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镜先知
萧照也便顺势松开了桎梏, 但商矜似乎没有进一步挣脱的打算,被他半圈在怀中。
若是在外人眼里,这理应当是个很亲密的姿势。
商矜抬眼, 清晰地看见萧照眉宇间还未彻底散去的薄怒, 刹那间他心脏漫上一种被什么人敲了一下的错觉,紧接着他漆黑的眼眸底浮现不解:“你在生什么气?”
——他知道萧照在生气, 但是他完全不能够理解萧照的这种怒意究竟来自何处。他也本不该去探究这个对他来说并不一定需要知晓的问题,但是他还是问了。
他逾越了那根被划定的界限——商矜问出口之后心下微微懊恼,越过界限某种程度上代表着事态不再完全被他所掌控, 逐渐地向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可问出口后, 他心中却莫名又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宛如辗转反侧后终于做出某个能将事情尘埃落定的决定。
思绪犹如飞絮, 纷扰烦乱,令商矜一时之间抓不住那根最关键的线。
萧照垂眼看他, 似笑非笑:“殿下当真不知道孤为什么生气?”
他的反问令那些本就烦乱的线一瞬间全部飞走,商矜心下莫名地有些烦躁:“我怎么知道你在生什么气?世子的心思岂是我这等外人能揣测的?”
“殿下于我, 从不是外人。你我之间是天子金口玉言亲口许婚,夫妻一体,哪里来的外人?”
他声线偏低, 说这话时仿佛心情不错, 尾调松快。
商矜没有答这句话。
萧照时常爱将这等说辞挂在嘴边, 但其中多少真心假意,恐怕除他自己无人知晓。
他于是淡淡道:“承蒙世子厚爱, 不过我担不起。”
“担不担得起——不全在殿下一念之间?”
商矜闻言忽然笑了下,唇角微勾,是个很淡薄的笑:“倘若真当如此,世子便不会在此时此地同我说这番话了。”
“……”萧照叹了口气, “殿下说这些,还真是令人生气。倘若殿下对孤的宽容有对陛下的一半……”说到此处,他话锋忽然一转,忽然抬起商矜的下颌,端详着这张俊秀冷淡的面容,“孤一直不明白,分明孤身上有更大的利益为殿下所攫取,殿下为何就不能——哪怕是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呢?”
他看着商矜,四目相对,眼底流动着纯然的疑惑。
比起小皇帝,分明他才能给商矜更多的利益权势。
可商矜却不愿意把对小皇帝的那点关注分给他分毫。
“我不喜欢与虎谋皮。”商矜忽略掉他的疑惑和似真非真的伤心,语调一如既往地冷淡。想从萧照身上得到什么,势必要付出等同乃至更多——萧照这种人,岂是能白白让人占便宜的?
因此,就算萧照说得再动听、再情真意切,商矜也清醒地知道自己绝不能动摇。
“殿下便是一直这么想孤的?”萧照眉梢往上挑了下,薄薄眼睑闪动间遮住其中隐秘流动的危险,完全被桎梏在他怀中的青年却没有窥见他眼底的恶念,仍旧如一只无知无觉的蝴蝶落在他掌心。
一霎那间,来自萧氏血液里的掠夺本能疯狂叫嚣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商矜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带,他可以轻松把人掳走,连夜带回南梁,金屋深锁……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萧照在念头出现的一瞬间便将它压回脑海的最深处,随即他缓缓地松开圈住怀中青年的手臂。
他不能将一只鹰驯养成甘愿待在笼子里的黄莺。
意气风发、野心昭昭、居高临下的商矜才是他想要的那个商矜。
他要一个完整的商矜。
商矜并不清楚在一瞬间明灭的光影里,面前的人做出了什么挣扎,他察觉到萧照身上那种危险的气息忽然淡了下来,像是被刻意地收敛起来,只露出温和无害的一面。
萧照又轻笑着问他:“殿下对那些人如此宽容,是因为他们与殿下流着同样的血液吗?”
因此,商矜甚至可以一直容忍小皇帝的愚蠢。
“………”当然不是。
血缘从不是他所在意的东西,在波诡云谲的宫闱里,权势、利益都比轻薄的血缘来得可靠——他早早就从他的父皇身上学到这一点。
他保住小皇帝,保住许太后,只是因为他还需要他们。
他需要一个安分守己的朝堂,仅此而已。
商矜想到这里时眼睑往上掀了掀,黑白分明的如水瞳仁里盈满沉静的冷淡:“世子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
“………”萧照低声笑了下,“殿下这么说,便应当是孤猜错了。”
他眼神从商矜冰冷绮丽的面容上掠过,像端详什么稀世的珍宝。
——也当然是一件珍宝。
天底下哪里还有比清河公主更珍贵的宝物?
商矜缓缓地、错开了萧照的视线。他姿态安静,宛如一枝开在墙角的早梅,梅枝枯寂,但枝梢却悄然开出覆雪的花朵。
他错开眼的一瞬间,也将对南梁王世子的种种思虑、忌惮、怀疑全部敛下。
北境动荡,盛世太平倾塌只在一线间,哪怕今日商矜保住小皇帝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保住一时的局势平稳,可也不得不承认,一个表面平和实际一盘散沙的朝廷压根不足以抵挡屠城千里的胡骑。倘若他日胡人再度南下攻城掠地,能够威震北境、抵挡蛮夷铁骑保金瓯无缺的只有、萧照一人而已。
普天之下,有这个能力、有这个魄力使胡人铁骑不能犯进雍州半步的只有他面前的这位南梁王世子。
天生的将帅之才。
是商矜唯一可以放心付托雍州局势的不二人选。
但一旦走到那一步,也意味着朝廷对萧照再无制掣的能力,反而还要仰仗萧照。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那纵然是商矜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旦失去与萧照势均力敌的权势,他会死得有多惨——必定连完整的血肉都难以留下一块。毕竟萧照从来都不是毕恭毕敬、忠心不二的臣子。
朝野上下形容这位南梁王世子,除去骁勇善战、权势滔天也始终绕不过另一个词去——狼子野心。
然而,天命如若非要走到那一步,商矜也没有办法改变。兴衰生死本来就是常事,腐朽的商氏王朝崩塌,在血与火的灰烬上兴建起新的王朝、新的姓氏——这样的事——在青史长河里并不值得比哪个朝代的穷途末路多记上几笔。
可是他不相信天命。
既然如此……商矜抬眼,冷然的眸光从萧照脖颈处掠过,南梁王世子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正在悍然跳动,有力沉稳——这样的蓬勃的生命力,也只需要一刀就能断绝。
……既然总有萧照将刀架上他脖颈的那一天,为什么他不能先一步反过来掌控萧照?
他看着萧照,忽而缓缓地微笑起来。
多好多锋利的一柄刀,足以为他指向雍州北境、天下疆土。
-----------------------
作者有话说:【从明天开始终于可以补休没有休到的国庆假啦!没有跑路也没有出事,作者还活着dbq,让大家担心了,只是新的工作太忙了一直没有登晋江的后台,再次道歉。会在这几天假期多多更新!不会坑哒!我超级想把这个故事好好写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