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就看弟弟的了
周天早上,陈似青是被张妈叫醒的。
他不过是很短一段时间没留宿青山湾,睁眼看到自己房间的天花板,竟然觉出几分久违。
又安静躺了几分钟,他起床收拾。今天是陈似青爷爷忌日,连同常住老宅的亲戚,全家人都要去祭拜。
到了公墓,一下车,陈似青才发现,原来简家的车也跟在车队后面。
思索之下,倒不觉得意外。陈家祖父尚未发迹之时,简家祖父便是他的左膀右臂,两家人代代关系亲近,作为简家后代,他们来拜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简旭尧下了车,一一叫过长辈,便径直朝陈似青来。这种场合之下,他懂分寸,并未对陈似青做什么越轨的动作,只是淡笑着瞧他,关心他昨夜是否好眠。
一行人朝里走,简旭尧父亲简德胜与陈政话起家常,小辈们三五成群跟在后面,各自说着悄悄话,时不时会有堂兄弟姊妹转头看一眼并肩同路的简旭尧和陈似青,又很快收回视线。
诚然,陈似青和简旭尧的恋爱关系从一开始就过了明路,但同性恋目前在社会与家庭中,终究算异类,一些亲戚朋友,或许出于教养,尊重你的性向,却不一定理解、支持,背后说些不大好听的话,也是人之常情。陈似青从未放心上。
祭拜流程并不长,结束后,几家亲戚回了城,陈似青一家与简旭尧父子留在山上。与这公墓连着,另有一座山,山腰深处有座山庄,叫“扶风”,规模不大,风景格外雅致,从前陈家人来过,都觉得还不错,陈政拿了主意,趁今天天热,大家都清闲,带着孩子们去玩一玩。
于是两家人便临时改了目的地。陈似青照样还坐自家的车,靠在后排看风景。
山路蜿蜒、坡度平缓,车流极少,两边密集的树林中,偶尔现几丛野花。海拔渐渐高,视野也随之开阔了,能看到穿新南而过的江河,还有建设正红火的新城。
“喏,那片厂区后头,就是下坝村。”陈元洲随手往山下指,“你简叔叔之前说想拿这里的地,后面不知怎么,又搁置了。”
陈似青迎着风,微微眯着眼睛寻那片位置,盛时阳光下,山下的建筑袖珍而模糊,他是先找到那排列齐整反光发白的厂房顶,再看到隔着河的那片村。
河的下游,发展滞后的老村镇,又有厂房排污,在位置上,不仅远离主城,离新城都有不小距离,医疗、教育没一个能跟上,原住民更是难有置业活力,实话说,这块区域,陈似青想不到开发的必要。
除非这片区域未来的市政规划信息越过新南市的龙头企业,只透露给了简德胜。
若真是如此,倒也能解释为何他儿子近来行事越发张狂了。
陈元洲笑了笑,不知是何意味,语气倒还正常:“爸老劝他,在这些事情上,步子不要迈得太大,始终不要忘了多抓一抓咱们的老本行,可能简叔叔还是听进去了吧。”
一辆机车忽然轰鸣着从左侧疾驰而过。司机是家里的老人,两位公子聊天不避着他,他向来也很少插话,此刻只是稳稳掌着方向盘,在弯道处不动声色地放缓车速。
陈似青没有搭话,听到声音,便朝前面看了一眼,堪堪见到那辆机车的残影。
再沿着山道继续上行,第三个分岔路口,进了右下方那条偏平稳的小路,不到十分钟,便能远远望见山庄一角。
陈政打电话讲午饭时间到,下车大家直奔餐厅就好。陈似青心不在焉地跟着哥哥下车,往里走,踩着石板路上疏落明亮的光斑,路过花园与鱼池。
午饭后,太阳更是高了,晃得人头晕眼花,植被仿佛被烤出蒸汽,四处都是安静而朦胧的,连虫也恹恹,懒得多叫两声。
于是各自回房间午休,陈似青那间与房间连着的,有个独立小花园,一树紫藤正是由盛转衰时。
他冲凉出来,刚躺下,简旭尧推门而入,笑着说,这地方不错,是个避暑的好去处。说着,上了床,将陈似青拢进怀里,摸着他耳朵讲,下次咱俩再单独过来。
陈似青皱了皱眉。简旭尧身上有股没来得及散去的烟味,很重,带一点雪茄特有的白胡椒味,那是陈元洲喜欢的香烟类型。果然,下一刻,简旭尧开口:刚才跟大哥去抽烟了,吃饭时提到的那件事,你有没有考虑?
中午吃饭的时候,简德胜提到了陈元洲今年的婚事,没聊多久,又无意中讲了句,“哥哥办完之后嘛,就看弟弟的了。”
当时陈家人只是笑笑,并没有表态。陈似青低头喝着茶水,更是面不改色。
他翻了个身,避开简旭尧烟味浓重的怀抱,看着花园里那树精心打理的紫藤说:“就算我们结婚,这场婚姻也没有法律效用,董事会不会承认。”
背后沉默几秒,一阵窸窸窣窣,简旭尧脱掉了他染满烟味的衣服,从背后抱住陈似青,下巴搁在他肩头。
“这下没味了吧?”简旭尧却还是笑着说,“跟我结婚的是你,又不是董事会,你承认就够了啊。宝贝,在你心里,我难道是为了这些才想要跟你结婚吗?”
陈似青抿着嘴没说话。简旭尧的手和嘴唇都不安分了起来,似乎想用这些特权性质的亲密行为来索取想要的答案。陈似青并不想提及这个话题,但恋人始终不被逼退的求欢示好,还是一点一点撬开他淡漠冷硬的态度。
他被简旭尧放平,浴袍褪下,白皙柔韧的身体展露在光影之中,胸颈发红,不稳定地起伏着,不一会儿,浑身便又覆满薄汗。简旭尧跪伏在他双膝间,几乎以是取悦的立场为他服务。
这种时候,陈似青表现得仍旧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歪着头,微睁着眼看他,看简旭尧浑身赤裸,情/欲/勃发,看他握住自己小腿,从脚踝一点一点吻上来,吻他的胸膛,叼住他的唇舌。
“小青……”简旭尧覆在陈似青身上,紧抱住他,黏糊糊地叹息着,在他耳边说,“老婆,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陈似青这一觉睡得很沉,睁眼时发现这场睡眠已经远超平时午睡的时间。
这时候床另一半空着,简旭尧没有中午睡长觉的习惯。太阳角度斜了很多,照到房间另一边的小型温泉里,紫藤的落花在波光粼粼地荡漾。
躺了片刻,还是有些不舒服,正想要再去冲个澡,门铃响了。陈似青以为是简旭尧出门忘记拿房卡,随便披了浴袍,把门打开,一抬眼,却结结实实地愣住。
“柠檬水,少冰、多糖。”来人一手托着茶盘,一手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用得愉快。”
陈似青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去。那人掀了下眼皮,看到陈似青,脸上表情未动,把手机收起来,视线不着痕迹地将陈似青上下打量了个透。
“我记得我好像没有点过水。”陈似青看着他。
“1618,没有错。”面前人念陈似青的房号,说,“恐怕有人替你点。”
柠檬水还很新鲜,杯壁氤满细密水雾,过了两秒,陈似青拿起那只玻璃杯,摸到一片湿润的冰凉。
他并没有立刻转身关门,视线一直停留在这人身上。
门外的人正是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年纪,穿得简单随意,白t牛仔裤,甚至还踩了双运动鞋。
如果不是那张即使如此学生气打扮、也依旧野性、英锐、不好招惹的长相,陈似青很难一眼认出,这人就是丛飞。
“你……”
有那么点好奇。他想问,你今天不用排练?怎么在这里?“扶风”的员工制服似乎也不像这身。嘴唇轻启,溢出来一个音节,并没有再说下去。
丛飞却敏锐地问,我怎么?
阳光从他身后的景窗漏进来,下午三四点钟的光线,变得更暖、更慵懒了,走廊上没有旁人,只有窗外是庄园度假感设计的景观,有湖、有植被,鸟不时拖长声音叫一声,却显得空气更安静。
陈似青忽然感觉有点热,是那种暑假里每日重复无聊赖生活的热,好像长时间被暑气和汗水浸泡,所以人才变得迟钝懒散。可其实他每一日都如此循环,所以生命灰白无趣,但这个下午,这一刻,好像有些不一样。
他细细看着丛飞,那目光有种说不出的直白,从他的脸到喉结,又看到胸膛、腰腹、两条长腿,他知道对方同样也在这么看他。陈似青根本没回答,这一刻阳光给了对方鲜活而富有生趣的颜色。
丛飞说:“有条链子,你掉到焦靖奇爷爷家了。”
他从兜里拿出一条细细的金链,链子上缠了有一公分长的红色棉绳,成色不新了,但被光一照还是很闪,“昨天看到的。”
陈似青接过来,把那链子看了几秒,发现原来是扣头坏掉,他点点头,轻声说谢谢。
再抬眼,丛飞仍那样锋利地盯着他看。
四目相撞,空气中,温度仿佛在一节一节攀升,在某些东西将要发酵变质、成为冲动的燃料前,丛飞朝房间里瞥了一眼,问他,“怎么谢?”
他说话时眉毛轻微地挑了一下,脸上带着笑,却并不达眼底。
他说:“要请我进去坐坐?”
这间房虽然景色美,但面积其实不大,所以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到房间中央的大床。
无论是简旭尧还是陈似青,谁都没有整理床铺的习惯,这些事情往往另有他人来做,因此,这张床还维持着狼藉。
两个人对视着,一个冷淡自若,另一个气定神闲。
有朵云遮住太阳,光线阴下来一瞬。陈似青开口:“好啊。”他没有要掩饰的意思,让开身体,说,“可惜没有好茶。”
丛飞还是那个笑,嘴角微微向上。
他看了几秒陈似青,把茶盘上遗留的糖包拿起来递给他。
没有再说话,脚步朝外,他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