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沙河路
“………”
商矜承认之果断, 反而令萧照没有了发挥的余地。
萧照失笑:“薛郎果真薄情。”
他说着微微后退,拉开与商矜之间的距离,也将那点似有若无的逼迫感随之拉远。
他身后种着一树木绣球, 此刻正是花期, 花蕊素白如雪,团团簇簇, 日光自重重叠叠、纵横交错的枝干间洒下,几抹余晖遗落在花瓣边缘,显出一种晶莹的质感。
商矜半仰着头, 在萧照说这句话的时候错开了他的眸光, 虚虚地凝视着他头顶上那片飘落下来的花瓣。
“世子的痴心,等闲人受不起。”
萧照有真心可言吗?
这个问题忽然又冒了出来, 晦涩的念头从他心间拂过,犹如被风吹落枝头的木绣球花, 很快无影无踪了。
商矜对萧照的实质了解并不多。毕竟在赐婚圣旨之前,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见过, 倒是听了不少和对方相关的种种传言,难辨真假。如果不算七年前春夜里千里追杀的隔空交手,他们还真的一点交集都没有。
但越京朝廷中的历任掌权者都无可避免主动或者被动地去了解南梁王府、萧氏一族。
萧氏异姓封王, 是开国的功臣, 世代盘踞雍州。于帝王来说, 他们是悬于草原部族头上的一把刀,但也是心腹大患。
“兵权”自古以来都是敏感的问题, 何况萧氏从来就不安分,野心勃勃如萧照者在萧家不是第一个。
大度的帝王或许可以容忍一位功高盖主的臣子,却无法容忍一位有二心的将军。
自开国至今,天家赐予财帛安抚、亦许嫁过公主, 可惜都平息不了萧氏的欲望,照样有过“入京勤王”的先例。只是历代出于各样的原因——天家虽然有过几任帝王不成器,但萧氏同时代也出庸才;又或是偶有某几代的南梁王志不在天下,比如萧照他父王,萧氏一直没有和中原朝廷撕破脸皮。
可也仅限于此。
君臣相得不可能出现在天家与南梁王府身上。就算是开国的时候,初代南梁王对太.祖也不是完全心悦诚服,不过是深知分不出个输赢来,各退一步而已。
——因此,历代朝廷的实际掌权者都不可避免地忌惮着南梁王府,派出许许多多的细作监视萧氏,以防萧氏忽然兵变,又因为边境问题一直悬而未决,不得不继续忍让南梁王府。
一种脆弱而微妙的平衡持续数代。
直至先帝驾崩,野心勃勃的年轻南梁王世子遥望越京,剑指九州疆土。
平衡也摇摇欲坠,才有商矜亲赴南梁与现任南梁王谈判,勉强继续维持局势。但也是这一次,商矜意识到锋芒初露的南梁王世子有着与他父亲相比天差地别的激烈野心。于是归京后商矜千挑万选出陆兰泽前往雍州制衡萧照。
七年之后,保皇党的赐婚圣旨将平衡拉到了悬崖边。
商矜这个天家之后与南梁王世子正式见面,也正式开始交手。
………
商矜从某些久远的记忆中抽身,白色的花瓣如雪片在他的眼睛里落下。
答案也浮现上来。
萧照同样是人,真心自然是有的。
可那与清河公主商矜无关。
比起他想要的帝业宏图,更是轻如鸿毛。
真心可贵——惠太妃说的没有错。但萧照的真心,对他来说不如没有。
没有这一点真心,反倒不必纠缠不清,惹得人心烦意乱。
他想着收回视线绕过萧照走到前面去了:“不是我求着世子来青州的。”
“但你都把江采的安危托付给孤了,孤岂能不来?”
商矜停住脚步,回头。
“………”
萧照说的没错。
他把江采交到萧照手上,已经等于把萧照拉下水,让他无法置身身外。
萧照与他四目相对,萧照眉峰处有极淡笑意流过。
“不是你求孤来的青州,但孤确实是为你而来。”
*
*
“陛下这几天给许家赏了不少东西呢。”晋阳公主靠着惠太妃的胳膊,看她绣荷花纹路的香囊。
惠太妃神色温淡,专注于手上的针法:“陛下私库里的东西,他愿意给许家王家都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是母妃您可没有瞧见许家那个小姑娘的猖狂表情。”商蝉衣撇了撇嘴,“昨天她进宫见了我,架子比我这个正儿八经的公主还足,好像活脱脱她明天就要做皇后了呢……母妃这个香囊是给谁做的?”
“给你和薰风一人做一个。”惠太妃拿过一侧叠在绣棚上的剪子,挑开绣线,“陛下年纪还小,纳妃立后还要等上至少七八年……许家确实有些心急。我记得许家那个小姑娘比陛下大上不少?”
“嗯。比我小不了两岁,只是不知道具体的生辰。”晋阳公主点点头,拿过惠太妃身边一个做了一半的香囊,“是南绣的针法呀……这个越京里的绣娘很少有人会呢,母妃怎么忽然想起用南绣?”
天下的绣法分南北两派,越京里的闺秀学的都是北面绣法,惠太妃也不例外,大多时候绣个物件给小辈们,也惯用北面的绣法。晋阳公主一直知道她母妃精通刺绣,南北两派的绣法都会,只是没有见过惠太妃用南绣。
“忽然想起来,就用了。”惠太妃笑笑,垂着颈子,姿态温柔,“难道还要挑日子沐浴焚香才能用?……多年不用,倒是生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晋阳公主嘟囔一句,“只是有些奇怪,母妃从来都不用南绣的针法,不过南绣确实精致……”她看着惠太妃手上的绣样,“母妃的技艺比尚宫局的绣娘还强呢。”
晋阳公主细看,才发现惠太妃的针法与寻常的南绣走针又略有区别。
“不过是跟学了些皮毛,哪里比得上靠这个吃饭的绣娘……”惠太妃说着,眉眼间忽然浮现出一丝倦怠,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手指上佩戴的圆润猫眼石反射出冰凉的光泽。
晋阳公主低着头看绣出来的图样,没有注意到惠太妃语气里的变化,“母妃和谁学的?我听宫里的嬷嬷说,是当年的宸贵妃将南绣带到宫中,故此才在宫中流传开,随后风靡到越京。”
早些年,越京一直是北绣当道,自从先帝宠妃宸贵妃用南绣给先帝绣了一件极为繁复的衣裳,才让南绣在京中流行起来。
晋阳公主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薛氏与宸贵妃的关系其实是有些微妙的——先帝曾为她动过废后的心思,皇后又是出身薛家。
宸贵妃死后,先帝抑郁寡欢,有效仿宸贵妃风姿欲博先帝欢心的,都被先帝怒斥。掌管后宫事物的惠太妃也是薛氏出身,久而久之,便没有人敢当面提那位在先帝一朝宠冠六宫的宠妃了。
但惠太妃并没有发怒。
她的神情依然算得上温柔平静,眼眸没有在宫闱里沉浮多年的混浊,反而清澈明朗。
“宸贵妃确实擅于此道。”
晋阳公主胡乱“嗯”了声,顺势把话轻描淡写揭过:“在我看来,还是母妃您绣得更好呢。不过薰风去青州了,估计这个香囊要等她生辰的时候才能给她了。”
“本来也还没有做好,不着急。”惠太妃微微而笑,“不过你没有见过宸贵妃的绣品,下次不要再随意说这种话了。论刺绣一道,我差她远矣。”
惠太妃半垂着眼,也没有心思再绣下去,干脆将剪子绣线绣棚等物放到一边:“薰风去了青州,那你这两日又在忙些什么?”
“我?”商蝉衣转了转眼珠子,指指自己,笑吟吟地说,“我当然是要为阿姊分忧——”
惠太妃唇边的笑意散开:“分忧?搅浑水还差不多。”
一针见血。
商蝉衣轻哼一声:“我会搅浑水就够用了。”要她真像商浔一样天天为自己的龙椅宝座殚精竭虑、上蹿下跳,她才懒得费这个功夫。
她又与惠太妃说了几句话,就风风火火离开,惠太妃脸上笑意顿时一收,倦怠的神色更加明显,她招来嬷嬷:
“许家那个小郎君还留在陛下身边?”
“是呢。”
“能随驾宫中、侍奉陛下身侧的,只有太监和后宫妃嫔。”惠太妃的声音极轻极柔,“你去问问许家,这位小郎君属于哪一种?”
“要是是前者,那就直接净身,后者,本宫可以先做主,给这位小郎君一个位份。反正后宫里也不是没有出过男妃。”
要么做太监,要么做男宠。
这是直白往许家脸上呼巴掌。
至于女儿做皇后……不如多喝两碗酒好做个美梦。
…………
“前头似乎有人?”
这声音气若游丝,一听就是久病之人。
陆夫人今日转醒,便想出来在花园里晒晒太阳,不想竟然撞上有人。
侍女为她吹凉滚烫的汤药,口中笑道:“是刺史大人请回来的贵客。听说是打越京里来的,两位年轻郎君,长得俊俏,夫人可要请过来见一见?”
“不见。”陆夫人闻到苦涩的药味便是眉头一皱,“陆望结交的人,能会是什么俊俏风雅的人。八成是糟蹋眼睛的歪瓜裂枣。”
“那倒还真不是呢。”另一个侍女捂嘴微笑,“长的比知节公子好看多了。”
陆夫人:“最近没看到陆知节,死在外头了?”
她对陆望把这个侄子接过来养着的事情,素来是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
——丑人是不可能得到她好眼色的。
“奴婢不知。许是被刺史大人派出去办事了,好像听人说是刺史大人有重要的事情交给他。”
“陆望的事情?”她声音听起来无力,但讽刺意味十足,“把我的嫁妆翻出来捐给那些寺庙养和尚?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还迷信鬼神之说。”
侍女微微沉默。
这事刺史大人本是瞒着夫人做的,用的是自己的钱,但刺史大人不知怎么的,又忽然觉得夫人若是一点不出,岂不是叫上苍觉得她心不诚不愿意保佑,硬生生拿了夫人一千两银子。
结果还没有等他补上帐,就被夫人身边的人发现了。
夫人气得差点把药泼到刺史大人脸上。所幸夫人看脸,觉得一无是处的刺史大人再不小心没了脸,就真的彻底一无是处,一天都忍不下去,刺史大人才逃过一劫。
端药的婢女小心翼翼将瓷勺递到她唇边,压低声音说:“夫人也许对两位郎君感兴趣呢,我听见大人失口喊过其中一位郎君,仿佛是姓萧。”
天下萧氏,出名的不就一家——
陆夫人睁开了眼睛。
“把人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