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容易雪霜欺
皮肤相贴处, 能够感知到萧照手掌心灼热的温度。并非似越京红粉纤柔曼妙的手,因为常年握刀握剑掌心留着粗糙的茧,即使动作轻柔地覆上来, 也能让人感到这只手有力强劲。
带着安抚意味。
毫无预兆地交握, 令商矜神色微怔。
他浓密又根根分明的羽睫似细密绒羽颤了颤,掩住眸底晦涩的情绪。
指尖动了动, 指腹贴着萧照的手掌边缘慢慢划过。商矜盯着两人指尖交握的地方片刻,还是没有挣脱萧照的手。
他的怒意在萧照的动作中缓慢消弭,心绪像是被梳理过的羽毛, 轻易地顺服下来。
萧照嗓音轻描淡写, 勾出无限的杀意:“何必同几个将死之辈多计较。”
无形中敲定一个屹立在王朝根基上的世家的命运走向,并不顾忌薛宁璧这个世家子弟在场分毫。
薛宁璧手中捧着卷宗, 几滴冷汗顺着鬓角留下来。杀意与压迫感都做不得假,商矜动怒的时候, 他这个见惯帝王将相模样的人还是忍不住产生了几许畏惧。
他其实能够理解商矜动怒的缘故,陆氏多年来作威作福, 罪行累累,而掳掠孩童训练成死士已经超出了为人的底线,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萧照转过眼来, 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薛宁璧身上:“小薛大人, 可还有其他证据?”
薛宁璧蹙眉回想片刻:“还有几位县令和郡守的供词, 放在我房中。我这就拿过来。”
没有人阻拦他的脚步。
直到薛宁璧的身影在门廊外再也看不到,萧照才一挑眉梢问:“世家中, 豢养死士的应该不止陆氏一家,怎么这位世家出身的薛大公子像是一点不了解似的?”
他和商矜看到这一套流程,都知道卷宗背后做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薛宁璧冥思苦想始终没有头绪, 可见他对这一套确实不甚熟悉。
“薛家的死士不掌握在他手中。”
商矜轻声开口。薛宁璧和薛薰风身边当然也有类似“死士”的人物暗中跟随保护,只是薛家的死士往往和寻常护卫光明正大混在一起,若不是特意留心,很难分辨其中还有死士。
薛宁璧难以想到,是因为他学的是圣贤之道,而不够了解人心鬼蜮、黎民命如尘荠。
“薛氏……”
萧照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哂笑。
半晌,他语带试探:“孤看这些世家中,殿下待薛氏还是颇为亲近,到底有薛皇后留下的情分在。”
似乎只是简单的一句感慨。
商矜并未回应这一句试探。
“论世代簪缨,底蕴深厚,地位坚不可摧,恐怕要薛陆姜三氏加起来才抵得过南梁王府。”
这是一句对世家来说颇不中听的实话,朝廷百官之首中书令之位在各大世家之间交替轮换,世家们兴衰荣辱周而复始,只有南梁萧氏始终不可动摇——因为自建国来,边关之患始终未曾平息过,也始终没有出过比萧氏更战功彪炳的武将世家。萧氏是朝廷在雍州一道坚硬如铁的城墙,世家倒下去还有世家,萧氏没了却没有可以替代的人。
——曾经的陈氏也许勉强能算一个。但可惜陈氏太倒霉,陈氏父子先后战败、战死,然后因为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不剩。
而于王朝安定举足轻重的萧氏,并不恪守为臣的本分,如猛虎在卧榻之侧窥伺,令九重阙中的天子不得不用的同时又要提防被背刺一刀。
“萧氏人丁单薄,比不上几大世家枝繁叶茂。殿下实在谬赞了。”
萧照回答得不动声色。
商矜抽回自己的手,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单世子一人可抵百万之师,岂是寻常千百凡夫俗子能比的?”
他声音平淡,辨不分明其中的意味,叫人不知道是讽刺还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孤在殿下心中,原来是千人万人都不能比的。”萧照顺势接下他的话,眼尾噙着淡淡的笑,看向商矜的目光里满是戏谑,姿态宛如轻佻的登徒子。
“旁人当然不能和世子比。”
商矜不闪不避地迎上萧照的眼睛,正面答道。
他咬字轻而柔:“世子于我,当然是与旁人不同的。”
这似春风莺语,山间泉水的声线无端旖旎多情,暗藏的杀机隐匿在迂回字句间。
“………”听出他言下之意的萧照哑然失笑,半晌忽而问:“殿下素来喜欢万无一失,那么当初计划对孤动手的时候,应该也准备好了接手雍州边境局面的人选,孤猜,那个人一定不是陆兰泽——”
商矜绝不会让萧照死后雍州局势陷入被动,他欲要杀萧照,必定留好了后手,应对没有萧照的雍州的局面。
萧照想到这里,忽然有点轻微地不快。他意识到于商矜而言,他与那些世家一样并没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商矜十分在意、留心。商矜想的话可以找出能够完全替代他作用的人。
商矜眸色微沉,仿佛没有星子的夜空,漆黑一片。他锋利的目光扫过萧照似笑非笑的脸,淡淡的杀意自心头掠过,又伴随着冷却下来的心绪很快如雾霭散开。
“天下之中能掌控雍州边境局势的不止萧氏一家,又什么值得世子奇怪的地方么?”
“不。”萧照一笑,“只是遗憾于孤在殿下心中并非无可取代而已。”
商矜轻轻垂眼,目光掠过堆积在桌案上的卷宗,青松墨洇开的字迹在卷纸上散出淡淡的香气。
他再一次轻声否认:“世子于我,当然是无可替代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能够找到的人来取代萧照也只能是强差人意。萧照作为平衡雍州边境局势的人,在身份上本来就有天然的优势。当时若非不想这柄刀伤及自身,商矜也不愿完全毁掉这柄锋利的刀。
这般令商矜欲杀却不能杀的人,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他想。
…………
薛宁璧看着站在庭前的萧照愣了愣,总觉得南梁王世子身上仿佛弥漫着一股喜意。
喜形于色,委实不太像薛宁璧平常里见到过的南梁王世子。
他一时有些奇怪,顿住脚步看向萧照:“世子为何不在屋内?”
“孤有个问题想要问一问小薛大人。”
“世子有什么问题大可直言。”
“小薛大人之前在礼部供职,可知道历来公主成婚需要的流程,可有哪些需要特别注意的事宜?”
“这、”薛宁璧被问得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世子是想问……你与清河成婚的流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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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短短一章,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