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静静地
滚滚闷雷声穿透雨幕。
敞开的病房门外,人群来来往往,脚步声和说话声交织着传来。偶尔还会有人路过时多事地往病房里看一眼,好奇别人的情况。
太吵了。坐在姜徕病床边的周惟安心想。
然后病房门忽地自己摇晃起来,仿佛凭空出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使其缓缓地合拢、虚掩。
嘈杂的声响顿时减弱不少,变得朦朦胧胧的。
姜徕躺在病床上,病号服宽松的领口下能看到绷带缠绕的痕迹,一根输液管连着针头扎进他的手臂内侧,埋入发青的血管里。
他身上的血迹和污秽都已经被清理干净,眼下双眼闭着,还处于昏迷之中。
周惟安轻轻掂起姜徕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握在掌心里,不断地揉搓对方的指节。
他想起了他们初中毕业,即将升入高中那年的暑假。
那本该是个能够好好放松的假期,结果姜徕父亲出轨的事情一朝暴露,随后两口子开始吵架、闹离婚,很快便分居了。
是姜徕的亲爹主动走的,抛下姜徕跟母亲,拎着行李就去跟情人过了。
那时候周惟安跟姜徕都才十五、六岁,正值青春期。这个年纪本来就带点愤世嫉俗,似乎看什么都不满意,再碰上这种事情,想当然的,姜徕情绪不可能多好。
可姜徕表现出来的样子却跟以往没什么不同,依旧是每日都笑眯眯的,还会像平常一样跟人打闹和开玩笑。周惟安看在眼里,比谁都清楚姜徕的笑变得多么轻飘飘,像是只浮于脸上的一阵风,随时都要散。
那人分明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又偏偏要装出这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使得本就不太擅长安慰人的周惟安想说些什么也无从开口。
“晚上出来吃宵夜吗?”思来想去,他最终问道。
从前这种事都是姜徕约他的,这次他主动开口,姜徕只是诧异地挑挑眉,也没多问就答应了。
夏日的夜晚闷热潮湿,街灯和霓虹似乎都要在这片蒸腾的湿气中融化了似的。
大街上吵吵闹闹的。汽车摁着喇叭在夜色中驶过。隔壁桌的男男女女大声地笑闹。对面网吧二楼的窗户开着,里头隐隐传来很大的争吵声和音乐声。
周惟安跟姜徕坐在常坐的那张桌椅边,后者仍旧在说些有的没有的。
“你不想讲话可以不讲的。”周惟安看着姜徕断断续续地讲了五分钟,开口道。
他虽然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却希望姜徕至少在他面前不用强装。
话音落下,气氛骤然陷入沉默。
周惟安望着埋头安静吃东西的姜徕,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对方接过后只是擦了擦嘴,然后把纸巾攥在手里。
沉默中,周惟安的目光往街边扫了眼,接着愣住。
也不知是上天开的玩笑还是真的那么凑巧,他竟然看到姜徕亲爹在不远处,像是在等人。
“看什么呢?”姜徕留意到他的异样,一边问一边顺着他的目光也转头看去。
情急之下,周惟安直接伸手把那人的脑袋掰了回来,脱口道:“快吃。”但下一秒,周惟安就感觉自己摸着姜徕脸颊的指尖有种没干透的湿意。
那既不是空气里无处不在的潮湿,也不是皮肤下渗出的汗水。
周惟安顿住了。
与此同时,他感到姜徕的身体也跟着一僵,紧接着那人微不可闻地把头从他手里挣开,一言不发地低头继续吃碗里的食物。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准备结账时,姜徕忽然说道:“我去上个厕所。”
这一趟去了快有十五分钟。回来后的姜徕脸上和手上都是水,看上去是狠狠洗了把脸。
两天后,周惟安听说姜徕父亲的情人上门大闹一场。女人声称他们找小混混恶意报复,把姜徕父亲打进了医院,让他们出医药费。
而面对询问,周惟安说,出事那晚姜徕一直和他在一起,没有离开过。
站在成年人的角度再看,能让犯错的人付出代价的办法有很多,用不着动手,但那时候的他们都还年轻气盛,远不像现在这么成熟冷静。在青春期荷尔蒙的刺激下,惟有最直接、简明的方式才能够消解、按耐心里的情绪。
好像也是从那天起,周惟安就暗下决心,要一直守着姜徕,尽他所能地不再让对方收到伤害,要永远开心幸福。
可眼下,他看着病床上的人,脑海中浮现的是展馆里他好不容易找到这人时,对方浑身是血的模样,以及姜徕看着他的眼睛,说自己可以救他时的表情。
他开始后悔,觉得不该让姜徕牵扯进这些事情里,觉得自己没能保护好姜徕。
“气象台最新消息,今年入汛以来,我市降雨量持续增加,已达到历史同期新高。预计未来一段时间内,全市将维持多阴雨天气,局部地区雨势较强。在此提醒广大市民,近期降雨频繁,出门请记得携带雨具,注意交通安全,尽量避开积水路段。出行前建议关注最新天气信息,合理安排时间,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电视正以极低的音量放送着晚间天气预报。
伴随着轻微的抖动,电视荧幕上显现的画面也像是也被雨水浸泡过似的,人物的轮廓晕开,颜色发白地糊成一片。
姜徕脑子恍惚地望向眼前的场面,好一会儿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医院。
淅淅沥沥的声音传入耳中,似乎是在下雨。他循声朝窗户看去,看见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细斜的痕迹,而外头天色昏暗,阴云密布。
脑子痛得仿佛要裂开,像是有一根棍棒在用力搅动他凝滞的思维。几帧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姜徕知道自己记得,本能却在抗拒认真地回想,于是那些场景只是模糊的闪现,像是被蒙在一面布满水汽的玻璃背后。
可其他的感官记忆已经被一闪而过的记忆激发,向他传递着杂乱的感觉——劈砍的手感、彻骨的恶寒、令人作呕的腥臭以及跌入怀抱的安稳。
周惟安。
对,周惟安去哪儿了?
原本不太清晰的脑子此刻终于回过神来,姜徕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在见到空无一人的病房后,心倏地陷入一阵恐慌。
难道真的是他疯了吗?
“周惟安?”他开口,用沙哑的声音喊道。
下一秒,门被推开。
姜徕猛地转头看去,然而当他看清门外进来的人时,整个人当即愣住了。
“妈?”片刻后,他堪称心虚地开口。
丁既明望向自己病怏怏躺在床上的亲儿子,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问说:“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
“你怎么……来了?”姜徕问道。
母亲目前定居的城市虽然离老家东港不太远,但动车单程一趟也要两个多小时,开车就更久了。
“警察联系的我。”丁既明说着,搬来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傍晚时分,天还没黑。电话那头自称是东港警方,问她是不是姜徕的母亲。
“他出了点事情,没有生命危险,目前已经被送到医院了。因为涉及到案件调查,所以我们需要联系亲人家属了解情况。”对面开口就是一大堆,丁既明以为是诈骗,皱着眉头就把电话挂了。
但挂断后她心里却一直想着这个事情,不安也变得越发尖锐,几乎到了叫她坐立难安的地步。于是在家里来回踱步几圈后,她还是给姜徕拨去了电话,想确认情况。
结果电话没打通。
三次都没打通。
她这才意识到刚刚那通警方来电可能是真的,于是立刻给对方回电话,同时动身赶回东港。
“说好的‘照顾好自己’,怎么就弄成这样?”丁既明看着脸色苍白,头发也乱糟糟的姜徕,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都遇到什么事了?”
她本不想这么讲,免得叫姜徕觉得自己在责怪。尽管她确实带有些责怪的意味,但更多的是在心疼。
在母亲担忧的注视下,姜徕感觉自己原本撑大的自我在慢慢蜷缩起,直至变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藏起来。
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警察怎么跟你讲的?”许久后,他反问母亲。
“人家没跟我讲什么,就说展馆的消防警报被触发,消防赶到现场后并未发现火情,但出于谨慎考虑,还是在馆内仔细查看了情况,结果发现你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身上还有伤口。”丁既明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自己得知的消息。
话音落下,病房里再度被沉默包围。
姜徕几次想要开口都觉得话堵在喉咙中,让他嘴里都涌起一股艰涩的血腥味。
有一瞬间他特别想要实话实说,就好像他下意识地知道将这些事情坦白至少能够宣泄积聚在心里的压力和恐惧,可这股冲动最终却被理智制止。
“算了,”丁既明率先打破沉默,只听她长长叹了口气,“你没事就好。但如果真的遇到什么问题,警察来问的时候你要认真讲清楚,可以吗?”
“嗯。”姜徕垂下头,看着被子上的花纹,答应道。
“我刚刚听你在喊小周名字,”丁既明伸出手,隔着那床薄薄的被子拍了拍姜徕,“想他了?”
又一个令姜徕无法回答的问题。
才醒过来的姜徕脑子本就不太能转动,现在被这些问题接二连三地追着,思绪更混乱了。可他不想再用沉默面对母亲,于是便回答说:“嗯。”
“你们两个一向关系要好,假如他还在的话,看到你这副样子也会担心吧。”丁既明说着,心里也涌起唏嘘。
两人从小就在一块玩儿,有多亲密她自然十分清楚。可以说,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眼下这种情况,如果周惟安在,说不定姜徕还有人能够倾诉,不用把事情憋在心里。
姜徕的指尖挠了挠被洗得起球褪色的被单,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结果嘴还没张就愣住了。
只见原本还不知去向的周惟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丁既明背后,正静静地看着他。
姜徕看见这人,习惯性地抬手想让对方过来,然而手刚抬起一点他就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在外人看来会有多诡异。
“怎么了?”丁既明看着儿子忽然抬头又怔住的模样和那只要抬不抬的手,疑惑道。
姜徕机械地张了张嘴,已然忘了自己刚刚下定决心要说的是什么。他只能呆呆地看着周惟安绕过坐在病床边上的母亲走到他近前,先是压下他微微抬起的手,然后弯下腰,在他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这个举动令姜徕猛地瞪大双眼,心想周惟安疯了。但他刚准备躲开,就被一股力道摁住,而落在额头的吻也一触即分,并没有停留太久。
丁既明看着忽然像是抽风般一惊一乍的姜徕,发现那人耳朵连着脖颈都浮起一片粉红,还以为他不舒服,紧张地关心说:“难受吗?我去喊医生。”说着就要站起来。
“妈!”姜徕连忙喊住母亲,不敢去看贴在身边的周惟安,“我没事。我……你让我安静一下就好。”
“真的?”
“真的。”
门再度被虚掩上,姜徕看着合拢的病房门,半晌,终于将目光投向周惟安。后者面色如常,就好像刚刚那番惊世骇俗的行径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是你在展馆救我的时候做的那些是怎么回事。”姜徕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有点不自然。
他原本想问的是刚才的吻,可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了,于是硬是把本来想说的话咽回去换掉。
但现在问的这件事姜徕同样很在意。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周惟安脸上狰狞的血线,还有那个在身前比出的指诀,只觉得周惟安一定还有事情瞒着自己。
他们一块长大,姜徕很清楚,周惟安根本就不信神佛鬼怪,因此也不可能懂得任何法术。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看向眼前的人,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说不上来的陌生。
周惟安没有回避姜徕的凝视,反倒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事实上,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当时是怎么回事。无论是找到姜徕、把人护在怀里也好,又或者是从他口中无意识吐露出的那些音节也罢,都完全是他出于本能的行动,没有经过思考。
周惟安隐约感觉到,这一切应该都和他丢失的记忆有关。
也和他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有关。
只是他同样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觉得这些缺失的记忆并非全都值得回想起来。
而比起自己如何,眼下他更在乎的只有姜徕。对方浑身是血晕倒在他怀里的场景到现在都还在记忆里挥之不去,周惟安不敢再冒险,让姜徕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里。
他生怕自己真的害死姜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