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渺何地
“………”
堂堂南梁王世子会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商矜就算成了个傻子, 也不信萧照的鬼话。
“寒舍简陋,恐怕容不下世子尊驾。”
“没关系。”萧照很快接话,“孤可以屈就。”
“而且你我之间的事情, 并非没有商量余地。薛郎也知道, 孤没有一定要杀清河公主的理由——”
假话。
如果不是有眼前人这个变数,那萧照对除去清河公主这个最大的敌人不会有丝毫犹豫。
只是可能思及青州局势, 他会将对付商矜的时间往后延。
不会与陆望合作罢了。
大约是这句话打动了商矜,他脸色明显地缓和了些许。如今多事之秋,自然是能少一个麻烦就少一个麻烦。
兼之, 他对萧照确实忌惮。
这位南梁王世子的想法总是令人琢磨不透。
喜怒无常, 阴晴不定。
杀不掉,又着实碍眼。
兵者诡道, 统帅三军的南梁王世子行事确实应了这句话的写照。
思绪掠过,商矜语调如常:“既然世子要留, 那就请世子自便。”
………
第二日清早,房门被从里面推开, 走出来的陌生男人让徘徊在商矜门前的薛薰风吓了一跳。
她捏着手中纸张的手紧了紧,杏眼睁大,茫然地和萧照对视。
“你是谁?”
萧照眉梢轻挑, 面前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 极为年轻, 裙摆被露水染湿一大片,显然已经在庭前站了不少时候, 她的打扮有种故作低调,但细节处还是透露处背后家世不凡,例如她用来绾发的掐丝簪子是官造才会有的技艺。
那她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萧照记得,薛宁璧这次来青州, 随行的还有薛家第五女。
他没有说话的短暂片刻,薛薰风已经难以按捺地追问下去:“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的房间?”称呼被她含糊地带了过去,无论是喊商矜“阿姊”还是“阿兄”都让薛薰风不太自在。
“当然是因为昨晚住在这里。”
萧照笑吟吟地说。
“可这里是清、……的房间,她为什么会让你住?”薛薰风惊愕后,皱起眉头,一副很不能理解的模样。
男女有别,授受不亲。
这家伙不会是想败坏商矜的名声吧?
她吞音吞的厉害,最后一句问句又刻意提高了音调,吸引去人的注意力,萧照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薛薰风称呼上那一丝微妙。
“他让我住,当然是因为我二人关系匪浅,情意非同寻常。”
这句话结合他一大早从商矜房里走出来的情景,令人浮想联翩。
莫非真的是私相授受?她不小心撞破了什么秘密?
薛薰风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惊讶、好奇、疑惑、迷茫混合的复杂表情。
她张了张口,茫然地打量着萧照。
“可是……她有婚约啊?”
一句话,让两人都怔住。
清河公主赐婚的事情,在京中人尽皆知。
薛薰风心道,难不成是清河养的男宠?可是这些不都是空穴来风?再说清河也不会把男宠带到青州来吧?
她一夜没有睡,脑子本就混混沌沌,再被萧照的话一刺激,一瞬间更加转不过弯来,也就没有留意到萧照在她话音落下后,极为冷沉的脸色。
“婚约?”
薛薰风莫名觉得他好像有些咬牙切齿。但似乎只是错觉,她抬起眼的时候面前男子的神情平静,还带了点不明不白的晦涩笑意。
……有点可怕。
她忍不住瑟缩了下,克制住自己想转身离开的冲动。
好在面前人身后传出来的熟悉嗓音救了她:“薰风?进来吧。”
她从未有一刻如眼下觉得清河公主的声音比他二哥还要温柔还要亲切。
面前人也闻声让开了,更准确一点地说,薛薰风看着他先一步转身走进去。
好不懂礼节的狂徒!
薛薰风轻哼了一声,也提着裙摆追进去。
她拨开珠帘走进内室,见方才那姿态冷淡的男人已经换了副模样,言笑晏晏地靠在商矜身侧,凑过去看商矜手中的信笺,她模糊听到一句“清河……合谋一事属实……没有骗你。”话音支离破碎,在薛薰风出现的顷刻之间收梢。
她见两人关系亲昵,不由得暗忖,难道他没有说谎?清河真的和这家伙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而且看情况他还不知道清河公主和南梁王世子有婚约的事情……薛薰风心绪复杂了起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讨厌这人无礼还是同情他。
有南梁王世子在,他想要个名分约莫很难。
商矜见她进来一直不说话,拂开在一旁蓄意作乱的萧照,抬眼询问:“怎么了?”
萧照见他对薛薰风态度比对自己不知温和几许,眼底笑意微微淡去。
薛薰风才回神:“……我试验了新药方。”提及自己擅长的领域,她一下子把萧照抛之脑后,“……我调整了药方中原本生甘草、元参、赤芍几味药的用量,又加了夏枯草,不出意外的话是对症的。武帝年间的那一场时疫记载的症状和兴丰郡里百姓的症状不完全相似,前人的药方只能供参考。不过药方还没有在病人身上实验过,所以效果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她说着把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纸张递过去。
犹豫了下,她才放轻了声调开口说:“我这两日要去昌河县一趟,先前想要对我二哥下手的那个人家就在那儿……”
言辞含糊,欲言又止。
她还是决定去救人。就像她所坚持的那样,无论那个害她二哥的人怎么样,但祸不及家人,该救的人她作为一个大夫就应该救。
虽然她也大可以派另外的大夫去,但她还是想自己踏出这一步。
她没有二哥那么高尚,教化百姓,也不像昔年的阿姐,悲天悯人。
但是薛家的人,从来无愧于心。
商矜不难理解她的意思,微微地笑起来:“既然决定了就去吧。”
看来这对兄妹已经达成了一致。这样也好。
以德报怨。还真像是薛宁璧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若非如此,在选定前往青州的钦差时,商矜也不会轻易做出抉择。
薛薰风得到了他这句认可,不着痕迹松了口气,连带着眉眼都活泼起来:“那药方的事情就拜托你啦。”
“嗯。”商矜颔首,目送她出门。
萧照不知何时在他身侧坐了下来,这人一直一言不发,直到薛薰风走了才冷不丁地忽然开口:“薛家的五姑娘倒是很率真。”
“与从前见过的那位薛家六公子,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萧照没有在正式场合见过薛听舟,他二人唯一的一次会面应该是在奚宁县。
他和薛听舟联手算计了萧照。
商矜眼皮轻轻地跳了下,他目光落在薛薰风拿过来的药方上,声线若无其事:“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
“这倒也是。”萧照淡淡地笑了笑,顺着商矜的意思将话题轻描淡写带过。
“不知薛郎对孤昨晚的提议考虑得如何了?”他转而问。
昨晚。
商矜垂了垂眼。
不该让萧照留宿的,他怎么会鬼迷心窍忘了萧照是什么人。如果谈得拢还要再等一夜?若不是商矜严词拒绝,恐怕萧照能得寸进尺到要与他同床共枕、抵足而眠。
对上萧照,商矜发现自己总是有糊涂的时候。
他避开萧照的视线,漆黑的眼睛里只有薛薰风药方上的簪花小楷,但他却又没有把那些字看进去。
“多谢世子好意,不过我不会离开越京。”
他不可能和萧照回南梁。
萧照不清楚他的身份,但商矜却没有忘。如果说京城对萧照来说是龙潭虎穴,那南梁对商矜来说更甚。
越京起码还有那些讲究礼仪廉耻的“君子”拉不下脸面让萧照不明不白地死在京中,但南梁萧氏一手遮天,可没有这个顾忌。
“可你也不来了青州?”
萧照挑眉。
“世子觉得这二者一样?”
“孤觉得,没有什么不一样。”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薛郎不愿意离开越京的缘由——”
他放缓了声调,用一种晦涩不明的语气问商矜。
“究竟是越京风光独绝薛郎舍不下,还是越京城中有薛郎割舍不下的人?”
商矜指腹揉过眉心。
他至今都不明白萧照的误解从何而来。他也没有以“薛山月”的身份故意表现出和清河公主的关系暧昧来。
萧照为何始终坚信这件事?
他无奈地开口:“不是因为清河公主,世子不用纠缠于此。”
“是么?”萧照的反应却不在商矜意料之中,他听见南梁王世子似是极轻地冷笑了声,“那薛郎舍不下的,是那越京中与你定下婚约的美娇娘?”
商矜揉着眉心的指尖一顿,从额间移开,他眸光在萧照脸上游移,仿佛是在打量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般。
是薰风说的那句无心之言……原来他又有了新的误解。
商矜一时半会说不清自己心底的情绪,微哂:“我确实有一段婚约。不过并非出自我本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萧照,没有错过他明显舒缓的神色,一瞬间顿觉世间的缘法果然奇妙。
商矜继续说:“这段婚约,过不久就不作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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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存在的情敌增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