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沈老爹拍哄着小儿子, 低声安慰:“爹知道,爹都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就是双丞突然挥鞭戏弄你, 族长方才说了要罚他跪祠堂七日, 你三叔也说回去会好好教训他的, 乖崽不怕了,爹也会替你教训他。”
沈傲也走到弟弟身边,气呼呼地低声问:“族长说春祭照常继续,下轮要比掼跤了, 要不我上吧?哥替你好好教训他一顿。”
沈恋看向大哥,小声提醒:“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今年春祭的比赛都交给我骗过来蹭饭的那个人就好啦, 刚刚你也看见了, 他射箭和骑马都拿了头筹, 掼跤说不定也能混过去。”
“咳!咳!”沈老爹用剧烈咳嗽的“提示音”,阻止小儿子得罪贵客。
沈恋刚才一心跑过来跟家长告状, 没注意周围的“障碍物”, 此刻发现爸爸和哥哥都用惊恐的眼神盯着他,小幅度摇头, 哥哥还不断朝他身后偏左的位置努嘴。
一种不太妙的预感,让沈恋有些紧张,下意识转头一看——
“骗来蹭饭”的小男宠就站在他侧后方, 垂眸面无表情盯着他。
沈傲赶忙搂住弟弟肩膀打圆场:“哎呀,我这弟弟就是爱说笑啊哈哈哈……”
祁王哼笑一声,不太和颜悦色地回应:“无妨, 沈大人行事如此小心谨慎,区区一个蹭饭的如何能看出他的密谋?蹭饭的自然会鞠躬尽瘁, 打完整场春祭赛。”
沈恋脸颊有点泛红,大脑空白了片刻,抬脸看小男宠:“刚才多亏你帮忙啦典夏。”
“好说。”小男宠垂眸看着他眼睛,低声用只有他能听懂的玩笑回应:“救驾这一项,不在蹭饭契约内,得另算,价钱我待会儿告诉你。”
沈恋没有跳脚,也没有讨价还价,抬眼看看小男宠,抿嘴笑了一下,又看看他,眼睛恢复了平日亮晶晶的样子。
沈恋甚至不担心被小男宠随手坑个大的,心情莫名很开心。
理智上知道,典夏是个厉害得有些危险的人。
武能单枪匹马驱退德惠一群家丁,文能凭一纸诉状挖出德惠的赃物。
甚至参加他族里的小比赛,小男宠都能屈能伸装傻充愣,就为骗走他堂弟二十五两的赌金。
沈恋总感觉跟这种人走得太近,被卖了都得替他数银子。
可偏偏就……
和小男宠待在一起,感觉很安心。
被小男宠胳膊摁在怀里的一瞬间,马背上呼啸的风声都停止了。
理智的警报在催促沈恋问清楚,刚才的“熙王妃亲自救驾”要付出什么价钱,愉悦的心情却让他脱口而出:“知道啦,典夏说了算,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祁王也跟着笑眯起眼。
这就是小太医有趣之处。
看起来很脆弱,可一旦度过灾难,他立即恢复原样,半点心眼都不长。
小太医似乎只会记得开心的事情。
不像谢渊,从小到大所有背叛他的、离弃他的、利用他的,一旦进入记忆,就难以释怀,让他变得谨慎多疑,睚眦必报,不容许任何威胁存在。
正因如此,总能恢复一尘不染天真傻气的小太医,带给谢渊一种无法言喻的可控感。
谢渊可以在小太医面前完全展露自己的真实性格,肆无忌惮地说出自己的战略计谋。
小太医会一脸真诚的夸他厉害,却又并不会对他设防,一哄就上当,下次还敢上。
某种恒定不变的东西。
不会审视他夺嫡的机会大小。
不会要求他收敛肆无忌惮的性子。
不会因为他的“不懂事”就用冷落来逼迫他“长大成熟”。
不需要展现祁王的身份,也不需要任何伪装和改变,就能够全然掌控的有趣玩伴。
但是还不够。
有大魏战神在的地方,为什么要去找爹告状?
习惯得改,只是时间问题。
如此单纯脆弱的一个小太医,要面对一堆钩心斗角的亲戚,还有太医院的烦心事,当然离不开祁王的羽翼。
沈傲对弟弟说:“我知道,下场掼跤你要让这位贵客上场,但是每家可以出两个人参赛,我们三个人当中,有两个人看起来更能打一点,你不觉得吗?”
沈恋看看哥哥,又看看小男宠,坦白回答:“典夏肯定比你厉害噢,哥。”
沈傲不再给弟弟留面子:“那你跟我比呢?”
最不厉害的沈恋想了想,神色一惊:“你难道想把我换下场吗哥!”
沈傲:“我是怕沈双丞报复你,你小子怎么好心当成驴肝肺呢?”
“不用担心。”谢渊轻声接话:“我问过规则,按照打败的人数记得分,我只需要第一个上场,就能从开赛打到结束,不需要沈大人上场。”
沈傲一愣,“第一个上场?那他们肯定会派出武举人和武秀才对付你啊!你得保存体力,等武举人先上场被消耗几轮,我们的胜算就大了。”
“多谢沈兄支招。”谢渊神色平静,语气谦逊,但一如既往说着最狂妄的话:“今日不过是些民间百姓的嬉戏,对我而言,不需要战术。”
沈傲:“?”
回头看向弟弟,用眼神询问:这小子说话一直这么欠揍吗?还是在故意嘲讽我废物?
沈恋抿嘴遗憾地摇摇头,用眼神回答:小男宠没有恶意噢,他说话就是这样的,嘲讽可能有一点,但是绝对没吹牛,你就随他去吧。
于是依旧只有沈恋陪着小男宠来到掼跤场地。
这一场比试就简单干脆多了。
把对手打出白线,或者让对手背部沾地,就算打赢一场。
沈在山此刻坐在场外为数不多的小板凳上,神色阴沉地盯着那个“望川公子”。
方才带着沈双丞离开时,已经找了一众参赛的孩子商议妥当。
武秀才和武举人必须等韩望川上场后再上,其他人要起哄鼓励韩望川早上场。
让他多打几轮,体力消耗殆尽,再让沈双丞上场应战。
不让儿子上场肯定不行。
此人的马术让沈在山怀疑,他第一轮的箭术是故意隐藏实力。
哪怕是品级不够顶尖的武将家里,也没条件让孩子年纪轻轻就练出如此精湛的马术。
此人哪怕不是世子爷,来头也绝对不小。
方才他对沈双丞说的话,意思似乎是“如果你不上场跟我打,你一家子都会摊上大事”。
沈在山竟然毫不犹豫相信了,这个毛头小子不是在危言耸听。
儿子肯定要乖乖出战,不能赌对方究竟有什么背景。
想保护儿子,唯一的办法就是对战前消耗世子爷的体力。
比赛开始时,一群男孩为了保护堂弟,果然按照约定,起哄请“望川公子”先上。
一众沈家堂兄弟都知道,世子爷一定想等沈双丞上场时再上场。
但多催几次,他总不好意思这么一直拖着,越早上场,体力消耗就越大。
“厉害的人先上胜算大啊,可以多打几轮。”众人看向望川公子:“上嘛韩公子,你都连胜两场了,凑个三连冠!”
谢渊转头看向沈恋,说:“好,多谢诸位礼让。”
一群正准备起哄的男孩直接懵了。
这就上了吗?
这位望川公子是不是不知道比赛规则?
第一个上场的没法选对手,得来一个打一个,一直打到自己输局,很吃亏,以往没有人愿意第一个上的时候还得抓阄。
谢渊安静地走到场地中央,转头注视人群里的沈双丞。
沈双丞吓得躲到人群身后。
看见沈在山在场外不断使眼色,沈双丞的一个堂兄率先走入场中。
堂叔方才答应给他换一把新弓,因为他跑得快,只要求他第一个上场,尽可能绕着场地跑,耗光那个望川公子的体力。
两人在场中站定。
司判一挥手,堂兄掉头就跑!
谢渊神色惊讶,但很快意识到了对方的目的,居然饶有兴致地笑起来。
他站在掼跤场地中央,脚尖一转,面向已经跑去场地边缘的对手,突然做出一个冲刺的动作。
堂兄吓得一激灵,转身绕着场地就开始狂奔。
站在中央的谢渊却并没有追上去,只是原地转圈,看着那个想消耗他体力的对手绕场跑了两圈。
小太医的兄弟们看起来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在几次被望川公子的突进假动作吓得跑了好几圈之后,堂兄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他站在白线边缘的一根栏杆旁,咬牙切齿的盯着场地中央压根没来追他的望川公子,一手叉腰,也开始一动不动地对峙。
谢渊又做了一次冲刺的动作,对手却已经不肯上当了。
他眯眼笑看着对手,开始反复做冲刺、停下,冲刺、停下的假动作,缓慢地接近猎物。
被骗了好几圈的堂兄暗自较劲,不再被对手的假动作羞辱,双手叉腰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盯着邪恶的望川公子。
然而,当对手三两步顿一下的假动作,逼近到距离他不到四丈远,原本慢悠悠一顿一顿的身影,陡然如同幻影,扑袭而来——
压迫感让堂兄一瞬间汗毛竖立,但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眼睛都没眨,敌人已经站在他面前。
谢渊坏笑,突然举起双手做了个扑咬的鬼脸:“哇!”
堂兄吓得往后一个趔趄,直接跌出了圈外。
场外的人哄堂大笑,只有沈在山皱眉揉了揉眼窝。
这个蠢货,光消耗自己体力,半点没帮他儿子消耗对手。
好在还有七个对手。
有了前人的经验,下一个上场的沈家兄弟果然没有急于逃跑。
而是迈开双脚,重心后移,警惕地观察对手动作真假。
谢渊跟他保持距离,姿态随意地围绕他走了几步,突然伸腿横扫对手支撑身体重心的那条腿脚跟。
很轻盈,连碰撞声都没发出。
沈家第二个兄弟原地躺平,倒头就睡。
场外又是一阵大笑。
只有武举人和武秀才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掌心全是冷汗。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普通人可能根本看不出那个“望川公子”出手的速度和精准度有多骇人。
因为那人有些孩子气的行为,让人看着像投机取巧获胜,真正的练家子一看就知道这其实是绝对的碾压。
两个被捉弄出局的沈家兄弟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傻,而是面对面,对手那个可怕的速度和临场判断力,真的反应不过来。
这真是要命了,沈老二家里到底请来的什么人?
当初直面武状元都没见识过这种压迫感,武举人已经想要退战以保“晚节”了。
躲在身后的沈双丞却急切地对他说:“赵举人,你待会儿上场可得放聪明点,别被那小子耍了!不要耗他体力了,把他往死里打就行,攻他下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