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武举人本就怕丢脸面, 坏了名声,想打退堂鼓,却苦于已经接下了这份请托。
没想到沈双丞此刻因为过于恐惧口不择言,居然对他下了这般龌龊的命令。
乘此时机, 武举人猛地转身, 横眉一立, 声音粗哑:“丞哥儿倒是不拿赵某当外人。”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赵某自幼习武,为的是行侠仗义, 靠这双拳头挣了功名,不是靠下三滥的手段骗来的!”
沈双丞一惊, 赶忙上前鞠躬赔不是, 说自己一时胆怯, 脑子糊涂了,恳求赵举人只当他狗叫了两声。
赵举人抄起搭在栏杆上的外袍, 往肩上一甩, 冲三爷家儿子抱了个拳:“赵某技不如人,今日已然体力不济, 就此作别,还请公子另寻高才。”
话落,头也不回, 气势汹汹地转身去场外找沈在山说理去了。
也多亏了沈双丞的下作,可算让武举人找到了临阵脱逃的正当理由,只是把个沈在山气得好险没晕过去。
抱拳送走了武举人, 沈在山隔着老远盯着沈双丞,眼睛瞪得像铜铃。
沈双丞压根不敢抬头, 浑身都麻。
他爹甚至还不知道他输给沈恋家二十五两白银。
一场春祭回了家,他得被老爹打断腿。
恐惧绝望一瞬间化为泼天的愤怒。
一转头,看向扒在栏杆上不断拍手叫好的沈恋,沈双丞走到他身边。
沈恋向来是个没心没肺记吃不记打的人,可方才马上的惊魂太可怕,他感知危险一样转头。
一看果然是沈双丞来到身边,沈恋瞪了他一眼:“你离我远一点。”
看着场上那个“望川公子”玩游戏似的将一个又一个堂兄弟撂倒在地,沈双丞没有动,故作冷静:“沈恋,我让我家的武举人回去了,这场掼跤,我想自己上,你有种自己上么?咱俩兄弟玩一把,我输给你,我再出十两,你输给我,此前的赌约作罢。”
沈恋好奇地侧头观察堂弟,又转身在人群中寻找。
“哦,那位赵举人真的不见了诶。”沈恋回过身警惕地接近堂弟:“明天春祭还有马球呢,你也不让他来帮忙吗?”
“叫别人帮忙有什么意思?”沈双丞一脸鄙夷看了眼场上杀疯了的韩望川,“也就是堂伯家里叫了武秀才,我爹要面子,才去请了武举人,我觉得没趣,自家射柳宴,每一场都让外人打,赢了算谁的?这轮我要自己上,废话不多说,你有种跟我打吗?”
“额……”沈恋仰头愉快地思考起来。
沈双丞急得嘴唇发干:“是男人就别磨叽。”
“好吧。”沈恋深吸一口气,宣布:“我可以上去跟你打。”
沈双丞两眼发光,满是期待!
“但是呢。”沈恋露出个狡黠笑容,眯起眼朗声道:“我朋友还没被打败,依照掼跤规则,你只要把他给撂倒,下一轮我就上去跟你打咯。加油啊老弟,你这么有男人味,打败我朋友肯定易如反掌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打败他,你就能挑战我了!”
沈双丞气得脸都发青了。
沈恋继续落井下石:“我们毕竟兄弟一场,别怪我没提醒你,上了场呢,你得躲远点,我朋友下手没轻没重的,上回有个药房的人带了一堆人来我家找麻烦,我朋友随手打发了,我出门一看,地上全是血呀,好可怕哦。”
沈双丞越听越闹心,冷哼一声跑走了。
想打退堂鼓,又被场外父亲堵住去路,杀人的眼神逼退回来。
恐惧绝望逼得他不得不壮着胆子去观察那个韩望川的功夫路数。
几个已经被打下场的堂兄弟回来后也没受伤,顶多就是摔了一跤,屁股有点麻。
到了第六个上场的,是个刚抽条,尤其瘦削的小堂弟,上了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边跑还边回头观察敌情,没注意,就这么直直朝场边的柱子撞过去。
那个“望川公子”一路撩猫逗狗,追着他玩闹,见他快要撞上柱子还“喂!嘿!”地提醒了两声。
堂弟被吓得跑得更快,身后的韩望川陡然闪身呲溜到他身边,伸手举到他脑袋前方。
“砰”地一声闷响,堂弟膝盖先撞在柱子上,脑袋顺着惯性往前一撞,刚好被对手的掌心托住,就这么自伤一万,捂着膝盖下场了。
周围的堂兄弟都只觉得有趣,全都放松了警惕。
一片哄笑声中,沈双丞也觉得自己似乎安全了。
那个韩望川虽然骗他下注,但还是有些底线,没有真的打伤任何人,这场掼跤的体力消耗,看着甚至不及往年,没有真正的肢体接触和奋力扭打。
韩望川的比武手法虽然没有太大杀伤力,但羞辱性极强,紧接着就没人肯上场了,连武秀才都摆手苦笑着认输。
沈双丞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场,脚跟还没落稳,已经开始盘算退路。
按照他爹的要求,不能故意出圈或摔倒。
多少得让这个望川公子出口恶气,得受累挨几拳再躺倒在地,否则回家后他爹会打断他的腿。
司判一挥手,比赛开始。
沈双丞照例一抱拳,可刚才向所有对手抱拳的“望川公子”却没有对他回礼,只是笑了一下,眼神却危险。
上场前,沈双丞还在琢磨自己如何伺机而动,才能打得有来有回,不至于太丢人。
但当他放下双手的一瞬间,距离三步开外的那个男人突然倾身一蹬腿,刹那欺近。
即便近在眼前,也没听见响动。
此人动作异常轻盈,远距离看时只觉得很飘逸,尤其有堂兄弟们木头桩子一样的对比,让对战看起来十分滑稽。
此刻沈双丞身在其中,才意识到,此前堂兄弟并不是怯场吓傻,也不是反应慢。
是被这个“望川公子”骇人的速度,衬托得好像一动不动。
轮到沈双丞变成桩子。
他的眼睛还在与突袭者对视,左侧锁骨上窝已经被对方的指关节“咚”地一顶。
杀猪一样的惨叫从浑身每一个神经爆发出来。
沈双丞锁骨穴位的剧痛点一瞬间蔓延半个身子,左胳膊肌肉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导致他不停地做出甩手动作。
眼泪鼻涕和口水一起流淌下来。
场外的人群神色好奇又迷茫,只有几个人看清刚才望川公子突然接近,似乎是点了一下沈双丞的肩膀。
这个玩闹般的举动,此前韩望川也对其他堂兄弟做过。
其他堂兄弟并没有疼痛感,以为沈双丞如此惨烈的嚎叫是被吓到了,不多时便哄笑起来。
沈双丞捂着左肩膀有苦说不出,他吼成这样,居然没有人来阻止眼前这个活阎王。
剧痛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模糊的视线刚刚恢复,就见对手再次活动手腕,右手握拳,中指的指关节故意突出一节。
“啊啊啊啊!”求生的本能让沈双丞大脑一片空白,他抽搐着一只胳膊,咧着嘴一边哭号一边逃跑。
每次要跑到场地边缘,就会被对手预判走位,挡住去路,往反方向逃跑。
在逃命的过程中,沈双丞的后背和小腿骨内缘陆续又被对手的指关节和脚尖戳了几下。
动作轻盈无声,场外的人甚至看不出他在遭受酷刑,就只听见沈双丞被追逐的过程中不断发出惨烈的嚎叫。
但因为此前这位“望川公子”的表现十分友善,被温水煮青蛙的围观人群完全没看出这场竞技有多残酷,反而被沈双丞过于夸张的表情和吼声逗得捧腹大笑。
谢渊只是不远不近跟在沈双丞身后,时不时突然击打沈双丞的穴位,确保他剧痛,但不失去行动力。
小太医正在场外给他鼓掌助威。
谢渊不喜欢在亲人朋友面前表现粗鲁,一开始就没打算打瘫沈双丞。
他想让沈双丞体验沈恋在马背上的恐惧与无助。
这场戏弄,持续到沈双丞被自己剧痛抽搐的右腿绊倒。
他一脑袋磕在地上,摔昏过去,众人才入场把人抬出去。
最后一场竞技,在沈双丞凄惨嚎叫的回荡中结束。
接连三场头筹。
谢渊带着沈恋,去跟堂兄弟以及沈双丞他爹挨个礼貌索要赢得的赌金。
沈双丞一共输了二十五两,沈在山听闻赌约的事,嘴唇都没血色了,他都没带这么多现银,只能向族长借用了射柳宴收的人情钱,老老实实付给“望川公子”。
堂兄弟一人二两。
跑出校场时,沈恋的表情是虔诚的。
怀里抱着近四斤重的白银是什么感觉?
就像喝了八百瓶红牛,完全不会累。
“跑什么?”小男宠在他身后问:“来之前不是说一人一半么?沈大人怎么跟怕被我抢走孩子似的?”
沈恋抱紧怀里白花花的四斤“孩子”,鬼鬼祟祟地回头观察周围:“你车在哪里?我们上车再说,这里不安全,我爹是个老好人,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得让我还回去。”
小男宠笑起来,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尾随待命的暗卫立即通知车夫前来接驾。
上车的时候沈恋抱着银子不好动手,转头问小男宠:“典夏,能不能帮我提一下衣摆?”
小男宠一点都不善解人意:“不可以,但我可以帮你抱银子。”
没人能抢走沈恋的“孩子”!
“那不用了。”沈恋顽强地伸腿扫开自己的下摆,踏上马车,带着孩子们安全钻进车厢坐下来。
谢渊上车后一直在观察小太医抱着银子时的满足表情。
他看了一会儿,甚至把身后窗幔拉开一些,让光照在沈恋脸上,好让小太医的满足神色更清晰。
小太医甚至不舍得把白银放在座椅上,一路上就沉醉万分的抱着它们。
仅仅是六十一两白银。
谢渊长这么大,第一次废这么大劲,挣这三瓜俩枣。
但小太医就像是梦想成真。
财迷穷到一定地步真的很容易满足。
一路上抱着得来不易的银子,沈恋询问小男宠,堂弟刚才为什么像是见了鬼一样浑身抽搐着满地跑。
谢渊看出他心思都在银子上,也就随口敷衍,沈恋果然听什么信什么。
等到了王府,马车停下,沈恋才从幸福感中缓过神,抬头问对面坐着的小男宠:“按照赌约,这里面有二十八两白银应该算我的,但是比赛都是你打赢的,我分走这么多……合适吗?”
谢渊乐不可支,他知道小太医不擅长说场面话,但这么生硬的“客气一下”未免太刻意了。
他故意挑眉:“合适吗?这得问你,你应该分走二十八两吗?”
沈恋顿时满脸悲伤,低头看看怀里亲生的孩子,尝试讨价还价:“我有很努力帮你助威,可不可以分一点彩头呢?”
谢渊故意逗他:“嗯,那你觉得该分多少?”
沈恋一脸委屈地哼哼两声,因为车厢里空间小,他不好意思狮子大开口,“要不我们下车再探讨吧!”
说完他就抱着白花花的孩子站起身,转身示意小男宠帮忙打开车门。
谢渊笑着上前弯身拉开车门,刚打开一条缝,又猛地关上。
伸手握住小太医腰腹,猛地捞回车厢里,不准小太医下车,祁王对车外的车夫吩咐:“去熙王府。”
沈恋在小男宠怀里仰起头,疑惑地看他:“我们不是到王府了吗?”
小男宠神色威严地垂眸注视他,沉声下令:“还没到,坐好。”
没到吗?
上车的时候,小男宠明明对车夫吩咐了“回府”,这辆马车速度很快的,估摸着应该到了呀。
如果没有到,为什么会停车呢?
沈恋茫然转头看向车窗外。
谢渊却眼疾手快先他一步一伸手,把车窗猛地拉上。
外面是祁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