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似我工愁
惠太妃听了这番说辞, 一时间也顾不得商矜还在侧,拍手笑道:“这便是‘山不就我,我来就山’么?南梁王世子倒是……一往情深。”
女官低下头, 不敢看商矜的表情。
惠太妃是长辈, 可以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但清河公主的玩笑可不是她们这些人能看的。
但商矜的神色并未因此发生什么特别的变化, 他屈指点着桌案。
“您何必拿我开玩笑?”
惠太妃面带微笑看着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更久远之前的岁月。商矜是她的姐姐、薛家的皇后一手养大的孩子,也继承了她冷硬坚定的心智, 在波诡云谲的宫廷里, 这些东西远比其他美貌、聪慧更加有用。
商矜像她的姐姐,但是不可否认, 也有意无意的带着几分先帝的影子,又或者说, 那是历代帝王身上共有的某种特性。很难用某个具体的词汇来描述,但确实就是这样。
在薛皇后死去后的某个细雨蒙蒙的春夜里, 惠太妃站在回廊下听了一夜的雨,忽然意识到薛颂如是刻意把商矜往一个帝王的方向培养。
前路晦暗,朔云密布, 宫墙上的四方天低得要塌下来。
她不知道商矜最终会走向一条什么样的路, 而那不是她能够左右的。只是她私心却希望这孩子能够过得稍微自由一点。
南梁王世子的出现, 落在惠太妃眼中,就好像是某种机关, 打开了商矜的喜怒哀乐。
于是她柔声开口:“其实倘若他当真喜欢你,这桩婚事倒也不是完全不可以考虑。南梁王世子仪表堂堂,玉质金相,岂不比一些蠢人看得顺眼?终归你看不上他那样的人, 也未必能看得上比他差的。”
“再则,如果你二人心意相通,你也无需再为雍州的事费那么多心思。”
这些话倒有些殷殷相劝、推心置腹的意思。她其实素来不爱管小辈们的事情,但唯独对商矜这桩婚事显露出一点不同寻常。
商矜对她的好意心领神会,态度还是不置可否,只是道:“天底下是未必能挑出样样更甚于他的,只是他再好,未必是我的良配。”
某种程度上而言,他其实是个很苛刻的人。就如先帝与宸妃,世人皆赞叹帝王情深,可他却觉得未必如此。
先帝将她从民间带到深宫中,却没有保护好她,他为宸妃动过废后的心思,却始终没有付诸行动,反而最终让宸妃被言官们骂为祸国妖妃。他给了宸妃宠爱,却也同时爱着许许多多别的妃嫔——如果薛皇后尚可找出理由,是迫于世家威势不得不娶,但其他那些被帝王宠幸过的普通宫女出身的妃子又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哪怕是后来他怀疑宸妃的早亡和薛皇后有关,都从未想过要查证——因为他不愿意彻底得罪薛氏。
他曾问过薛皇后:“这便是帝王之爱吗?”
薛皇后看着他,愣了片刻,随即点头:“是,这就是帝王之爱。”
不过是微末的情意,就值得大书特书。
而那并非是为了哪个女子,只是为了帝王自己的一夕欢愉。
——将宸妃换成其他女子或是男子,都对先帝这段所谓的深情没有区别。除了“美貌”与“帝宠”这两个宛如戏剧脸谱的表示,商矜从未在哪段传言或者戏文里窥见那位宸妃真正的模样与性格。
她只是一个模糊的“帝王的宠妃”。
从意识到这件事情开始,商矜同时也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没有足够的地位,就没有掌控感情的权力,只能被动地接受高位者施舍的“情意”。
他不愿意做“宸妃”。
但是萧照也不愿意。
这便是问题所在,因而商矜始终认为他与萧照不合适,也从未将婚约真正当过真。
惠太妃模模糊糊懂一点他的心思,不过以她的立场也不好再多劝,只是意有所指地对商矜说:“清河,你得知道这世上未必所有事都要分个输赢,都能分个输赢。”
她说完放柔了语调,有意缓和气氛:“再则南梁王世子不行,天底下这么多人,总不能全否了。此外,今年乞巧节我想着宫中就不设宴了,总归不差这一回,年年重复那些琐事,你们不烦我也烦得很。”
“您安排就是。”
商矜颔首。
“人还在外头等你呢,就算不想见也总不能一直躲着。”惠太妃微微地笑起来,“去吧。”
………
萧照果然在殿外。
因为今日是奉小皇帝的命令入宫觐见,他穿了一身绛色王世子九章衮服。按照礼节,寻常的王世子礼服上应当只有七章图纹,不过南梁王府与众有别,是先祖金口玉言允许的。南梁王佩十旒,地位在诸王之上,帝王之下。
如此权势煊赫,又野心昭昭,自然难免为中原朝廷所忌惮。
商矜只扫了眼就收回视线。
“殿下。”
萧照唤他。
明明是尊称,但是被萧照用不正经的轻佻口吻念出来,总有些莫名的缱绻多情。
商矜心肠冷酷。
商矜不为所动。
“世子可知道,禁宫内苑,外臣无诏不得擅闯?”商矜冷声问。
小皇帝召见萧照,萧照可以去紫宸殿,但除了紫宸殿之外的地方都不是萧照能来的。如果他足够识相,就该见了小皇帝就滚出宫去,而不是特意来碍他的眼。
“孤知道。”萧照勾着唇角,“但殿下不愿意见孤,屡次将孤拒之门外,孤只能出此下策。”
“那世子如此苦心孤诣,是有什么要紧事吗?”他咬重了“要紧”两个字的音节。
“没有。”
商矜蹙了蹙眉梢。
“是孤想见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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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