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姜徕……以及将来
姜徕睁开眼的瞬间其实很恍惚,有那么短暂的片刻,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当然,等意识彻底清醒后,他也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头顶是灰蒙的天空。脚下,万顷的海水涌动着、咆哮着,将海面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灰色漩涡。
除了天和海以外,这个世界似乎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存在了。而他置身于漩涡之上,身下似乎存在着某种力量凝成的平台,使得他能够待在半空中。
眼前的场景一比一复刻了周惟安曾经向他描述过的梦。
啊对了,周惟安。
姜徕的头猛地刺痛,不久前的记忆涌入脑海。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没有匕首插着,连个伤口都看不见。
当时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匕首捅进自己的心脏,实际上也是一次豪赌。
听单敬雄的意思,那人大概是认为只要封印或杀死祟,再按照石壁刻画的流程举行仪式,落仙村人就能像古文明的先民一样飞升成仙,而周惟安看上去已经被封印在了身体里,姜徕不知道要如何解开封印,但他想到于非说过,自己和周惟安之间的锁命关系代表着他们的命运彼此紧扣,息息相关,一个人的命盘改变即会影响另一个人。
他心想着,那他们其中一人的死亡或者湮灭也应当足以推动命运发生改变,成为那块首先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于非看起来无法支撑太久,他们还得阻止单敬雄。
横竖那个时候就算什么都不做,他大概也活不成了,姜徕觉得还不如真的试试。
但眼下的情况倒是令姜徕有些不知所措,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
忽然间,他听见万丈之下的海漩涡发出低沉而绵长的轰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海水之下发出了一声叹息。姜徕猛地想到石板上雕刻的故事。
难不成,他这么死了也算是祭祀成功了?姜徕感到荒谬地想。
随着轰鸣声越来越大,头顶灰暗天幕的阴云像是被疯狂旋转的海水搅动,同样开始盘旋起来,接着撕裂开一个空洞。
空洞外是深邃而渺茫的星海,在那亿万光年的刻度上,星芒闪烁着移动,巨大的天体如同一只眼睛,穿越漫长无尽的路程,将目光投注于渺小的他身上,只是一眼就足以让人失去理智
耳边又响起了那些听不懂的,晦涩古老的语言。他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脑子再度变得混乱,一些诡谲的、不可理喻的画面像是强行插入了他的脑海中似的闪现,掺杂着令人疯狂的知识。
人对神明的期望实际上总是关乎自己的所欲所求。
妄图得到恩赐,所以神明应当慈爱;希望罪有应得,所以神明应当公正,诸如此类。归根解读,无论神是否存在,无论祂究竟是什么,狂热的人们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欲望和道德去合理化一生的苦难欢乐。
而神或许并不慈眉善目,并不正义伟大。祂们只是混沌无名的存在,不在乎善恶,不在乎疾苦。
祂沉默地安眠在汪洋深处,藏匿于群星之中。偶尔被地上的人类唤醒,只是无意的思维跳动,便为一个文明带来了无法想象的灭顶之灾,又或是奇迹。
姜徕觉得自己快疯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有些好笑,心想自己怎么死了都还这么惨。紧接着,他听见耳边仿佛响起了玻璃碎裂般的声音。
身下将他托起的无形平台似乎快要崩裂了。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下一秒,身体骤然失去支撑,急坠着往下方无尽的漩涡深处坠去。姜徕正要闭上眼迎接自己的结局,却忽然看见半空出现一道裂缝,紧接着一双手扒住裂缝边缘,将其生生撕开。
周惟安的身影转瞬便出现在他面前,拉住他的手,把他拽进怀里紧紧抱着。
就像那时的他从医院楼上坠下的场景一样。
“别怕。”姜徕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安慰道。
地面的震动停了下来。血池的涟漪消失。
从姜徕心口的伤痕流出的血像是被定格住了。紧接着,靠在周惟安怀里、本已失去呼吸和心跳的身体忽然有了一丝起伏的弧度。
刘卫青坐立不安地看了眼时间——距离他们从地底出来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再有不久就该天亮了。
出来后他第一时间便试着联系了附近的派出所,对方听闻大概的情况后,立刻表示会派人过来,让他们呆在原地,不要随意走动。
然后他和于非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眼下他们所处的是一座屹立在山崖上的庙宇。说是庙宇,其实更像是个简陋的破房子,房子里摆放着一尊神像,看那外观,似乎就是之前他们遇到过的在地山神。只不过这破房子到处都是灰和蜘蛛网,屋顶也是漏的,一看就知道许久没有人造访过,不过好歹也算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不知道被留在地底城池中的姜徕和周惟安到底怎么样了,于非的师傅似乎对此有所预料,却不愿意跟他们透露。
此刻她正飘在于非身边,对着于非这里摸摸,那里揉揉,像是许久都没开口讲过话,被憋疯了似的,不停跟于非聊些琐碎的日常。
于非脾气真是挺好的,有问必答。到最后,她看着许久未见的师傅的虚影,还是忍不住问:“师傅你知道那个祭祀仪式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我不知道呀,”虚影眨眨眼,回答道,但看她的神情并不想自己说的那样一无所知,“怎么说呢?人有时候挺奇怪的。你说要是真的有神明,或者是霹雳无敌宇宙外星人,这些存在的想法又怎么能用我们的思想去揣度呢?可人偏偏有喜欢用自己的欲求去幻想神明,甚至自作主张地把故事编好了。”
后面这半段话在于非听来一如既往的满嘴跑火车,如同她从小到大对自己这位好师傅的印象。而坐在一旁的刘卫青却似乎从这番话中琢磨出了什么。
他原本是不信什么神鬼妖魔的,但亲身经历了之前那些事情后,不信也得信。实际上刘卫青一直都还没能接受这些怪力乱神,几十年的认知一夕间被推翻,那种感觉甚至会让他觉得痛苦和虚无,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先放在解决眼前的问题上,不去深思令他纠结的问题。
可刚刚于非师傅的话却令他想明白了些。
神究竟是什么呢?答案或许是未知的。
曾经腾云驾雾是神仙才有的能力,但如今人类也能翱翔高空,遨游宇宙。
说到底,管他神不神鬼不鬼的,人的一生终究是被属于自我的所思所想塑造的。
“太阳要出来了,”于非师傅的虚影飘到于非头顶,摸摸她的脑袋,“出去看看吧。”
入春以来雨就绵绵地下个不停,就算偶尔止住,天也没真正放晴过。但此时此刻,原本染尽了天空和大海的血色正随着黑夜的逝去渐渐消失,晨光穿破漫长的夜幕,久违的温暖的光明让于非不由地眯起眼,感到一阵恍惚。
片刻后,她回过神,想问师傅接下来怎么办,然而回过头后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那抹熟悉的虚影随着天明的到来,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完全湿透的衣物像水草又像是渔网一样包裹着身体,吸满水的布料平白无故为每个动作都增添重量。但周惟安背着姜徕,丝毫不敢停下脚步,即便他能感觉到这具肉体已经开始脱力,也咬牙将背上昏迷不醒的人稳稳地托着。
他踩过乱石,穿过石缝,沿着地下河流去的方向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微弱的风变得明显。一抹似有若无的亮光反射在潮湿的岩壁上。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先是出现了一个光点,然后那个光点渐渐放大,携着久违的光亮向他涌来。
开阔的海蚀洞宛如天然的厅堂,洞口之外,茫茫大海翻滚着浪头。潮水拍打着峭壁,泛起的浪花漫上沙滩,留下一段白色带着泡沫的曲线。
周惟安走出海蚀洞,接着双腿一软,跪倒在沙滩上。
被海水打湿的沙子在膝下凹陷,承受这两个人的重量,即便有衣服间隔,粗糙的沙粒也磨得膝盖隐隐生疼。
体力在这一刻完全耗尽,周惟安只觉得腿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把背上的姜徕小心翼翼地放下,又把人抱在怀里,先是用颤抖的手试了试对方的呼吸,又贴着胸口仔细听了会儿心跳声,确定一切安好后,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放松下来。
朝阳在东海上升起,万丈金光洒向辽阔的海面。那个连绵多雨的混乱之春似乎终于过去了,晨光之下,一片粉金色被绚烂地染了整片天空。
不知道是阳光耀眼,还是风太大,周惟安眯着眼睛,觉得眼里缓缓渗出不受控制的泪水,温热地汇聚在眼眶之中。
“宝贝,”他亲亲怀里人的脸颊,“日出了。”
他们相拥着跪在沙滩上,直到头顶的山崖上传来一点吵闹的声音,似乎是呼喊声和说话声。
“姜徕!周惟安!”于非的声音响起。
“这边!”刘卫青喊道。
周惟安长出一口气,抱紧姜徕把头埋进对方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