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初次见面
“姜……,”
“去给我拿纸。”周惟安话没讲完就被姜徕打断了。
那人捂着鼻子,表情看上去并不慌张,似乎对这样的情况早有预料。周惟安见状,转头拿了纸巾,先是塞了两张到姜徕手里,然后托起那人的下巴,帮对方把血一点点地仔细擦掉。
他们靠得很近,谁也没说话。
周惟安一边擦一边能感觉到姜徕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手上,像一阵又轻又暖的风。他看了眼姜徕,发现那人也在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些探究的意味。
“还有不舒服吗?”许久后,周惟安开口问道。
“腰痛、屁股痛算吗?”姜徕瓮声瓮气地反问。
“不算。”
姜徕撇撇嘴,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
就像于非说的那样,他现在应该是挺虚的,但姜徕没有什么发热迷糊的状况,只觉得是有些累。至于这种疲惫究竟是虚导致的,还是只是寻常的焦虑导致的,他也不好说。
“本来这两天都睡不着,不过见到你回来,感觉又好点了。”姜徕回答道。
说话间,鼻血很快止住。
周惟安摸摸姜徕的上唇和鼻尖,半晌,说:“不然你再睡一会儿。”
姜徕看了眼身下一片狼藉的床单,说,那倒不用。
两人折腾了一晚上,醒得自然晚了,再等收拾好离开宾馆,已经是时近中午。
走出房间的时候姜徕莫名有点心虚,他想到昨晚被敲墙的经历,生怕自己倒霉撞上隔壁的住客。好在走廊上空无一人,宾馆一楼也十分冷清,没有见到其余人的踪影。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现在正好停了。太阳依旧被乌云遮挡,山里的温度本来就低,此刻湿润的山风吹拂而过,带起一片沁人的凉意。
宾馆离农家乐不远,沿着土路走上十分钟就能到,到山脚下也就十五分钟左右的距离。这点路对平时的姜徕来说不算什么,但现在他每走一步都只觉得胯骨缝里在升起一阵酸胀的痛意,虽然也不至于到走不动的地步,却还是会令走路的姿势变得有些奇怪。
周惟安看着身旁走得慢吞吞的人,也知道是什么原因,于是提议说不如直接拉他上山回祀庙里。结果姜徕摇摇头,说不要。
“那我背你。”周惟安又说。
茂密的枝叶在风里摇动,凝在叶上的水珠也跟着被摇落,仿佛骤然下起的一阵小雨。姜徕趴在周惟安背上,两人就这么顺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去。
“当时你跟我说了什么?”半路上姜徕忽然开口,问了个听上去莫名其妙的问题。
话音落下,周惟安没有回应,也不知道是没听懂这个问题还是怎么了。
溪流潺潺的流水声回绕在身边。姜徕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反而抬起垂在周惟安身前的手,掐着那人的脸捏了捏,示意他赶紧说话。
“我说,‘姜徕,别害怕’。”周惟安终于开口。
得到答案的姜徕顿了顿,没把手松开,而是继续说:“我那时还听到鸤的叫声了。”
这句话虽然是个陈述句,但周惟安听见后却自觉地解释道:“那东西不仅会被啼哭吸引,还有吞食人魂中那些负面的情绪,比如痛苦、悲伤、绝望。你当时是离魂的状态,很危险。”
姜徕本想说你怎么这么清楚,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察觉到什么,“照你这么说,这个鸤应该是好东西。”
“嗯。”周惟安没否认。
一瞬间,原本像碎片一样分散在姜徕脑子里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如果他在疗养院的经历是当年某个同样拥有赐福印记的人残留的记忆,那可以推断出,当时疗养院里的“医护人员”似乎是在通过刺激病人让他们感到痛苦,以达到一种类似通灵的状态,这样就能借赐福印记获取本不该得知的信息。
比如那个什么祭祀仪式的细节和流程,甚至是一些更古老晦涩的知识。
尽管不知道鸤具体会因为何种契机被吸引,但这些被赐福的人产生的痛苦和绝望能引来它似乎也不那么意外。
不过,姜徕见到的鸤跟古籍上记载的鸤的样貌并不相同。而姜徕回想自己两次遇见鸤时的场景,也很难说服自己那是什么好东西。
“……赐福也会对鸤产生影响吗?”他问周惟安。
所谓的赐福印记显然能让人产生异变,比如当时姜徕在展馆地下一层见到过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它们的异变无一例外都发生在头部,就是不知道鸤如果吞食了这些存在的怨念,是不是也会受到影响并变异。
“我不清楚,但它身上那些人脸应该就是吞下的怨念化成的,”周惟安说着,略微停顿几秒,然后语气平静地说,“不过你放心,那东西已经死了。”
姜徕掐着周惟安的手微不可闻地顿住,许久都没再吭声。
祀庙里,于非跟刘卫青面对面坐着,心里叫苦不迭。
她看出刘卫青单独找上自己就是想打探姜徕的情况,包括他们这段时间都在做些什么。于非对刘卫青没有敌意,只是事关重大,刘卫青也不信这些,再加上姜徕对这位刘警官的态度一直都不算明朗,她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先隐瞒其中的细节。
但于非自认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特别是对着刘卫青这种套话套得极其自然的人,她总担心自己会不小心说漏嘴,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对。
就在他们你来我往地打太极时,祀庙的山门外远远传来说话声。
于非仔细听,是姜徕和周惟安,于是心里不由一喜,心想自己终于得救了!
很快,那两人的身影就在她期盼的目光中出现。
只见周惟安牵着姜徕的手,眼神完全倾注在后者身上,低声说着慢慢走、不急。于非的目光落在周惟安身上,忽地感到双目刺痛,仿佛是寒气化作的无数根细针扎进眼里似的,刺激得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让她挣不开双眼。
她立刻闭上眼睛,移开视线。
前院柳杉上的铜铃不出意外地摇晃起来,发出的声响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急促且响亮,像是催命似的。
于非单手掐诀,心里迅速地默念了一遍法咒,终于感觉好受了些,于是她试探地挣开被泪水湿润了的双眼,重新望向姜徕和周惟安的方向。
这次眼睛倒是没那么明显的反应了,但还是隐隐不太舒服。
“刘警官,您看要是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于非扭头看向刘卫青,原本想说有什么还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姜徕本人,结果却发现刘卫青正死死地盯着姜徕和周惟安,神情变得十分不对劲。
“刘警官?”走到近前的姜徕见刘卫青出现在祀庙里,也有些诧异。
他看得出刘卫青是不怎么信怪力乱神那些东西的。之前说自己不把真相告诉刘卫青是不想影响对方的思路,虽然是个托辞,但也多少有真心。因为姜徕纵观这些事情,始终觉得就算真的有鬼神,但归根结底还是人的欲望在作祟。
而只要是有人参与,就总会留下痕迹。
刘卫青不信神佛鬼怪,不容易被莫须有的猜测带偏,正好能专注于调查这个方向的线索。
但姜徕转念一想,刘卫青是个心思深沉的人,昨天自己坦白的那些事情他不可能立刻就全都相信,所以来找于非估计是想从侧面打听些消息,去验证他的话的真实性,这样一来,倒也不是很意外。
然而此刻的姜徕发现,刘卫青看的似乎不是自己,而是旁边的位置。
他身旁站着的只有周惟安。
姜徕心头一跳,果然,下一秒他就听见刘卫青用一种掺杂着怀疑和不敢置信的复杂语气,开口道:“周惟安?”
气氛骤然陷入死寂。
听见自己名字的周惟安终于把目光从姜徕身上挪开。他看向刘卫青,似乎没有惊讶于对方忽然能看见他了,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打算,只是伸出手,说:“初次见面,刘警官。”
周惟安的脸刘卫青是记住了的,长得好看的人大多都容易记住,不至于过目即忘。而明明已经在档案上明确标注了“死亡”的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令刘卫青的理智一瞬间陷入混乱。
他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短暂的僵持后,回握住了周惟安。
难以形容的寒意沿着手心腾起,刘卫青甚至连痛都来不及察觉出来,就觉得自己的手在这阵寒意中被冻得失去了感知。
一种对危险的本能感知促使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周惟安也顺势松开了他。
“您还好吗?”姜徕见刘卫青脸色不对,主动关心了一句,脑子里还在想该怎么解释。
他没想到刘卫青能看见周惟安,不过,如果是因为后者的力量又变强了的话,倒也合理。就跟当时于非忽然就能看见周惟安是一个道理。
“不好意思,”刘卫青没有回答姜徕,而是语气仓促地说,“我想出去透透气。”说完,他径直往祀庙的大门走去。
姜徕看着刘卫青离开的背影,转头问周惟安:“你干什么了?”
“什么也没干。”周惟安的语气挺无辜的。
“咳。”
一声轻咳传来。
听见声响的姜徕和周惟安同时转头看去——于非在这两人的注视下开口,说:“既然周惟安回来了,我们正好可以谈谈那场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