天刚巧晴了,天蓝云高。
作为伴郎团的一员,在今天,陈似青不得不早起,也不得不跟他一直避而不见的简旭尧见面。
陈似青知道,这些年简旭尧其实心中一直有份怨气,既然大家和平分开,就该达成默契,退回到许多年之前彼此的位置上,不该让两个家庭之间因此生起鸿沟,至少见面也好如常寒暄。
而他简大公子,海阔凭鱼跃,从陈似青这里遭受到的一切不得意,都可以正大光明用他一直以来发泄的方式报复性地发泄回去。现如今,谁又敢置喙他一句?他该觉得潇洒轻松才是。
两人在接亲时碰上了面,伴郎团堵在梁梦云房前高声叫门,陈似青刚好跟简旭尧面对面,他向对方淡淡颔首,当做打招呼。
简旭尧也点头,他还笑,妆发得体绅士,一派风度翩翩,他仿佛也沉浸在见证他人幸福的喜悦之中,嘴角永远保持彬彬有礼的笑。
一路上都这样,他们从梁家到酒店,帮着新婚夫妻忙前忙后招呼来宾,做恪尽职守的NPC做得敬业体面,其间简旭尧偷闲去抽烟,梁梦云换好礼服,特意来关照陈似青,问他还好吧?
有意思,陈似青倒想要反问,有什么不好?难道要做影视剧里分手之后无论如何都不肯见面、见面就要掐架翻脸装陌生人的前任,这样才最不好。有恨自然是爱过太深。
他没有讲这些,点点头说还好,低头去看手机上丛飞的简讯。
丛飞问他很忙吗。已经是半小时前的来信。
陈似青动动手指,对他说好困,没想到结婚这么累,当陪衬和跑腿也不得安生。
消息发出去,有同辈来跟陈似青打招呼,戏谑他说小少爷给谁发消息呢,笑得这么开心,平时难得一见,今天趁此机会,要让他替他大哥多喝几杯。
是那个跟简旭尧臭味相投的远方亲戚,陈似青懒得理他,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见大哥大嫂和双方父母并肩在一旁跟人说话,便朝迎宾台花墙后面走去,想找个角落躲清闲。
手机响了,一边挪脚步,陈似青一边去看手机,丛飞说,等几分钟,找机会给你按一按。
陈似青顿住脚步,一头雾水地把这句话读了三四遍,忽然抬眼,回头,朝视线尽头望去。
这是家庄园式酒店,提供给客人办婚礼的露天场地很大,初秋的阳光洒在了平整绵软的草坪上,放眼望去,像是铺了片绒毯,远处的白气球牵着细银线飘向浅蓝的天。中心的花径颜色高雅,如同起伏渐大的波浪,从入口一直铺到迎宾台,转了向,再往主舞台去。
婚礼还没开始,现场乐队在演奏一些节拍缓慢的纯音乐,微风中有青草、鲜花、蛋糕和每个人身上不同的香水味,大家三五成群,脸上都挂着笑。
丛飞肩上背了把吉他,穿完全符合社交礼仪的白衬衫黑西装,额前头发朝后梳。他踩进入口,像朵铁锻的彼岸花,从总是染着磷火的幽夜中飘落到人间来。
陈似青看着他行走的动作,只觉得耳边乐曲声中的鼓点越敲越大。丛飞气质和周围的人都太不一样,长得俊,背了把吉他,又是生面孔,一进场就吸引不少视线。
但他目不斜视,一直朝着迎宾台,目标明确在众人之间梭巡,找到了站在梁梦云身后的陈似青。
见陈似青一直发着愣,他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然而他却并没有先跟陈似青讲话。
“Lynn,再晚一点你就迟到啦。”梁梦云笑着上前迎他,给他抓了几颗喜糖,又回头找陈似青,“宝贝,就是这位哦。”又冲他眨眨眼,用口型问,“帅不帅?介绍给你?”
陈似青有些混乱,没有立刻上前去,盯着丛飞,花了一阵子才捋清楚,原来Lynn就是丛飞,丛飞就是Lynn。梁梦云喜欢的那个乐手。
这时候,陈元洲开口了,他问:“怎么回事?”
他说“怎么回事”,最关心的点当然是丛飞以何种身份出现在他的婚礼现场。他看了陈似青一眼,眼中带着一点微妙的警告。陈似青明白他在警告自己什么,大庭广众,陈简两家都在现场,他不希望自己做任性的事、说任性的话,把场面搞得难堪。
私下怎样都可以,脸面上不能扑灰尘,更何况这是陈元洲的婚礼现场。陈似青当然懂了。他哥哥是圈子里最优秀的继承人,也是最遵守圈子规则的维护者。
陈家人的眼神交流,丛飞一步之遥,看得很清楚。
他不让人为难,只说:“受梁小姐邀请,为两位的after party助兴。”
梁梦云自然也注意到他们之间不对劲,低声对陈元洲说:“我好不容易请来的,你不要找茬。”
陈元洲将丛飞上下挑剔地打量了几圈,没在他今天的打扮上刨出什么毛病来,便放低了声音,有些无奈地讲出丛飞唯一一个能说得出口的身份:“囝囝的室友。你说你请谁不好,请他来!”
“我事先也不知道啊,是熟人不就更好了?”梁梦云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再说了,你知不知道他很俏的。大神好吗。这种商单人家压根不接的,我们这次是破例!”
说完这些,她对丛飞笑一笑:“我老公脾气差,你别放心上。”
“怎么会。”丛飞也笑,对着陈元洲一副真心话的语气,“陈总,上次我们见面,你说让我跟着小青叫大哥,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冒昧再这么称呼?”
陈元洲表情有些古怪,说不上是情愿还是不情愿,审视地看着丛飞,被梁梦云催促地晃着胳膊,还是有些冷淡地妥协了:“就这么叫吧。”
“嗯。”丛飞点点头,装得乖巧,“那大哥大嫂,你们忙,我先进去了。”
梁梦云笑呵呵地点头,对陈似青说:“宝贝,既然是你室友,那你就来替我们招呼一下好啦。”
丛飞看了陈似青一眼,朝礼金台去。陈似青跟在他身后追了几步,压低声音问:“你说今天有工作,就是这个工作?”
丛飞说是。拿出一张支票,按流程在礼单上留下自己的姓名。
陈似青瞥见他在支票上填的金额,心想这数字恐怕是演出费的好多倍。他下意识抓了丛飞手腕一下,想跟他说话,被丛飞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他动作顿在半空。
丛飞办完事,要进场,回头看了陈似青一眼,见到他一张脸沉静之中带着几分冷淡,目光却动也不动锁在自己身上,嘴角也垂着,仿佛在他这里吃了什么挂落。
丛飞在心里叹了口气,搭着陈似青的肩膀往人少处走了走,悄声说:“你就欺负我吧,明明该我委屈才对。小青同学,搞地下情呢,就该有地下情人的觉悟,你说对不对。动手动脚的,多容易被发现。”
陈似青没吭声,眼尾也耷落下来。
“好了,让大哥瞧见,以后我要想进你家门,不就更难了?”丛飞笑了笑,顺带在他肩颈处按了几把。
说着话,那头简旭尧从吸烟处回了迎宾台,见陈似青不在,似乎有所感应,往四周扫视一圈,正巧跟丛飞的视线撞上。
他做伴郎团的一员,丛飞并不惊讶,陈简两家的关系在这里放着,就注定陈似青没办法与简旭尧彻底割席。
“囝囝。”又有几波宾客来,陈政左右看看,朝陈似青招手,“这是你王叔,还不来见见。”
陈似青说知道了,转身又去看丛飞,见到他跟简旭尧两个人正对视着,面不改色,眼神沉默,平静的海面一般。
“很久之前定好的,大哥请他当伴郎。”陈似青来不及再多说,“你先找地方坐,我要过去了。”
丛飞没什么太大反应,“嗯”了声。
作为陈家继承人,陈元洲这场婚礼庄严而盛大。两位新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又有多年相恋的情分,主持人旁述时都仿佛在为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感慨流泪。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陈似青站在台下,婚礼流程繁琐煽情,令他看得疲倦。刚垂下眼,视线边缘出现一双反光的皮鞋。有的时候刻在身体里的习惯也会让人感到厌恶,就像现在,他不用抬眼,也知道站到他旁边的人是简旭尧。
“他们看上去很幸福。”简旭尧说。
陈似青没说话,他不愿意花力气去理解简旭尧言语之下是否藏有暗示,抱着双臂,身体朝另一边倾侧,表达他抗拒的意愿。简旭尧却好像并没注意到,有些沉浸在台上的表演之中,甚至抬手按了按眼睛。
哦,原来鳄鱼流下了它感到幸福的眼泪。
要到交换戒指定下终生的重要环节,乖咪出场了,它被打扮得很可爱,胸前挂了个粉红色的蝴蝶结,叼着盛放戒指的花篮,昂首挺胸踩着婚礼进行曲走向新人。
“你是不是看到了那张照片?”简旭尧望着舞台说话。
这么多天时间,百思不得其解吧,挖地三尺,终于找出来被自己疏忽的一片物证。
“对不起,小青。”
陈似青相信简旭尧的对不起是真实的,但是不是对不起小青,而是对不起他自己,对不起这些年他的忍辱负重和曲意逢迎。男人的心思太好猜了,功亏一篑固然值得追恨,可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他也不会改变本性,只会在行动之前,将准备工作做得更完备,把信息捂得更谨慎。
只会用一切手段避免被陈似青发现端倪,避免接踵而至的麻烦。
陈似青始终没有说话,他不觉得还有与简旭尧沟通的必要。可显然对方却误解他的态度,仿佛认为陈似青给他留出力挽狂澜的空间,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有立场呷醋。
他说:“怎么会把那个人也带来。”
过了一会儿,又说:“如果实在喜欢,我们之间可以有他的存在。”
听到这里,陈似青是真的要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了。说这话时,简旭尧表现得很冷静,看上去已经将这个决议咀嚼了许多遍,真像个有度量的丈夫一样。
是弥补还是交换?还是说他权当丛飞是个替陈似青解闷、做报复出气口的猫猫狗狗?因为简旭尧的出界已经是无法被否定的事实,所以他就要忍痛亲手在陈似青脚下画出岔口,试图加码给倾倒的天平吗。
原来在简旭尧这里也是一样,原来这个圈子里面,不只是受害方要乖乖低头,只不过一个是朝规则,一个是拜权利。
陈似青突然笑了一下。
“你真的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舞台上最动人的环节已经结束了,新郎新娘甜蜜地拥吻,紧接着梁梦云扬起来她的捧花。
周围的人起着哄,都往舞台的方向挤,争着抢捧花,人潮像浪一样,一阵接一阵地荡,倏忽间就将陈似青和简旭尧轻轻分开,地平线尽头,无数气球也开始升上蓝天。
陈似青退到人群边缘,回头望着这一切,也被转移了注意力,看着捧花错落在众人手间消失不见。
又过几秒钟,随着众人疑惑的声音,乖咪咬着花梗窜出了人群。没想到会被它接走,大家都笑了,目光跟随它的移动,看它甩着尾巴,左闻闻,右嗅嗅,寻来觅去,最终停在第四排观众席。
它面前的座位坐了一个来宾们都没见过的男人,年轻、英俊,一身简单沉闷的黑西装,却被他穿得潇洒有野性。
给我吗?他垂眸看着那只小狗,仿佛在问。
乖咪将花束放到他膝上,大声“汪”了一声,当做回答,然后便扭着屁股追气球去。
男人则拿起来那束花,抬眼看向舞台上的新人,指了指花,勾着唇角,像在道谢。
人群太吵,隔着距离,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婚礼到此就结束了,这么个小插曲,没人会在意。
直到午饭以后,游园会的party上,人们才在舞台上再见到这个男人。
他解下了领带,领前两粒扣子敞开,左边胸口别着一只从手捧花中取下来的铃兰,西装剪裁利落,衬得他更加身高腿长,身后重金请来的现场乐队给他陪衬,他在抱着吉他唱歌,歌声被微风吹得有些散漫。
陈似青拿着酒杯,站得有些远。丛飞今天唱的歌大多是英文,梁梦云精挑细选出来的,她一直想在自己婚礼上听着喜欢的歌曲跳舞,跟谁都可以,今天实现了。
其实丛飞唱功并不算顶级,可他弹琴真的很棒,总有让人惊喜的即兴,再加上他音色抓耳,什么歌都能唱出自己的味道,一开口就很容易让人沉浸
好多人的视线都定在丛飞身上,除了他今天真的很帅,这也是主要原因。
梁梦云脱了高跟鞋,提着裙摆赤脚踩在草地上,她随着浪漫的旋律小步旋转,裙摆在身后扬起又落下,像一只扇动着翅膀的白蝶。
入笼之前那瞬间的自由总是最美好的。
陈似青听他唱了半小时,也看梁梦云跳了半小时,转身离开草坪。
他脚步不急不缓,绕进酒店的回廊、花园,十来分钟的时间,到休息区,今天陈家包场,所有的房间都供他挑选,他寻找到自己喜欢的一间。
房间拉着窗帘,刚进门,身后传来不再隐藏的脚步,一个怀抱带着朦胧秋意拥上来,是陈似青熟悉喜欢的气息。
“结束了?”陈似青问。
丛飞随手带上门,不言语地去吻他腮边与侧颈,急促的呼吸密密地落在他皮肤上,烫得陈似青晕乎乎的。丛飞的手掌也很烫,有长时间按过琴弦的痕迹,握上陈似青的腰,动作有些不文雅,试图想要将他掖得好好的衬衫下摆给拽出来。
陈似青及时阻止他,“有衬衫夹。”
丛飞微喘着气,克制了自己的动作,手掌穿过西装,在陈似青衬衫紧贴的腰线上难耐地摩挲。他轻轻地咬陈似青的耳朵,问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房间里面一片昏暗,好像氧气也因为没有光线而变得稀薄,陈似青呼吸了很久,才看清眼前的轮廓,他被按在玄关的衣柜上抚摸。
“什么……”不久之前的事情,陈似青却陷入回忆,很明显他让丛飞摸得有些意识不清,转头想要去寻丛飞的吻,含糊地说,“忘记了……”
丛飞注视陈似青的脸,黑暗里有些看不清,但他早已经熟悉这一刻对方的反应,他撩拨着陈似青,吻他,用鼻尖去顶他的脸颊,感受到他呼吸越来越重,在他耳边说:“别让他再缠着你了。”
他手掌包裹住陈似青的西裤,慢慢摸到衬衫夹的轮廓,“好像我们还在偷情。”
陈似青淡笑了笑,在他怀里转身,亲密到一个微小的仰头动作就能准确地吻住丛飞,懒懒地对他说:“没睡午觉,好困啊。”
丛飞摸了摸他的脸:“今天可能没机会睡了。”
陈似青不明白地“嗯?”了一声,听见丛飞低下头在他耳边说:“最开始你就知道的,囝囝,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陈似青挑的房间正对花园,就在回廊中间,隔着一扇门,这时候忽然有脚步声响起,先是急,然后变沉、变慢,在他们门口停住。
里外的空气都滞了一秒,门外人说话声响起来的那一瞬间,丛飞用力而热切的吻也落了下来。
“小青?你在里面吗?”是简旭尧在问。
回答他的是陈似青被丛飞抵在大门上发出来的碰撞声。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 may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