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要青色
陈似青奶奶住处十分清净,是个老别墅,离市里有些距离,赶到时太阳已经落山,跟奶奶住一起的叔婶长辈兄弟姊妹,一家子都等着陈似青吃晚饭。
见他带着简旭尧进屋来,忙迎上去,小青长小青短,说几个月不见,小青越发标致了,又引他去见奶奶,笑道,还不赶紧进屋,阿婆望着门等你好久咯。
阿婆靠在卧室床头,果真是一道切望视线黏在门口,一见陈似青,她双眼亮亮笑起来,伸手道:“快瞧瞧我们家小囝,神气的嘞。”
陈似青赶紧三两步上前,拉住阿婆的手,笑着叫她奶奶。
简旭尧跟在后面,嗔怪道:“奶奶一见着小青,就把我们都忘了!”
众人都笑起来。奶奶抓着陈似青,让他坐在床边,对简旭尧说:“旭尧忙不忙,不然今晚留下来?住一夜,明天再把我们小囝好好送回去。”
简旭尧讲:“奶奶,天大的事情也放一边,今晚我们一定把你陪开心了。”
奶奶笑得和蔼,招呼人准备上菜。怕手上扳指硌着陈似青,她取下放到一边,这才覆住陈似青手背,抚孩子似的抚他,嘴里抱怨道:“你爸妈、你大哥,说是公司里头有事,下午就来点了个卯。还是我们囝囝疼奶奶。这么急匆匆来,学校还有课吧?”
陈似青答:“旭尧来接我时刚好下课。”又问,“奶奶现在头还痛吗?我替你揉揉?”
“哪里用得着。”陈奶奶摆手,“一看到我们家小青啊,我就眼也不花了,头也不疼了,什么地方都好极了。”
陈似青笑起来,伸手从床头拿回那老翠扳指,替她仔细戴回去:“奶奶你就哄我吧。”
“哪个哄你了?走,今晚不在床上吃饭,我这个当阿婆的,也好好陪陪这些晚辈。”说着,她作势要起身,众人哎哎叫着,赶紧扶她躺下。
三叔说,妈,人家医生说了,这几天还是得好好卧床休息。
旁边三婶笑道:“吃个饭罢了。也就是小青来,老太太肯动一动笑一笑,换旁的人,就算请她,她也要赖着床不起。小青啊,”她摸摸陈似青头发,关心道,“要么在家多玩几天,刚好嘛旭尧也在,我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又转头问简旭尧:“旭尧好久没来了,这段时间工作忙不忙?听说你那个公司现在运作得还不错,这是上正轨了?”
“比起父辈们,我那个小作坊可就没得看,跟在巨人的脚步后面积攒经验罢了。”简旭尧笑笑,继而又为难道,“本来确实该好好陪陪几位长辈,只是这几天恰好有个项目卡在关键期,定在明天上午签约,下次吧,有机会我下厨,给大家做桌好菜赔罪。”
三婶笑着点头,很微妙地看了陈似青一眼,也不提了,一行人拥着奶奶和陈似青去餐厅用餐。
简旭尧那个公司运作如何,陈似青其实不是很清楚。他极少干涉简旭尧的工作,简旭尧毕业将满一年,公司成立已有三年,这么长时间,他只去过他办公室两次。
最后一次,两人不欢而散,于是从此无论简旭尧或请或哄,他都不再踏足过。
“宝贝,要是想陪奶奶,请几天假也没什么。”
进了卧室,简旭尧从身后抱住陈似青,“只是明天那个签约,我确实没办法缺席。”他吻陈似青的后颈,手从他衣服下摆钻进去,呼吸逐渐深重,“这周放假老公再来陪你好不好?”
陈似青没吭声。
奶奶家为他留的卧室在三楼,向南,窗景极好,只是此刻夜黑,只见到半窗紧贴别墅的树影,不知为何鬼影作乱一般摇撼。
陈似青缓缓拿开简旭尧搂他的双手,没回头瞧简旭尧敛了表情的脸色,而是朝外看了一眼。远处有湖,但睇不清,天际线混沌一片。
他轻声说:“随便吧。”
紧接着传来逐渐密集的敲击声,是窗户被水浪击打。玻璃上出现两个人貌合神离似的倒影,有注流、有涟漪。
大雨下起来了。
到了夜里,金鱼巷空得仿佛无人烟,同一场雨,在城外酣畅,在老巷里却寂寞缠绵。
穿过金鱼巷,路尽头,一套方正小院,锁没上,丛飞下机车,推门而入。
屋里灯点着,门厅朝右就是客厅,九十年代的美式装修,老吊灯下面,沙发一头坐着一个人,朝里侧是丛飞的奶奶,朝外侧这一位是在丛家工作快满一年的住家保姆,年龄约莫五十上下。
丛飞走过去,叫她裴姨。
裴姨猛地回神,起身,慌忙往后擦拭她的脸颊整理她的头发,“小飞回来了。”她勉强露了个笑脸,说,“吃过了没,我去给你下碗面?”
丛飞一时没说话,端详她的神色,转而视线移到丛奶奶身上。
“小芳,”丛飞问,“你又跟裴姨吵架了?”
听这话,裴姨看了丛飞一眼,眼圈一红,泪快掉下来,扭头就回了卧室。
丛奶奶说:“这孩子,我是你阿婆,小芳是谁啊,叫什么小芳?”
她掌着沙发,一脸神秘,朝丛飞招手:“来,过来我跟你说。”
丛飞在原地站了会儿,这才朝她走过去。
老太太等不及,撑着沙发扶手起身,示意丛飞低头,扒着丛飞的肩,在他耳边悄声说:“赶紧让她走,这个保姆坏得很,趁我不在,竟然敢偷我的毛毯!”
丛飞看着她,问:“你哪里来的毛毯?”
丛奶奶张开手比划:“紫色那张,我最欢喜的那张,洗好晾在院子里,一转眼就不见掉,除了她还会有谁?”又放低声音讲,“这么说,前段时间我丢的钞票,搞不好也是她拿走了呀。”
丛飞皱了眉,他看着面前的老人,有许多话到嘴边,过了会儿,却只能问出:“晚上吃的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去睡觉。”
奶奶回答得咿咿呀呀嘟嘟囔囔,教人难听清,忽然,发现什么似的,她摸上丛飞的臂膀,天大的担忧,嚷道:“哎呀呀,这孩子,怎么搞得一身尽是水呢?”
裴姨听见,在屋里瓮着鼻子,撒气般地大声说,这还用得着问,因为外头下雨了!
奶奶耳朵不背,立时便忘了先前龃龉,接她的话,边念叨着,淋雨了要感冒的呀,小兔崽子,边推着丛飞往浴室去。
等丛飞从浴室出来,奶奶已经乖乖回屋休息了。裴姨正擦着地。
雨还在下,尽管细碎,院里的葡萄叶仍被打得噼里啪啦响。客厅窗户对开着,正朝庭院,一眼看过去,枝叶底下悬着的葡萄串还很生涩。
丛飞点了支烟,靠在窗口,看这个承载他成长的小院。过了不久,雨声渐渐息了、静了,一支烟也燃到头了,丛飞伸手,拂过木头窗台上的雨迹,说:“委屈你了裴姨。”
裴姨直起腰杆,没吭声,转头去盥洗室,换了张干毛巾出来,继续埋头干活。
丛飞不再说话,雨彻底停下来了,有点微风还在刮。没几分钟,隐隐的,能听到湿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丛飞家院门口停下了。
“飞哥?”高个男人,打着手电,光束在栅栏外晃了晃,“怎么今晚回来了?”
是郑涛。丛飞去开了门,没进屋,两人就在门口说话,他问:“什么事?”
“这不是才收工么,路过,想着顺便来看看奶奶,没想到瞧着你了。”
丛飞了然,告诉他:“她睡了。”又问,“进来坐?”
郑涛笑笑:“不了。上次你得的那辆川崎,我一直没时间拾掇,既然你今晚回来了,就去瞅一眼呗,不然一直放我那儿也不是个事儿啊。”
那场机车赛的彩头,这么长时间,一直被丛飞抛在脑后。丛飞朝屋里看了一眼,裴姨没什么动静,想必也回屋休息了。
两人关上院门。踩着深深浅浅的水洼,从金鱼巷尽头拐弯,是一条蛮偏僻的商业街,路口第三棵桂花树旁的门市,他们停了脚步,郑涛的修车店便开在这里。
“听说奶奶又找裴姨麻烦了,我妈给我送晚饭时说,俩人在院里吵得天翻地覆呢,我那会儿正忙着,就想着收工过来,瞧瞧他俩怎么回事儿。”郑涛开了门,手摸上墙壁,“啪”一下,灯亮了。
丛飞拍了拍他肩,说句谢了。两人绕开门口几辆展车往里走。
“咱们兄弟两个,说什么谢。”郑涛顿了顿,说,“我就是在想啊,照奶奶现在这个脾气,估计裴姨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万一到时候撂挑子不干,你还得上学,怎么个安置法,你爸得拿个主意出来吧。”
郑涛这番话说得操心,却还真不是替丛飞瞎操心。
这两人是发小,年龄相当,从小在这片儿一起长大。郑涛没什么读书缘,高中肄业后就接手他爸的修车店,丛飞不在家时,他便时常帮忙照看丛老太太。所以丛飞家里的情况,郑涛门儿清。
“指望一个隐形人么?”丛飞看他一眼,脸上没什么情绪,“上次见他什么时候,难道你还记得清?”
“反正过年回来过一次,给他那小老婆放个炮仗,我家花盆都差点遭殃。”郑涛笑笑,下巴一抬,示意丛飞朝前看,“喏,你的车。”
丛飞停了脚步。
暗光中,那辆川崎新闪闪,支在深处,有种昂贵的安静,靓极了。郑涛这间修理铺里,一般见不到这种好货色。
“隔壁大头来打听多少回了都,眼热得很。”郑涛拍好马似的去拍那辆车,“怎么说,要改点什么?”
没什么犹豫,丛飞说:“加个颜色吧。”
涛儿点点头,给他比划,问他加在哪,要什么色,是银色、红色,还是搞个骚粉色,保管大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三百,拉风拉到北冰洋去。
丛飞却没立刻答他,瞧了半晌,随手从旁边工具箱里拿了支记号笔,在油箱侧面画了条贯通的,走形的“S”。
要青色。他最后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