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万眼琉璃
软肋。
萧照第一次听人将这个词安在他的身上。
南梁王世子没有软肋。
因为他足够的冷酷, 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他可以在战场之上毫不眨眼割掉敌人的脑袋,也可以以身为饵诱敌百里。
“薛山月”也不是他的软肋。
“薛山月”足够聪明, 也足够强大。
萧照觉得姜夫人的这个说法很新奇。
“姜夫人说的有道理, 可惜对孤来说并非如此。常言道推己及人,姜夫人说这些话的时候, 是不是也在以己度人?”
真正将软肋摆出来的,是姜仙蕙。
一个聪明到可以从只言片语里推测出外界风云变换的人,如果存了心要摆脱陆望自然有千百种方法。
可是姜仙蕙没有。
无论她在意陆望还是陆望的名声, 她都不希望陆望在这个时候出任何事情。
姜仙蕙听他慢条斯理的反驳, 拿着团扇轻轻敲了敲竹椅的扶手,竹椅中空, 敲出来的响声清脆。
“你很聪明。”她缓缓地道,“但是在青州, 聪明人并不顶什么用。”
聪明人对上一个没有顾忌的蠢货,不见得会赢。
对于她仿若警告的话, 萧照像一点没有听懂的起身,后退一步,道:“并不是不愿意成全姜夫人的心愿, 而是那封信, 已经不在孤的手中。”
姜仙蕙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错愕:“那信在哪里?”
她脱口而出。
信在何处?
萧照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从容不迫地站定。
当然是在——
江采摸了摸薄薄的信封边缘,将信递给薛宁璧:“这是南梁王世子交给我的。”
薛宁璧将信拆开, 里头一张正是陆望写给萧照的那封信,而另一张,则是萧照亲笔。
信中写道:他知晓青州天灾人祸,故而特此前来青州的灵妙寺为青州百姓祈福, 也是为了将陆望写的信交到可信之人手上,希望哪日薛宁璧在青州瞧见他,不要意外。
将这些委婉的措辞翻译过来,就是“信给你,你不要追究孤私自离京的事。”
“灵妙寺,我曾听母亲说过是求姻缘和子嗣的地方……”薛宁璧蹙眉,止住话头,将纸张凑近鼻尖闻了闻,话锋随之一转:“这不是普通的墨。”
不是普通的墨,那就是贵重的墨。但以萧照的身份,用上一些贵重的笔墨也不值得特意拿出来说吧?
江采一时没有转过弯来,在他疑惑的视线里,薛宁璧才想起来解释:“这是章鱼墨,因为用这种墨写出来的字留存不了几日就会褪色,所以很少有人会用来书写。”
萧照果然很谨慎。
薛宁璧叹了口气,不过他也没有告发南梁王世子的想法。
萧照私自离京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他即使上书启奏朝廷,朝中也难以给萧照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毕竟雍州还要靠着萧照威慑边境蛮夷。
薛宁璧为此得罪萧照,实属得不偿失。
而且他大约猜到萧照为什么会来青州——是为了清河。
在他收到带着控鹤司标志的一应俱全的青州诸事的情报后,薛宁璧就知道清河一定在青州。
他不期然想起那个月色清寒的夜里父亲和祖父的对话,眸光稍黯。
出身在薛氏,是他的荣耀,他享受着薛氏高于众人的尊崇的地位和咽金嚼玉的泼天富贵,也就要承担薛氏加诸的责任与枷锁。
薛宁璧从来没有觉得薛家不好,无论因为薛氏而受重用还是忌惮,都是他该接受的命运。
他只想像祖父一样无愧于心。
思绪收回,薛宁璧看向江采:“你是兴丰郡的郡丞,对兴丰郡本地的情况肯定比我们这些外来人要熟悉。正好你来了,就来帮忙。”
江采拱手:“但有吩咐,在所不辞。”
薛宁璧点点头。
兴丰郡的局势不太差,薛宁璧到之前商矜已经让控鹤司的人将现在的太守控制起来。薛宁璧一到,即刻接手了府衙,不配合的官吏被他杀鸡儆猴了几个,没有再敢阳奉阴违的。兴丰郡境内许进不许出,他又搭设棚子,将所有出现时疫症状的百姓与正常的百姓隔离开来。
从越京中赶过来的御医们察看病人的情况,又提出在城中各处熏艾草,将患病之人的被褥衣裳烧毁等建议,薛宁璧一一照做。时疫在本朝有先例可循,尽管具体的方子已经佚散,但还可以从前人笔记中拼凑出只言片语,这些熟读医家经典的杏林国手们不至于手足无措,效率极高。
薛宁璧来了两三日,城中新感染时疫的百姓减少了大半。
他送走江采,又将萧照送来的信拿着手中仔细看了看。
谋逆之心,比任何一项罪名更足以置陆望于死地。
这么关键的证据,来得轻而易举,以至于薛宁璧一时间还难以相信。
薛薰风快步走进来。
她穿的素淡,钗环首饰都褪下,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细棉布衣服——这还是城里一户人家把自己女儿的衣服借给了她,薛薰风自己带来几套衣服,在第一天就因为拖在地上被人踩坏了。
她抱着自己脏兮兮的裙摆,才意识到薛宁璧不让她来青州是有原因的。
——
她出门车马成行,前呼后拥,金尊玉贵,哪里吃得了这种苦头,不仅衣裳没了,还在混乱中被人抢去耳朵上的明珠,是硬生生被人扯下来的,血迹染红半个耳垂。薛薰风顾不上处理自己的伤势,就赶到棚子里去想要帮忙,但那些百姓一看到她过来,根本不愿意让她靠近。其他的大夫赶过来,把她挤开了。
薛薰风看到那些百姓簇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求着大夫救命。
但是没有一个人靠近她。
她穿着绯红的石榴裙,与一群褐衣粗麻的百姓站在一个空间里。
她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薛薰风亲耳听到他们窃窃私语——毫不避讳地当着她的面。
“这么娇滴滴的贵小姐懂什么医术喽,细皮嫩肉的,别让她把咱们治死了。”
薛薰风站了半晌,她始终没有迎来一个病人,黄昏薄暮的时候,她转头一言不发地走掉了。
她睁着眼抱着膝盖在府衙庭院前的台阶做了半个夜晚,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的医术哪里比兴丰郡的赤脚大夫差?师父都说她有天赋!难道就因为她穿得好一点就不配做大夫了吗?
忙了半宿终于安排好城中大夫去处和官吏调度的薛宁璧一走出门,就看见她坐在门前。
早有人把薛薰风的一举一动告知薛宁璧,只是薛宁璧分身乏术,也没有抽出时间来安慰她。
直到见了她坐在这儿,薛宁璧才想起来一向顺风顺水的薛薰风在兴丰郡吃了瘪。
他看着这个妹妹,轻声叹气:“你想回京城的话,我明日就安排车马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薛薰风一听就提高嗓音反驳,“我才不要回去!”
她瞪薛宁璧:“你早晨说要封城的时候还被鸡蛋砸了一脸……你都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
“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她张了张口,眼底闪过一丝迷茫,“我只是突然想起了阿姐。”
她话一出口,两个人忽然同时沉默了。
薛家这一辈最出色最完美的孩子,不是如玉君子的薛宁璧,而是建熙十八年病故的薛家大小姐薛净秋。
也是薛家不可言说的禁忌。
建熙十八年的秋天之后,薛家上下失去了他们最耀眼的明珠,一切随之封存。
薛宁璧在她身边坐下,摸了摸她的头:“阿姐去的时候,你才很小吧……我们一直觉得你不记得。”
“……为什么突然想起她来?”
“我只是觉得……如果是阿姐在,肯定知道该怎么办吧?”她头埋在膝盖前,声音又轻又低,“我觉得我学医根本没有什么用——阿姐病死了我不能救她,你记得吗?我第一次说要学医就是因为阿姐生病了……但是阿姐没有等到我学会就死了,那个时候我想没有关系,如果我能治好听舟的眼睛也很好啊……可是听舟的眼睛这么多年也没有好转,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这些病都太难治了……不止是我,其他的大夫也没有办法的。但是我来了青州,发现普通的病人也根本不需要我。”
“……根本没有什么用。”
有没有她,都一样。
如果她不来青州,而是随便换一个什么大夫,恐怕都比她有用。
“阿姐知道你这么想,会伤心的。”薛宁璧微微叹气,仰头看向那一轮越过屋檐的月亮。
青州的月色,和千里之外的越京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的冷。
这对出身天下最顶尖门阀的兄妹摒弃礼仪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共同望着一轮明月。
“我其实偶尔也会觉得如果阿姐在就好了。”薛宁璧轻声地说。
听到祖父和父亲的话时,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薛薰风抬起头,侧过脸错愕地望着他。阿姐死之前,记忆中的兄长是什么模样,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清了,她看到的,想到的,都是温润如玉的兄长,薛家的长子。
他如玉一样温润华美,如玉一样无暇坚硬。
“我总是觉得很多事情我都做不好。”薛宁璧笑了笑,“如果我是个瞎子,听舟是个正常人就好了。”
薛听舟比他聪明许多,如果是他,应对起青州的局势来,应该会得心应手的多吧?不像他,分明清河已经替他将路都铺好了,可他还是错漏百出。
“………”薛薰风没有说话,她盯着薛宁璧的脸,感到一阵一阵的眩晕,良久,她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其实二哥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不是谁都有胆子来青州、来兴丰郡的。”
她不擅长安慰人,说出来的话也是干巴巴的。
“时疫也不是普通的病,薰风。”薛宁璧转过视线来,与她四目相对。
薛薰风眼角滚下泪珠来,悄无声息的:“……我还是很想阿姐。”
薛宁璧摸了摸她的头。
第二日,薛薰风换了一身衣服,重新去了隔离感染时疫的病人的城西。
她有了第一个病人。
这个病人和她一样被所有人排挤着,因为她是一个妓.女,还是一个染了脏病的妓.女。
没有人愿意靠近她。
京里那些大夫也不愿意。
她躺在地上,对薛薰风微笑着,像是一朵从枝头落到地上破败的花。
“随便你治吧,反正不治也要死了。”
薛薰风看着她,默不作声把自己熬好的药端过去。
死不了。
她在心底反驳。
她比兴丰郡的大夫厉害多了。
也是这天,薛宁璧在府衙门前杀了三个将人放离兴丰郡的官吏,鲜血飞溅在他青色的袍角。
像一朵盛开的花。
…………
“你要去灵妙寺?”商矜听了萧照的话沉吟,“世子信佛?”
“不信。”萧照笑吟吟地承认,“但是孤听说灵妙寺求姻缘极灵验,想邀薛郎与孤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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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薛家的人比较多,所以讲一下免得有小伙伴弄混。】
【祖父】薛晚鹤
【父母辈】薛皇后、惠太妃、薛宁璧他爹
【子辈】
【长女】薛净秋
【二子】薛宁璧
【三子】打酱油的
【四子】打酱油的
【五女】薛薰风
【六子】薛听舟
其他应该不会出场就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