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吹恨难消
商矜闭了闭眼。
……登徒子。
无耻。
垂落的羽睫掩住凛冽杀机。
伶仃削瘦的腕骨被按在地面上, 动弹不得。一盏烛火幽微的琉璃灯搁置在马车的角落,光影摇摇晃晃,映着泛白的指尖。
覆着手腕、属于另一个人的手强硬地从指缝间穿过, 被迫交扣在一起。
指尖微微颤动。
他似乎想用力挣脱开, 却只换来更进一步的压制。
商矜睁着眼睛,血锈味在唇齿之间蔓延, 陌生的呼吸掠过他的感官,擦过皮肤时带起轻微的战栗。
萧照垂眼凝视着他,四目相对。
他眼睛里仿若摇曳着破碎星河, 被春风细雨洗涤过, 剩下纯粹明净的冷然。
……和杀意。
空闲的另一只手无声无息抵上萧照脖颈,薄薄的刀片, 贴上他的皮肤。
没有人料到他的左手用起这些伤人的利器来也如鱼得水。
刀刃划过皮肤,带出一道血痕。
再深一分, 就会割破血管。
不动声色的威胁。
萧照却对这份痛楚没有知觉般,无声笑了下, 粗糙指腹轻轻抚过商矜眼尾,留下一道淡红痕迹。
“………”
灯花爆裂开的声音在万籁俱寂中响起,惊破一地沉默。晚风卷起帘栊一角, 月色依稀照出衣摆交叠在一起的人影, 留心着马车内一举一动的控鹤司近卫不由得屏住呼吸, 一时间竟然以为自己看错了——
亲密更胜情人耳鬓厮磨的姿态,实在不该出现在这剑拔弩张的一晚中。
静默的气氛在蔓延, 甚至连兵戈银甲碰撞的声音都消弭。
马车之内的气氛却远没有外面那般祥和。刀刃划破脖颈,商矜的刀毫不留情抵在萧照脆弱的咽喉,他抬起下颌,轻慢地打量过这位性命落入自己手中的南梁王世子。
而衣袖下, 萧照始终没有松开商矜的手,亲密交握在一起。
甚至将商矜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烛火映出萧照锋利的眉眼,一开始的震惊与不可置信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诡谲的神采,隐约透出奇异的疯狂。
旖旎又诡异的一幕。
萧照再度开口,轻怜蜜意:“商、矜。”
商矜眼睛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他半伏下.身,与萧照咫尺之距。半帘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似冻结的冰。
刀刃死死抵在萧照脖颈上,未放松分毫。
再深一分,便是血溅当场。
他注视着萧照的脸。
几次对峙,这是唯一一次萧照的性命完全落在他手中的主动局势。
——这也是萧照第一次准确叫出他的名字。
他原本以为青州的事情尘埃落定后,也许某个细雨绵绵的夜晚,萧照才会恍然回过神意识到世上并没有“薛山月”这个人,萧照也许会怒火中烧,但这些情绪都不会直面他。
人前再见的时候,也还依旧是言笑晏晏,仿佛从未有过一段不显露于人前的交集。
绝不会是这么直截了当、避无可避的场景。
他想着忽然轻轻地笑起来,长而密的眼睫随之轻颤,宛如振翅欲飞的蝶翼。
“世子是在恼怒本宫骗了你吗?”
这个自称,无形中揭开了最后一层阻隔的面纱,搅碎萧照心底最后一丝微薄的侥幸。
清河公主商矜。
再无半分疑虑。
“骗?”萧照笑了起来,“孤以为殿下会说‘愿者上钩’?”
从一开始就是他一厢情愿,商矜的拒绝向来不留余地。对这桩事,他冷静下来后心中反倒没有多少对商矜的怒意。
从来就是——愿者上钩。
“世子倒是很坦率。”
商矜眼底神色不明。
他笑容中带着淡淡的轻嘲:“世子的气度,让我叹服。”
萧照的反应确实出乎他的意料——或许从今天晚上开始的每一步,都该说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晦涩的眸光落在萧照沁出血痕的脖颈上,刀刃再往里推一分,这位多年来一直如阴翳盘旋在他心间的南梁王世子便会命丧当场。
性命在他股掌之间,如此脆弱。
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在心头隐约要破土而出。
一滴血淌过锋利刀尖,滚落到商矜手指上。
滚烫炽热的一滴血。
鲜红夺目。
足以激起埋藏在心底深处、不为外人道的隐秘欲.望。
杀意交织着难言的隐秘心绪,在眼底沸腾。
“殿下这是……打算杀孤?”
“有何不可?”
一句又轻又淡的反问。
话音破出唇齿的片刻,从远处山林拂来的夏夜微风顺着帘栊的缝隙钻进来,卷着四周渺远的蝉鸣鸟啼。
灯火被惊,将交织在马车壁上的一双人影拉长扭曲,若是只看影子猜测,十之八.九会误认为这是月夜下私会的一对情人。
暧.昧多情。
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其中的暗潮涌动。
萧照定定地望着商矜,朗声笑起来,声线低沉:“既然是殿下,自然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只是——”
话锋至此倏忽一转,萧照唇边笑意更深:“殿下今夜杀我,可想好了从三百铁骑中全身而退的后路?”
他声线愈发地低,语调旖旎轻柔:“倘若殿下愿意以身相殉,与孤同赴黄泉,那孤纵死也甘之如饴。”
他眼底含着几缕笑意,一字一句,全然不似玩笑。
商矜心头恍然漫上一种认知——以萧照这股疯劲,他当真做的出来。不是玩笑,不是威胁,而是他当真这么想。
真是……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用什么词来描述眼下的心绪。
他轻描淡写揭过了萧照的话。
“以世子的野心,恐怕不会愿意平淡地死在这荒郊野岭。”
“今夜如果换了其他人,孤自然不愿意。可如果死在殿下手上,孤也算‘死得其所’了,唯独担忧的是殿下不愿陪孤同赴黄泉。”
他语调有种刻意的亲昵。
“说来殿下想要孤死,是因为孤知道了殿下的秘密吗?”
萧照唇边笑容缓缓扩大,目光在商矜脸上逡巡而过。这是一张绮艳绝俗但完全没有半分女相的脸,只要不是瞎子都不会将他错认成女子。
也难怪清河公主每每显露于人前时,都要用冪篱遮掩。
他心想。他可真是蠢啊。
这么明显的疑点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
“谁能想到清河长公主殿下天姿国色,光艳动天下,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
他看着商矜眼底漫上杀意,搁在他颈侧的刀锋似要收紧。
他缓缓吐出下一句话:“殿下今夜,是想杀人灭口吗?”
话音甫一落下,萧照俯身往前倾,丝毫不顾刺破他血肉的锋利刀片!商矜也没有料到他疯到这个地步,连自己的性命都能半点不顾惜,但他却不能让萧照死在这里——恰如萧照所言,一旦萧照身死,外面的三百铁骑再无顾忌。
他匆忙撤手,尽管如此,刀刃还是没入萧照的血肉之下半寸,鲜血顺着刀口滚落,粘腻的液体染红商矜的指尖处。
他盯着萧照的伤口,蹙了蹙眉梢。
——是再深一分,刀锋割破要害处,萧照便能当场命丧黄泉的程度。
简直是疯子。
他冷冷地想着。
萧照指腹搭上被刀刃割破的地方,由深入浅的一道伤痕,温热血液顺着脖颈淌入衣领,他眼前掠过一分昏沉,片刻后缓缓恢复清明。
他漆黑的眼睛里清楚倒映出商矜的模样,这张似冰封冷淡的脸上因他而出现了鲜活的色彩。
他微微地笑着:“殿下果然还是舍不得孤死。”
商矜紧紧地蹙着眉。
平日里萧照行事还像个正常人,今夜他的疯劲却好像全部被逼了出来,令人无法猜测到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来。
——连生死都能拿来赌。
他冷声回答:“世子想求死,不要死在我眼前。”
萧照凝视着他弧线被稀疏月光柔化的半张脸,声线异样地轻柔:“殿下不像孤死,孤自然不愿死。毕竟孤还等着红烛喜宴,千里相迎,请殿下下嫁。”
那场被厌恶的婚约,在弄人的命运间也显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商矜冷淡地扫视过来,没有开口说话。
染血的刀片顺着指尖滑落,隐没在暗处伺机而动。
“殿下是不是以为孤知晓了殿下的秘密,会愤怒于自己被愚弄?”萧照凑近他耳畔低声说,“殿下不必害怕,孤很高兴能够和殿下共同保守一个秘密。”
商矜看不见他的眼睛里跳跃着诡谲奇异的冷光。
“殿下的秘密,孤一定会为殿下尽心竭力保守。”
清河公主是个男子。
传出去能够震惊朝野,改变朝堂局势的一个惊天秘闻,但是眼下能够和商矜共享这个秘密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他终究会了解商矜的全部,蚕食他的血肉,彻底地占据。
这个秘密只是一个开端。
至于商矜的身份是清河公主还是“薛山月”,并没有那么重要。
甚至商矜是清河公主,未必全然是一件坏事。起码棋逢对手,无论如何他们都注定会紧密纠缠在一起,再也没有其他人物能够越过彼此去。
萧照愉悦地想。
“我当然相信世子会为我保守秘密。”
商矜轻轻地说。
——死人自然一定能保守秘密。
隐秘的杀意藏匿于轻描淡写的口吻中。
萧照像是没有听出来,笑着开口:“孤也相信。孤也同样相信,有殿下千金一诺,日后你我定然长长久久,恩爱白首。”
商矜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萧照指的是他当时那句答应“与他回南梁”的话。
萧照沉沉地望着他。
“殿下一诺千金,答应了回南梁做孤的世子妃,想必一定会践诺。”
“世子妃?”商矜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忽地伸手抓住萧照的衣领,将人往后一推压在马车车壁上,手指拢在萧照的咽喉处,这一晚上语调头一回含了点笑。
“驸马说这话前还是要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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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写到一半手抖把复制按成了删除还不能回档,所以这章干脆重写了一遍。看到大家在等更新,是我的失误,真的很抱歉,给大家发小红包做补偿,啾咪。】
以及浅浅地推一下我的狗血文预收,蠢蠢欲动想写一个真正的三角恋。
《为救白月光和仙尊前任复合了》
江楼月少年天才,春风剑法绝艳天下,却为一人堕入魔道。
叛出师门、火烧天昼城、剜人根骨、屠杀仙魔两道弟子无数。
桩桩件件,罊竹难书。
声名狼藉,万人唾弃。
甚至为了传闻中能起死回生的仙尊心头血,故意接近光风霁月的长曦君裴夙。
以情意相诱,以自身性命为饵。
他终于骗得裴夙的心头血,假死远遁。
但那滴心头血并未救回他想救之人的性命,反而因为血中灼烈灵力,导致他心上之人离魂飞魄散只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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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夙再见江楼月是一个春寒料峭的雨夜。
他苦求不得的天上月为另一人跪倒在他面前,求他相救。长发披散,春风长剑弃于泥沼,姿态伏入尘埃。
他终于意识到这抹月色并非遥不可及,只是从未落在他身上而已。
如果你得不到天上的月亮,应该怎么办?
那就不择手段抢过来。
裴夙俯下身,掐住江楼月的下颌,声线如春夜温柔又残忍。
“我可以救他。”
“——你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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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