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锁命同心
刀刃抽离身躯,上沾的却不是血,而是某种粘稠的黑红色液体。
只见暗红的纹路自周惟安裸露的皮肤上显现出来,接着像是被烧尽了一样,分崩离析地自那人身上褪去。周惟安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面无表情地将那柄样式奇特的匕首扔进血池里,然后抬手扒住石棺的边缘,从里头踏了出来。
这一脚踩在虚空之中,却像是又什么将他托住了。
那双赤红的眼眸垂望着脚下的万物,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
刘卫青直觉周惟安突如其来的苏醒应该跟姜徕刚刚的举动有关,但知道归知道,他的脑子仍旧像是没从冲击中缓过来,难以处理眼前的事情。
他搭在姜徕胸前的手被温热的血浸透,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心脏跳动的撞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姜徕死了。
刘卫青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念头,而倒在一旁的单敬雄,脑袋忽然开始抽动起来。
只见他脖颈上那道被符咒镇住的疤痕开始不安分地撕裂开,紧接着,人头连着长长的脊柱和像是有自我意识般蠕动的神经从气绝的躯壳中抽离出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似乎是想要逃跑。
然而还没等这人头虫窜出去,它便被一股无形而冰冷的力量猛地拍碎在地上。
周惟安将手轻轻收回,又像是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挥——空气再次被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搅动,山呼海啸般涌来,原本在和覆面人形缠斗的于非一早留意到了石棺的异常,眼下她反应迅速地抽身退开,手里的七星剑挽了个剑花搭在小臂上,双手掐诀。
嘭!
夹带着无边邪祟之气的力量猛然撞上她身边浮现的金色屏障,而原本还想扑上来的覆面人形躲闪不及,在邪祟之气摧枯拉朽碾过的瞬间爆发出一声尖啸,紧接着高大的身躯迸出几声咔嚓的爆裂声,终究是不堪重负地扭曲着,被摁碎在地面上。
刘卫青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凭感觉也能看出,眼前的周惟安跟之前的周惟安不一样。
之前的周惟安虽然性格冷淡,有种除了姜徕以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漠然,到底还是有点人味的。可眼前这个立于半空的周惟安即使有着熟悉的人类身躯,骨子里透出来的却是目空一切的冷漠。
不过,他似乎也很奇怪自己现在的模样,在处理掉单敬雄以及那些覆面人形后,有些若有所思似地盯着自己的手。
躲过一劫的于非喘匀了气,趁周惟安不注意,溜到刘卫青和姜徕的身边,压低声音道:“情况不对,我们先撤。”
之前周惟安也出现过失控的状况,但那时她所感受到的和此刻感受到的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此刻立在半空的周惟安给她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可怕。
恐怕这次周惟安不只是失控那么简单,于非想。
原本压制着周惟安的封印应该彻底解开了,无论之前寄居在人类身躯里、像普通人一样长大的那一部分如何像个人类,如今都已经被身为祟的本性完全吞没。
而刚刚的缠斗几乎耗尽了她的法力,身上的符箓也所剩无几,假如对方失控,绝对不是他们能够应付的。
“往哪里撤?而且姜徕他、他……。”刘卫青努力劝说自己冷静下来,但脑子还是无比混乱。
于非看着倒下的姜徕,飞快地抬手摸了摸姜徕的脉搏,又试探了一下这人的呼吸,然而没有一样是能感觉到的。
好在,她感知到姜徕的魂还没散。
固魂之法勉强能用,却也只能解燃眉之急。于非拼着身上快要耗尽的法力,以符咒将姜徕的魂压在躯壳里,然后对刘卫青说:“我们进来的那个阵法,先回那里。”
说完,她扶起姜徕,打算帮刘卫青把人抱起来。
他们决定带走姜徕的举动似乎引起了周惟安的注意,原本还在钻研自己的人目光忽地一转,往他们的方向投来。
几乎是一瞬间,于非的后背连着头皮都要炸了。动物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让她当即转过身,抬手甩出一枚符箓,接着掐诀想要念咒。
可惜一切都是来不及了。
哪怕来得及,以她现在的状态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她只觉得胸口被巨力轰然撞上,连带着喉头一甜,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血。
周惟安一步步自空中踏下,他看起来不屑于朝他们动手,可即便如此,盘亘在这片土地千年的祟的邪气就已经快令于非承受不住了。
危急之下,刘卫青一咬牙,抬手对着周惟安就是两枪。
他心里清楚枪大概是不顶用的,但总要试试。
就在他们近乎走投无路的时候,于非突然感到腰侧传来一阵灼热的温度,像是燃起了一团火,要烫穿她的衣服似的。
她下意识抬手往热度传来的地方摸去,意识到是师傅留给她的香囊。
下一秒,略显飘渺的身影挡在了他们身前。虚影双手举在胸前,分别划下半圈,扣合成一个完整的圆,手腕相对地并在一块,指尖同时指向天与地。
一轮灿若烈阳的圆光出现在虚影身后,铺射而出的金光逼得周惟安靠近的脚步硬生生停下了。
“……师傅。”于非看着久违的身影,先是愣住,然后才喃喃地开口喊道。
周惟安虽然停下了,但似乎仍然不太在意这忽然出现的虚影为何人何物,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刘卫青怀里的姜徕身上。
就在刚才,他察觉到这几个人想要把姜徕带走时,身体里竟然升起一种令他说不上来的情绪。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周惟安抬起手,身下的地面在这时陡生异变,再次震动起来。还不等于非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就感觉眼前一花,有谁拽住了她的胳膊。
一阵天旋地转后,眼前的场景就变了。
头顶茂密的树林遮天蔽日,透过枝叶的间隙,隐约能看到依旧泛红的天空。他们眨眼间就从那座深埋于地下的古老城池回到了地面。
于非扭头,发现被一同带出来的只有刘卫青。
金光化作尘雾在身边流淌。
“姜徕他……,”
“你的因果了了,这位倒是本来就没太扯进来,剩下的就是那两人的命数,你不该干涉。为师分明教过你的。”于非师傅的身影飘荡在半空,凑到于非跟前,用一根手指点了一下于非脑袋。
在于非和刘卫青几人的身影消失的同时,血池周围的地面上赫然浮现出一个如同图腾般古老繁复的印记。
周惟安看着倒在地上的姜徕,忽然感到心口一阵绞痛,就好像匕首刺穿的伤口终于在这一刻痛了起来。他不明所以地捂住胸口的伤痕,那道口子在掌心下开始愈合,很快便消失不见,可他却仍然感到深处不断地生出抽动的痛意,怎么都无法消解。
他走到姜徕身边,把那人抱了起来。
怀里的身体软绵绵的,却和石头一样冰凉且毫无生气。他捏起姜徕的手,拉着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是种让他感到欣喜的触觉,可一旦他松开,那只手又会无力地垂下。
周惟安觉得不该这样。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匕首上,似乎明白了这就是罪魁祸首。他握住刀柄,将穿透心脏和血肉的刀刃从姜徕身体里拔了出来。
一点心头血溅到了周惟安脸上,霎那间,零碎的画面自意识中闪过。
趴在课桌上用笔戳他的姜徕、午后躺在他的床上看漫画看睡着了的姜徕、晚风里对他笑的姜徕……记忆如同洪流般冲过脑海,周惟安记起了牵手的感觉、拥抱的感觉、亲吻的感觉以及爱降临心间的感觉。
二十七年的俗世生活早已让他变得更像一个人类,有了爱的人和牵挂的人,懂得爱人与被爱的快乐和酸涩。
“姜、徕,”周惟安呼吸急促地呼喊着这个名字,心口的痛越来越明显,“宝贝。”
姜徕没有回应。
那人靠在他的怀里,眼睛紧闭着。眼皮上那颗小痣镌刻在视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