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乖咪
陈似青还没推开房门,先接通了电话。
丛飞的脸靠很近,有些卡顿地出现在屏幕上面。
“睡觉了?”丛飞问,随即他好像从扬声器里听到自己延迟的说话声,于是起身,转移到窗边。
陈似青说还没有,刚上楼,没开灯。他打开灯,往屋里走几步,才发现身后有细微的喘气声和毛茸茸的触感,一回头,大金毛就跟在他脚步后面。
“乖咪,干什么?”陈似青轻声问。乖咪蹲坐在地毯上歪着头看他。
“乖咪?”丛飞眯了眯眼睛,“叫谁?你家的猫?”
陈似青将屏幕上动作表情已经流畅起来的丛飞看了好几秒,然后坐到沙发上,俯下身,拉远手机,偏转镜头,对着自己和亦步亦趋的乖咪。
“是嫂嫂的小狗。”陈似青抱着乖咪,亲昵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乖咪就呜呜嘤嘤,讨好地来贴陈似青的脸,双眼亮晶晶,狗里狗气,一副喜欢陈似青到不得了的样子。
丛飞盯着手机,过了一会儿,语气有些古怪地说:“这种大家伙也叫小狗?”
陈似青淡淡瞥了丛飞一眼。丛飞见状,变本加厉,又低下声音控诉道:“是狗,还叫乖咪。”
陈似青摸了乖咪一会儿,让它好好趴在地毯上,自己起身去洗过手,才又坐回沙发。
电话那头,丛飞抽着烟等他。
陈似青隔着屏幕跟他对视半天,轻声说:“小狗的醋也吃啊。”
丛飞没说话,掸了掸烟灰,往窗棂上一靠,在昏暗灯光里垂下眼睛看陈似青,灰白色的烟雾有些朦胧了他的表情,可那模样,跌宕倜傥得没话说。
陈似青呼吸得有些慢了,狗尾巴在他腿边慵懒地甩来甩去,有些痒,他拿着手机想起身去床上,镜头刚一晃动,却听见丛飞说:“别动。”
他声音有点轻,还有点疲惫的沙哑,但是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笑意。
他说:“让我多看一会儿乖咪。”
陈似青果真就没动了,靠在沙发保持着姿势,心脏发出扑通扑通的响声,看向屏幕,悬浮窗里,镜头框住的那张脸一直是他自己。
丛飞对着他说:“想乖咪。”
陈似青看向别处,不让自己落入丛飞目光的陷阱里,又为心中暗自滋生的几分羞赧怪他:“巧舌如簧。”不知道对着多少人说情话才变得这么会撩拨人心,于是故意冷着语气赞他,“经验老到。”
丛飞言语中露出伤怀,冤枉地说:“尺码都买错。我有几分经验,你还不知道吗?”
他对陈似青说话总是轻言细语,虽然隔着屏幕,可是四周处处安静,反衬得他像在陈似青耳边讲悄悄话,讲得陈似青耳廓发热。
“是我天赋异禀。”丛飞大言不惭地给他自己脸上贴金。
陈似青终究还是笑了,微勾嘴角,挑起眼皮看他,说:“今天这么有闲。”
“紧赶慢赶,赶出一点时间给你电话。”
“你的头发……”
“还以为你根本没注意。”
陈似青不由得伸出手,碰了碰屏幕里面丛飞的新发型,顺毛的,稍微比之前短了一点点,留了狼尾,可是却有种更加说不上来的洒脱帅气,他盯得目不转睛。
“好看吗?”丛飞问。
陈似青“嗯”了一声:“怎么忽然换发型?”
“太忙,懒得打理。也长长太多了,想剃个寸头,不过理发师说,财阀家的千金最喜欢这款。”
他看着陈似青,认真问:“你喜欢吗?”
陈似青没给他正面答案,兜着圈子说:“他不该做理发师,该开婚介所才对。”
丛飞故意曲解他:“那就是不喜欢。”
陈似青听出他言语中窝藏的戏弄,矜持地咕哝:“我可没说。”
又很没经验地转移话题:“京城下雨了?”他做出倾耳细听的模样,果真叫他听出几阵雨声。
丛飞笑了笑:“今天傍晚开始下的。”
“还没回酒店?”
丛飞掐了烟,站直身体给他看四周,乐器、谱子、饭盒,小小一间房里甚为凌乱。
“暂且躲一躲雨吧,谁叫别人都有家属来接呢。”
陈似青笑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听到那头有敲门声,丛飞轻声说别挂,拿着手机去开门。
网络又变得有些卡顿了,不知道他那头工作室外面是怎样的布局,一打开门就能听见很嘈杂的声音。陈似青从延迟的连线反馈中努力地分辨着,似乎是什么大人物突然到来了,大家都热切地在迎接。
丛飞倒是没再往前走,站在门口跟人说话,另一个声音有点低,可蛮好听,是个男人,在问丛飞想吃哪样宵夜。
丛飞说只要瓶水就好了。
接着陈似青看到一只劲瘦修长的手闯进屏幕,递给他一瓶依云。
「还不走?别让纪总久等。」丛飞说。
没有听到回答声,丛飞手机照到那人流畅紧致的下颌线,他好像只是对丛飞笑了笑,然后转头回去看了那位纪总一眼。
等再关上门,世界安静,镜头再晃动了几瞬,丛飞的脸又重新出现在屏幕当中。
陈似青这会儿不说话了,抿着嘴瞧他,表情里很是有些微妙的审视。
丛飞也安静地看了他半晌,被他盯得败下阵来,软下语气,低声解释:“在给一部小电影做配乐,刚刚那位是男主角,这几天来棚里录音。”
顿了顿,他又说:“他男朋友探班,顺便接他回家去了。”
陈似青消化了好几秒,有些不大相信地说:“演员可以这么光明正大地出柜么?”
“倒也不是。”丛飞笑一笑,“说是演员,我觉得更像玩票吧。他俩往那一站就登对。你难道不明白同类人的直觉?”
陈似青从鼻腔里轻“哼”了一声,微不可闻。丛飞便又老实交代:“今晚吃得早,点的快餐,这边的菜都不怎么样,你要是来,一定吃不惯。”
“嗯。”陈似青蛮认同,这句他带上一点口音,用方言讲,说话有些软糯的骄矜,“老早就不爱去京城玩。”
不知为何,气氛又沉默下来,两个人隔着网线对视。
这下子,丛飞那头的雨声便听得更加清晰了,脆得有如算盘珠,啪嗒啪嗒地敲在窗户上面,杂乱无章,像人的心绪。
“你……”
“那我……”
那么长一个空档,两个人却同时同分开口。
丛飞等陈似青说话:“你先说吧。”
陈似青低声说:“我找辆车来接你,早点回酒店休息吧,”
“想挂电话了?”丛飞平静地说,“还以为你会说明天就飞来看我。”
陈似青一愣,不知所措地看着丛飞。
可怜从来在大事上面聪明敏锐有分寸的陈似青,原来恋爱这张考卷,他书写了这么多年,还是一张天真的白纸。
他明显感到懊恼,一着急,说话频次就多起来,颠倒起来:“可以吗?我现在买票,来不来得及?抱歉,早该来的,我怕你工作太忙,会觉得被打扰。”
这是陈似青从未有过的情感流露,好像确实觉得抱歉,眉头微微皱,一双眼睁很大地望着丛飞,仿佛要拿这张纯洁漂亮的面孔来取得丛飞原谅。
丛飞反倒觉得心疼起来,不知道陈似青从前被那个人用工作忙为由到底怎样的慢怠过。
“我当然想要你来。”丛飞轻声说,“不过天气这么不好,要么热,要么潮,比起你来,我更想要你舒服开心一点待在家里。”
过了会儿,他终于说:“可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现在,我们好像分开了几十年。这么长时间,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我。”
陈似青沉默了好一会儿,沿着刚才丛飞教给他的东西按图索骥,发现其实丛飞今晚说这些话、做这些事,不是那么简单的调情和剖白,酸话说了一大堆,本质上不过是思念恋人的男人在求爱。
在等待陈似青主动说想念。
陈似青眨眨眼睛,看着屏幕里的男人,轻声道:“知道你走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他这话实在有些像小儿女的埋怨,丛飞缓慢地深呼吸,没办法地说:“还有些工作没做完。”
陈似青又问:“要等多久啊?”
丛飞出了一下镜,才又再垂眸,低声说:“抱歉,可能比预计还要再久一点。”
说不失望是假的,陈似青睫毛动了动,目光像珍珠在水里面滚过一阵那样盛着潋滟的光。
“你听着,”陈似青说,“丛飞,我真的特别想你。”
他表情那么认真,清冷漂亮的脸几乎有些严肃,说起话来一板一眼,只有看丛飞的眼珠子是活灵灵的,写着万分诚恳。
也不知道跟别人说“想”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副模样。
丛飞淡笑了笑,讲看出来很想了,又说,乖咪,真可爱。
挂掉电话,陈似青去冲凉,出来一看,得到吩咐的贾斯丁动作很快,已经把飞京城的机票定好,告诉陈似青,明早九点钟要准时从家里出发。
哪知到了第二天九点,陈似青刚一坐上车,张妈就带着坏消息急匆匆地追了出来。
陈似青外婆晨起突发脑梗,现在正在送往医院。
阮家底蕴丰厚,儿女众多,极重孝道,家里老人家一倒下,子孙辈无论多忙,在哪,都得赶往祖宗床前尽孝。
陈似青自然也没办法废了规矩,计划作罢,改道随家人一同赶往医院。
手术过后,老人家渐渐恢复意识,见着屋里乌泱泱一片人头,虚弱地摆摆手,把人赶走,让他们该工作的工作,该做事的做事。
偏巧了,众人公司里都是琐事缠身,子孙辈,算起来也就陈似青一个人正值暑假,“闲赋在家”,于是他便揽下照顾外婆的重任,家里医院两头跑不知道多少天,等外婆出院回家,他真正松一口气时,回青山湾的路上,才发现时间飞快,转眼满大街都是粉色爱心招牌,七夕节已经过了一半。
离丛飞回新南的日子还差好多天。
他无端端冲着空气轻叹了口气。手机里许多人给他发消息,阿爸讲晚上在外跟阿妈有饭局,大哥大嫂早早就过节去,张妈问他什么时候到家,焦靖奇给他发来约饭的邀请,请陈似青陪他和窦鸣两个单身黄金汉一起过七夕。
丛飞应该是忙得无暇分身,一整天都杳无音信。
想了半天,陈似青让贾斯丁调头,去跟焦靖奇他俩吃饭。
这个日子,处处塞车,满街人头攒动,稍微出名一点的餐厅都是大排长龙。好在焦靖奇总是人脉广,托老板留下好位置,吃的是融合菜,口味清淡,陈似青还蛮喜欢,尤其一道式青木瓜沙拉,酸甜爽口,陈似青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好好用饭,胃口一开,吃了好多筷。
“这家真是不错吧?”焦靖奇笑眯眯看着他,“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陈似青“嗯”了声,把虾仁送进嘴里:“又是你朋友开的?”
焦靖奇摆谱地抬抬下巴:“是我粉丝,特意约我七夕来吃。”
窦鸣喝着柠檬水,在一旁冷飕飕地说:“是怕你孤家寡人,一人在屋里饮酒醉,给社区添麻烦吧。”
焦靖奇“啧”了声:“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说几句中听的话。”
“你入洞房的时候。”窦鸣表情淡淡,“祝你生八胎。”
两个人又如常再斗起嘴来。
平时看这对冤家,陈似青总是觉得有趣极了,今天却不知怎么,一直提不起情绪,又不想叫他俩看出来,于是埋头苦吃着青瓜丝。
正专心就餐,不知道怎么,对面两人的动静忽然停了,陈似青抬眼,见到他俩表情都有些愣,视线朝上,看着陈似青身后。
陈似青也就不明所以地随他们视线转过去了目光。
正是傍晚,落日彩而浩瀚,街下行人如织,谈情说爱有之,形影相吊有之,餐厅处处被红玫瑰铺满,四处都是甜蜜的香气和带笑的低语,霞光穿过窗格,如同一种魔法,让陈似青失去听觉,世界安静。
视野里面只剩下一个微微带笑身披晚霞的人影,一阵从陈似青心里、梦中,从遥远北方吹来的风。
※作者有话说
很难相信本人居然会做出如此甜分超标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