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风鬓立春宵
“………”
这多少是个带着点恶劣私心的玩笑。
商矜神情几经变换, 最后在姜仙蕙的戏谑笑容中定格成为一种奇异的沉静。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句话的反应太过敏感。
倒是萧照笑吟吟接过姜仙蕙的话:“夫人不必如此惋惜,兴许能看见孤与殿下大婚,也未可知。”
他说这话时, 活脱脱一个接受长辈祝福的即将成婚的后生。
姜仙蕙被他们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逗得微微笑起来。以她的敏锐, 自然看出来这对被婚约强行绑在一起的未婚夫妻彼此间没有那么亲密无间。不过从眼下看,起码南梁王世子得知了商矜的真实身份。
看来, 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有什么很有趣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姜仙蕙目光从萧照脸上无声掠过,淡淡道:“我这副身体我自己也知道, 没有缘分见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他日你二人大婚, 倒也可以祭我一樽酒。”
商矜蹙了蹙眉梢,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转开话题:“夫人得的是什么病?”
“积郁成疾,心神劳损。”她说得避重就轻。实际上, 单是心神抑郁不足以让陆望请遍天下名医都毫无作用,在场几个人都心知肚明。
但姜仙蕙自己避而不谈, 商矜也就点了点头,默认她的说法。
姜仙蕙轻声笑了笑,衣袖下探出毫无血色的指尖, 她盯着自己的指尖出神。
她的病从很多年前春日宴集上忽然晕倒就已经有征兆, 她的母亲也死于这种病症, 死的时候不过三十余岁。从发觉自己患病的那一天开始,姜仙蕙就觉得此后多活的每一天都是意外之喜。
不是没有过不甘。
她的才学心智, 远压同辈的世家子女,她傲然地觉得,当世能够与她相提并论的只有后来的薛皇后薛颂如。
然而病症打碎了她全部傲骨。
为什么要在一群世家子弟中选中除了脸一无是处的陆望?不过是无可奈何。
——支离病骨令她一腔拨弄风云的野心徒然冷却,只得仓皇逃避。
她此后多年, 再没有对人提起过自己身上的病症,就连同床共枕的陆望也不知道。
至亲至疏夫妻。
她与陆望,这么多年还真是应了这句古话。
恍然只在一瞬间,姜仙蕙再度看向商矜:“我没有很多时间与精力再与殿下周旋,因而有些话便也就直说了。”
她唇边绽出一分轻嘲。
“陆望前两日求到我面前了。”
“陆刺史求夫人什么?”
商矜顺着她的话头往下问,目光极轻极淡地瞥过萧照的脸,南梁王世子知情识趣地退出马车。
——商矜本就烦他,能够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讨好商矜,萧照何乐而不为?
瘦弱的手托住侧脸,姜仙蕙漫不经心地说:“他能求我什么?不过是疾病乱投医,求有没有哪个好心的神佛路过救他一命。”
她声线极轻,刻薄藏在轻柔的语调中。
商矜微默。
他现在毫不怀疑姜仙蕙和薛皇后的关系好。这份微妙的刻薄,简直神似。
良久,他道:“姜夫人说这话未免妄自菲薄,青州境内倘若还有人能左右陆望的生死,当属夫人无疑。”
“殿下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姜仙蕙咳嗽了两声,帕子上鲜血如红梅绽开,“陆望的生死,岂是我能掌握的?不全在殿下的一念之间吗?”
“夫人将陆望一路扶持到青州刺史的位置,这么多年来借陆望之手掌握青州局势,平叛乱、息水患、除地方豪强乡绅,运筹帷幄,如今想要保住陆望的性命,也不过是夫人翻覆一念。”
商矜淡声说着,冷眼瞧着姜仙蕙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散开,倘若有旁人在场,恐怕要为他话中提及的事情惊愕不已。
因为这些桩桩件件,明面上都是陆望的功绩。
姜仙蕙这一次没有否认。
“殿下是何时察觉的呢?”
“从我第一次见到陆望的时候,我便觉得他不是那个可以掌控青州局势这么多年的人物——他太平庸了。直到我见到了夫人。”
商矜说。
“恰好昌河县的县令也告诉过我一桩旧闻,当初调遣他为昌河县令的官文上一笔簪花小楷,不是陆刺史大人的字迹,而是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原来是这里。”姜仙蕙想了想,记起来有这么一桩旧事,当时水患后昌河县令私加赋税,被愤怒的百姓冲进府衙扒了官服。陆望一味镇压,反而激得民怨沸腾。事态紧急之下,姜仙蕙直接下令罢免当时的昌河县令,由副手周归梦接任。本朝的一地长官有资格在紧急情况下决断郡守以下官职的去留,只是需要事后给朝廷写陈情书,阐明事情缘由——这亦是一州刺史往往被人称为“封疆大吏”的缘故。
只是这项权力倒很少有人动用,不是没有人前脚罢免县令,后脚就被皇帝以滥用职权削官。
但这件事,从情理上来说都无懈可击,陆望自然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反而因为决策果断在吏部的考评中拿了一个甲上。
姜仙蕙记得那份官文甚至等不及待陆望回来重新手抄一份,就盖上章送出去。她并没有在意,官员文书起草由人代笔,也是常有的事情,寻常人不会留意字迹。
这只是一桩很小的旧闻。
但多年之后落在商矜眼里,却成了某种有利的佐证。
实际上还不仅如此。有了怀疑后,商矜命人将陆望这些年下过的政令文书,皆翻找出来,再以人用上面的东西去试探陆望,陆望一知半解。
商矜便肯定,陆望不过是被推到台面上的那个。
姜仙蕙从回忆中抽身:“我确实帮陆望处理过一些事情。”
应该说陆望这些年做过的所有政令,皆出自姜仙蕙之手——在姜仙蕙病重之前。
商矜想。
“不过我可没有掌握着青州的局势,倘若我当真对青州了如指掌,也不会被陆望瞒这么多年。蓄养私兵、贪匿河款,意图谋反——”
她每说一样,就忍不住冷笑一声。
过了片刻,商矜开口:
“其实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心甘情愿替陆望谋算这么多。倘若是为了情爱,可以夫人的态度,并不像对陆望情根深种。”
倒是陆望看起来更在乎姜仙蕙一些。
——这也难怪,毕竟姜仙蕙一病,青州到他手中就接连出事。姜仙蕙一死,陆望是个草包的事情也瞒不过去。陆望哪里敢不在乎。
“真是个好问题。”
姜仙蕙唇角笑意加深。
“我做这么多,当然不是为了陆望,而是为了成全我自己。”
她笑盈盈地看着商矜。
商矜半晌恍然,低声说:“姜夫人这么做,其实只是为了愚弄世人吧?”
“真不愧是颂如一手养大的孩子。”姜仙蕙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将陆望送上高位,令他声名动天下,使人为他著书立传,死后配享太庙,然后有一天,世人发现他们赞美称颂的其实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草包,一定很有趣吧?”
她话语中带着不含恶意的嘲弄。
这个恶意的念头只是源于一身不能支持她野心的病骨,源于多年之前的不甘心。家中父兄宁可扶持素来不睦的草包同族堂兄,也不愿意支持她,只因为她是个终究要外嫁的女儿。
姜氏享受着姜太后临朝称制带来的余荫,又害怕出第二个姜太后影响姜氏的名声。
他们匆忙将姜仙蕙选取门当户对的男子嫁出,远离越京的权力中枢,期望她成为安分守己的后宅主母。
姜仙蕙回想起多年之前父兄忌惮又可惜的眼神,指尖抚上心脏处。
原来这么多年的不甘与愤怒从来没有烧尽。
她本来可以完成这个愿望,偏偏赶上商矜打压世家,令陆望走到刺史之位后便无法更进一步。偏偏陆望又自作聪明,引来商矜的追查。
“可惜人有私欲,哪里能完全为我所掌控?”姜仙蕙轻声说道。但她太自负,太迟才意识到陆望不是由她摆弄的傀儡。
所以才说,她这一生的憾事太多,终落得空空如也。
“那夫人今日约见我,是为了陆望的性命吗?”
商矜问。
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姜仙蕙特意见他一面的理由。
“不。”姜仙蕙却摇头否认了,“是因为颂如。”
她打量着商矜,眼神冰消雪融。
她用陆望愚弄世人,颂如又何尝不是?
“我其实考虑过要不要做颂如孩子的干娘,但是想了想觉得其实没有这个必要,毕竟颂如与你,本就是不同的人。”
姜仙蕙缓声说。
“倘若有朝一日,你不再需要那幅岭南霜雪卷,便将它烧给我吧。”
商矜等着她往下说,却只见姜仙蕙揉着眉心,良久才道:“我有几句话想和南梁王世子说。”
商矜颔首。
………
“不知夫人有什么话要特意对孤说?”萧照眼角余光始终落在半掩的帘栊之外,可以窥见商矜袖口上盛放的扶桑花。
姜仙蕙示意他看向马车壁。萧照皱眉,抬手在车壁上轻敲了几下,随即抽出一个暗格,暗格中只有一封信。
他取出信,扫了一眼——是那封本该落到陆望手中的小皇帝亲笔。
他不动声色敛下眼睫。
“夫人给孤看这封信做什么?是要大义灭亲么?”
攥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世子不认识这封信吗?要不要请清河殿下一同进来听一听这封信是如何经历千难万险,才被送入刺史府?”
姜仙蕙微微一笑。
“对了,世子手中这封信是我抄录的,真正的信件被我妥善存放着。”
“姜夫人不必担心,孤没有打算毁掉这封信。”萧照将信件放上桌案,“你给孤看这封信,是为了让孤保全陆望的性命?”
他倒也没有否认这封信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能威胁到他。
他与商矜关系本来就糟糕,再来这样一封信,更是雪上加霜。
“仿佛你们都觉得陆望的命对我很重要。”姜仙蕙叹气,似是不解,“你们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呢?”
“夫人说笑了。”
萧照依旧不动声色。
姜仙蕙敛容,笑意顿收,显出一种冷冰冰的疏离。
“我给你这封信,是为了商矜。如果有一天他决定对世家动手,必要的时候,你要为他除掉薛氏——”
“姜夫人这句话,孤不明白?”
“薛家是世家之首,世家有的弊病薛氏一样不少。难道你认为薛氏是个好东西?”姜仙蕙轻嘲,薛氏子弟光风霁月,但那些被薛氏压迫的寒门与穷苦百姓可不会这么觉得。
——哪有不建立在血肉与性命之上的门阀世家?
颂如。
她心中低低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可真是抛了一个难题给我。
“如果姜夫人的要求只是这个,不用您提条件,无论是陆氏姜氏还是薛氏,一旦危及到他,孤必定会将世家的獠牙拔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如果不是这样,这封信也威胁不到你。”
姜仙蕙垂眼。
“我的意思是,不要让他为薛氏心软,不要让薛氏有利用他一丝心软的可能——否则薛氏会将他撕咬得连骨头都不剩。”
薛家,在王朝风云中始终屹立不倒的庞然大物,怎么会是善类。
“姜夫人为何这么说?”
萧照缓缓皱起眉头。
“因为商矜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姜仙蕙轻嘲,“就像颂如一样。旁人总觉得他们这样的人薄情,实则寻常人可能需要十分的真心才愿意为人赴死,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只要五分就足够。”
只是旁人得不到他们十分的真心,连五分都得不到,便觉得他们薄情寡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