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况天涯漂泊后
在商矜开口的同时, 有遗憾从李枕书脸上很快晃过。
听到小皇帝的话,他心中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他想要辅佐一位不世明君,既不负先帝所托, 又成全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青史流芳。
但这些年过去,李枕书逐渐意识到这位少年天子在他的管教下依旧走向了一个不被期望的方向——那并非明君之象, 反而颇有暴戾无道之风。
如今日行事。
——倘若李枕书在场,便该提醒小皇帝此事还有许多不惹人耳目的迂回处理方式来达成目的。只可惜小皇帝半分没有想起李枕书昔日的教导,反而一直咄咄逼人, 哪怕是真有理也成了无理。
他来时这一问是对小皇帝最后的试探。
但是小皇帝再一次让他失望了。
一位合格的帝王, 可以冷酷无情,杀伐果断, 却不该将自己的私欲置于他人的性命之上。
然而为了小皇帝摇摇欲坠的名声,他却不得不遵从小皇帝的意愿——并非为了遮掩许太后的丑闻, 而是为了阻止小皇帝暴虐、不孝的名声传出宫闱。
他必须一口咬死,小皇帝不过是一时不慎失手, 误杀了以下犯上、罔顾尊卑的奴仆。
“宫中这些奴仆失职,殿下愿意饶他们一命是殿下仁善,但宫规法度森严, 若不严加惩治, 以后岂能服众?”李枕书对商矜说道。
“失职?”商矜嗤笑, 李枕书想给这些奴婢内侍扣一顶玩忽职守的帽子,掩饰小皇帝的过失, “李大人认为这些人失职在何处?是没有在这大殿上以死相谏,抑或是没有起死回生的手段将人救活过来?”
他倏然转过眼,似箭眸光直逼李枕书。
冷而轻蔑。
“君主犯错,臣子不但不加以劝诫, 反而想方设法为其文过饰非——这便是李大人的恪尽职守吗?”
字字如刀。萧照眯了眯眼睛,他很少听见商矜用这么重的语调说话,看来小皇帝……不,是李枕书触及到了他的逆鳞。
他适时表态,要笑不笑地看过去,顺着商矜的话说:“李大人一片忠君之心,想必到了九泉之下先帝也可以理解。”
“李大人忠君之臣,父皇倘若泉下有知,必然也会欣慰的。倒是有些人……”小皇帝阴阳怪气地说道,但话音未毕忽然被许太后打断。
“够了!”
这位柔懦的先帝后妃、当今太后极少有这样高声说话的时候,以至于在场的几个人在她忽然出声的时候脸上皆不约而同闪过一抹惊讶。
许太后极力故作镇定地开口:“哀家想和清河公主说几句话,其他人都先出去吧。”
小皇帝睁大眼,半晌反应过来这句话里头的意思,一时不忿,李枕书及时对他摇了摇头。小皇帝手心紧握成拳,将到喉咙口的话又吞回去。
萧照神情一收,不着痕迹看向商矜,见他面色如常,心中放下心来,知情识趣地第一个退了出去。
他一走,小皇帝和李枕书也紧随其后。
漆金雕花的殿门在两人身上缓缓合上。
许太后脸上故作的从容终于维持不住,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发着抖,连声线都格外不稳:“清河殿下、清河殿下他……他居然杀了、我的儿子居然……会下地狱的……这样的罪孽。”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事到如今,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摆在她面前、显而易见的事实。
商矜轻轻地比了一个手势。
许太后混浊的眼睛瞬间清明,闭上了嘴巴,但她整个人仍旧惴惴不安。
“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太后茫然地抬起眼睛,半晌才红着眼圈说:“我不知道,今日好端端的,他忽然就冲进来质问我,是不是要抛下他去行宫了,是不是有了新的孩子所以就不要他了……他是我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儿子啊,我只想他平平安安长大,我怎么可能不爱他……”
她想和这个孩子解释,这只是迫不得已。然后她的卫郎也想劝劝这个孩子,结果、结果就……
“行宫一事并未对外宣扬,陛下是从何处得知的?”商矜轻声说,“宫中上下宫规森严,没有人敢在陛下面前乱说,那告知陛下此事的人,太后娘娘心中应该有数了吧?”
许太后也不是彻头彻尾的糊涂人,听他一说立刻反应过来,恨得牙齿都在打战:“……许氏!”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商矜轻叹了声,惠太妃提醒过许太后多次,但她其实并不把娘家人和小皇帝走得近这件事放在心上,有时训斥许氏也是碍于商矜或者惠太妃。
许太后呐呐开口:“都怪我,是我的错。”
“事已至此。”商矜神色依旧是疏淡的模样,“太后娘娘想如何处理?”
“………”
许太后动了动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询问她的主意。可是她能有什么主意呢?
她知道商矜问她意愿的原因,她忍不住扭头看了倒在血泊中的男人一眼,他其实不是年轻的粉面小生,和她一般,眼角已隐约有了皱纹,但是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今天之前他们甚至还在商量给腹中的孩子取个什么名字。
但一切露水幻电,转瞬即逝。
甚至他没有想到他会被那孩子亲手杀死,以至于死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死不瞑目。
许太后终于艰难地说:“他……已经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再出事了。清河公主殿下,您能不能放过他这一回?哪怕是、哪怕是不要再让他做这个皇帝了都行!”
她说着顿时似哭似笑:“做皇帝有什么好的,做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商矜淡淡道。
“我知道的……”
商矜:“既然你的意思是这样,我会安排人将他下葬,陛下那边我会命他抄写经文思过,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但也仅仅只有这一次机会。”
“如果这个孩子你不想要,惠太妃会为你安排太医,至于南州行宫,你如果想去还可以去。”
许太后怔怔地望着他。
她知道面前这个人心肠冷酷无情,但是在关键时刻偶尔显露的一点慈悲,让人无论如何始终无法对他升起什么憎恨。
“多谢清河殿下。”她声音干涩。
他与许太后既然商议已定,那旁人便无法更改他的主意。李枕书对此颇有微词,但他知道商矜肯定不可能杀那些宫人,商矜没有实质性地计较,这已经算个不错的结果——这恐怕是那位许太后的功劳。
再争执下去,商矜可不会介意将小皇帝做过的事情昭告天下人。
这可不是李枕书愿意看到的发展。
小皇帝当然不满意。他凭什么要为一个低贱的人抄写经文?在他眼里,商矜就是故意在折辱他。
不过他怎么想,其实没有什么人在意。
萧照听了这个结果若有所思:“殿下对这件事的处理,似乎格外宽容。”
显露出来一点不符他平素的……怜悯。
萧照斟酌半晌,发现还是用这个词最合适。尽管放在小皇帝身上似乎有些奇怪。
商矜没有答话,只是忽然反问:“你今日求见惠太妃,当真是为了截拦我的行踪吗?”
萧照眼皮极快地跳了下,旋即镇定自如地开口说:“殿下是在怀疑孤对你的一片赤诚之心吗?”
这句戏谑颇合他平日的作风。
商矜扯了扯嘴角,意味莫名:“哦?”
萧照不动声色。
“………”
商矜忽然靠近,指尖虚虚掠过他胸口心脏的位置:“我不信。除非世子的赤诚之心剖出来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