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难哄
陈似青睡醒不久,众人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了。
照焦靖奇的话来说,他们其实以往在山里过过夜,只是出于安全考虑,怕夏季天气有骤变,才要在天黑之前赶下山。
下了山,分两辆车,各自回程。山路曲折摇晃,陈似青在车上偏过头又睡了一觉,等到简旭尧叫醒他,天已经黑了。
混混沌沌往车窗外看,既不是青山湾,也不是简旭尧的公车停到了臻园。
“也就是你,白天睡这么长时间,晚上还能睡得着。”简旭尧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下车吧,我提前叫人送了餐。”
陈似青看那点了路灯的大草坪,问道:“怎么来这里?”
简旭尧替他解开安全带,牵住他手,把人带下来,笑着说:“叔叔阿姨不在家,大哥又陪嫂子去了,回青山湾做什么?再说,下了山过来,就这里最近,今天你肯定累了,早点休息不好么?”
陈似青不作声,倒也没多抗拒。他随他母亲,虽冷淡,却不是个能让自己无端端吃苦头的性子,可以忍受一些人和事情,但要看对方值得不值得,自己在意不在意。
仔细琢磨,其实简旭尧此举很有意思。回青山湾,他住下来,定然觉得拘束,不得自在,去他名下任意一处房产,又怕陈似青要再想起不开心的记忆,影响了这段岌岌可危的感情。
于是选择臻园,嘴上给出的说法是有几分道理,可实际上瞧得出来,他是打着能在这处遗世之地搂着睡一觉就将混账事彻底翻篇,修复两人关系的主意。
但如果总是要亡羊补牢、以投机手段粉饰太平,最后他得到的,恐怕要像个套了层奢侈包装袋的烂皮球,拿出来一看,被打满补丁和胶剂,总归不会是他想要的东西。
这几天都没有什么课,陈似青在臻园住了下来。简旭尧推了公事,也陪他住了两天,起初一进屋,见到会客厅里摆放的一堆乐器,他感觉很诧异,陈似青三两句给他说清来龙去脉,他脸上的表情又演化成不大明显的轻蔑。
想是对这群借房用的大学生们不太瞧得起。
陈似青知道简旭尧其实从不赞成他与阶层外的普通同学有交际,但许多时候,他有基本的素质和礼貌,也是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的意思,不会轻易在陈似青面前对他们露出一星半点的鄙薄。
对上“过山车”三人,好像就变了,不知道他是对哪个成分过于在意。
周二午休之前,电话不停,公司助理几次三番请他赶去。
简旭尧对陈似青流露抱歉无奈的神色,将他亲了又亲。
他们这两天并没有做,简旭尧也只敢在陈似青将睡未睡之际,厚起脸皮占一点肌肤与唇舌上的便宜。陈似青蹙着眉瞥他,转过身,不以为意地拿后脑勺对着他,将他当同床异梦的行路人,没有与他计较。
通知了贾斯丁赶到臻园听吩咐,简旭尧临走时,回头再三,还是嘱咐陈似青,去了学校,少跟那几个室友交往,讲他们瞧着不像好人,一身社会习气。得了陈似青聊胜于无的点头,他这才放心驾车离去。
丛飞几人来的时候,见到车库里贾斯丁的车,就知道陈似青在屋里。
推开大门,别墅里静悄悄的,但有些许住过人的痕迹,焦靖奇大咧咧地推定:“这个时间点,小青肯定在睡觉。”又嘟囔,“怎么会那么喜欢睡觉啊。”
丛飞没让他们先动乐器,循着台阶上楼去,照记忆找到陈似青的房门。门锁没有合紧,轻轻一推就打开。
这是个面积很大的套房,窗帘拉着,空调冰凉,越往里走光越暗,房间中心那张大床上,有个深陷在蚕丝被里的身影,陈似青微微偏着头,下半张脸埋在被角之下,头发凌乱,睡相正酣。
丛飞伸手摸摸他发梢,看了他好半晌,才开口,低声叫这个睡美人:“陈似青。”
这人倒是很好叫,也居然没有起床气,醒来,抖两下眼皮,看向把他喊醒的人,片刻,似乎通过身体轮廓就认出是谁,眼神逐渐清明。
“哦,你们要排练了。”他撑着枕头晃悠悠坐起来,如梦初醒地说。
丛飞将手放到床头的夜灯开关上。
“闭眼睛。”他说。
陈似青便迟钝地将双眼阖上,等了几秒,没什么动静,正要出声,眼皮上一烫,丛飞用手心盖住了他双眼,接着一小声“哒”。
灯这才亮起。
替他捂眼睛的手掌在几个呼吸以后挪开,缓了缓,陈似青睁开眼,看见丛飞的注视和他脸上不加收敛的笑意。
他悠闲地问:“睡觉不关门,坏人进来怎么办。”
陈似青笑了,一双眼水光潋滟:“莫非你就是那个坏人?”
丛飞点头,态度坦然:“自然是。”
他直起身,视线在屋里一转,见到被睡过的两个枕头,床头柜上两只水杯,盥洗室隐约摆了两套牙具。睡衣遮不住的,陈似青脖颈上印着没消退的吻痕。
“起来吧,待会儿肯定吵到你。”
笑意冷了几分,但对着陈似青说话,他语气还是安静平和,仿佛什么迹象也没入眼一般。
十分钟后,陈似青将自己打整清爽,下到一楼,把几位坐沙发正闲聊的音乐才子扫了一眼,想起什么似的,问:“上次那位女同学呢?”
“哎呀,其中原由,桩桩件件,说不清呢。”焦靖奇耍着嘴皮子,眼色直往丛飞身上瞟,“不过我猜,多半是我们丛大公子冷酷无情,并不懂得什么叫做怜香惜玉。”
陈似青转而去看丛飞,丛飞反应淡淡,给一个卷考答案般,只说:“不会再来了。”
窦鸣不意外,有意无意地看了陈似青一眼:“那么刚做好的谱,又得重做了。”
焦靖奇眼珠子一转,学丛飞那样,耍酷地打了个响指:“这还不简单,让小青来试试呗,本来之前给她加的地方也不难。”
他摸着下巴思考,很快单方面敲定:“找个手鼓来,这个一学就会。”
几人都看向陈似青,陈似青倒没有一口答应或是回绝,小小打了个呵欠,随意歪到沙发扶手边坐下。
他疏懒地问:“没有经验也能来你们乐队?会不会拖累你们啊。”
“怎么要这样想啊,反正是玩嘛,”焦靖奇满不在乎地讲,“况且,我们在做好人好事诶,养老院的阿公阿婆心中,最想要的明明是陪伴和真心,又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乐手去炫技。”
这番话说得真教人对焦靖奇刮目相看。
焦靖奇“嘿嘿”一笑,摸着下巴,露出颇为狗腿的表情,这才最后去询问丛飞的意见:“队长,你说呢?”
丛飞抱着手臂,看看他们,静了片刻,轻描淡写地说:“批准了。”
焦靖奇吹了个愉快的口哨,这就起身,想要立即给陈似青找个手鼓来。
“等一等。”陈似青却说,“换成钢琴合适吗?”
“啊?钢、钢琴?钢琴当然是更好了……”焦靖奇愕然回头,看他,“不过小青,你这么深藏不露啊。”
陈似青笑一笑,低头拿出手机,令贾斯丁差人往臻园送台钢琴来,嘴上回答说:“小时候学着玩过,弹几首考级曲勉勉强强。”
贾斯丁效率极高,得了吩咐,照陈似青的要求,不过十来分钟,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台雅马哈,专人调试好以后,和丛飞他们的琴摆在一起。
陈似青往琴边走,一行人也就跟着过去。焦靖奇本以为照他们富豪家的做派,聊到钢琴,就会送过来一台施坦威或者法奇奥里镇一镇场子,没想到陈似青整了架“朴实无华”的电钢来。
“这种钢琴我没碰过。”陈似青老实说,他站在琴边,垂眸,抬起手,找准C音,琴键随即陷下去,“不过要搬来搬去,还是这个方便一点?不知道跟你们的键盘有什么区别。”
他就着这个姿势,有些散漫随性,用任何一个钢琴老师见到都不可能忍住皱眉头动戒尺的指法,弹半阙亨德尔咏叹调,再接了半阙四月松雪草。
如他所说,都是考级曲,并且难度都不高,不知是不是电钢手感不适应,亦或是太长时间没有碰过琴,他弹得也略显生疏,好在总体流畅,没有错音。
技惊四座就远远达不到了。
焦靖奇心下有些失望,他们这群做音乐的,要写歌谱曲,多数乐器都能信手拈来,钢琴更是基本功,这两首曲子虽然是四五级考级曲,但在他听来,跟入门级的小星星并没有太多区别。
只是陈似青一身白衣,额发垂落,那不怕露怯、万事稀松的模样,的确赏心悦目至极。
再看丛飞,丛飞定定盯着陈似青,脸上却满是捉摸不透的兴味。
“只会几首我爱听的。”乐声停了,陈似青收回手,扫了大家一眼,最后目光也落到了丛飞脸上,他问道,“队长,怎么样?”
丛飞不置可否,先问了句不大相干的问题:“怕吃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年也没学够吧?”
陈似青眉毛轻轻挑了下。
丛飞的眼够毒,玩乐器的行家,一语中的。当年学琴,陈似青的确嫌苦,更嫌枯燥,真就不到一年,罢了休。大哥为此还说他懒散,做事情没长性。
“手会疼。”他无波动地承认。
“可是普通人,一年之内根本学不到这个程度。”丛飞话锋却转了,“更不要说隔这么长时间,还能记得谱子。”
他不吝夸奖:“陈似青,好厉害呀。”
虽说是实话,语气也正经,可几人都听出,带着打趣,丛飞有意在逗弄他。
陈似青自然也听出来,瞥他一眼,眼尾有点飞,凉凉的,半转过脸,脖颈绷出纤长的线条,不大高兴的样子。
窦鸣与焦靖奇见状对视一眼,觉得新鲜有趣,平时从没见过陈似青这样子,但都不说话,嘴角压着笑。
丛飞靠近几步,仍抱着手,微微俯身,去找他的眼睛。越故意去瞧他,陈似青不知是负气、还是对他捉弄的回敬,越给他后脑勺看。
丛飞混不吝地笑了声,在他耳边悄声批评,也带点说不出的抱怨:“夸厉害也要给我脸色。难哄。”
旋即他直起身,对着大家,神色就寡淡起来,说:“之前的谱子是我写的,懂看就能弹,请小青同学来参与,好像确实大材小用。不然我们再改得更动听一点吧。”
这话说的,窦鸣一阵恶寒,忍不住要白丛飞一眼。他讨人欢心讨得像哄小孩,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可是,人家好像还真就吃这一套。
陈似青闻言,回转身体,仰了脸庞,目光重新落到丛飞身上,露出天真的疑惑。看到这里,旁观者窦鸣陷入沉思。
焦靖奇插嘴道:“可别信他的鬼话,丛阿姨是个钢琴家,他们说动听,标准得拉到演奏级去。”
没想到的是,这番话一出,陈似青更是偏了脑袋看他,轻声道:“这么厉害?现在就要改吗?”
他让开位置,站直身,睫毛微微颤动,看向丛飞。
那意思很明显是:现在就弹给我听。
※作者有话说
给不爱吭声的窦鸣同学安排了一个负责翻白眼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