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五陵侠
萧照含笑又从容的姿态像极了越京那些紫藤花下等待情人私会的少年郎。
——他仿佛从萧照的眸底看出了点温柔。
萧照今日穿的是玄色常服, 上绣唐草鸱鸺纹,在日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彩。他大约也知道他一个藩王世子私自离京,来的还是青州这种颇为微妙的地方, 不宜过分张扬。
商矜垂了垂眼。
萧照似乎是更偏爱于浓重的色彩, 他每次见到萧照,衣裳都是玄、赤、藏青、宝蓝等色调, 与时下追捧的鲜艳织物截然相反。但这些衣裳都是很衬他的。
即使因立场不同、旧怨未消,他对萧照有着更严苛的审视,也不得不承认他仪容俊美、神采萧肃, 当得起一句“春闺梦里人”。
旋即他又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哦, 好像这个春闺梦里人没什么好下场来着。
“嗯?”
见他久久没有回应,萧照齿缝间挤出一声低低的疑惑。
商矜回神, 目光自萧照脸上逡巡而过,避开他的手径直跃上马车。
萧照可惜地收回了手。
马车缓缓驶向前。
商矜摩挲着马车壁上的横木:“陆望设宴, 为何喊我?”
陆望久在青州,没有见过清河公主的真容, 商矜到是不担心他认出自己。毕竟他无论怎么怀疑,也不会想到先皇后嫡女、当朝长公主是个男子。
可萧照准备以什么身份把他带到陆望面前去?
“因为陆刺史的夫人也会出席,可惜我的夫人不在身侧, 只好劳驾薛郎了。”
萧照口吻戏谑, 本轻佻的言辞配上他一本正经的姿态, 倒煞有介事。
“………”
因属下才与他提过陆望夫人与他母亲薛皇后有故交,商矜一时想差, 竟然没反应过来他话中分明的戏谑。
他冷冷地瞥萧照一眼。
“世子私自离京,陛下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萧照挑眉,“他知道了还能拦着我不成?”
半点不将小皇帝放在心上。
萧照又道:“反而是薛郎,不惜三番五次亲涉龙潭虎穴, 这番心意不知——该知道的人知不知道?”
他尾调有些沉,透着股莫名意味,商矜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在生气?
但萧照的怒火来的实在莫名其妙,商矜也觉得莫名其妙,他都没有恼怒萧照突然来青州,还和陆望不知谋划什么给他添乱,萧照有什么可生气的?
他冷笑:“知道如何?不知道如何?都与世子没有分毫干系吧?”
萧照:“………”
是没有分毫干系。
是他眼巴巴跑到青州这个鬼地方来,就怕他受一点伤。
外头赶车的亲卫一点不知车厢内的硝烟味:“世子,到了。”
青州刺史陆望正在门口等候。为表重视之意,他亲自前来迎接。
先下来的是一个丰姿昳貌、文雅风流、容色过人的青年,气质华贵,就是……陆望迟疑,这是南梁王世子?
他还没有开口,青年便冷淡地瞥他一眼,走了过去。
陆望:“………”
萧照从马车上下来。
陆望眼前一亮——这个是南梁王世子不错了。
“贵客远来,本官等候萧世子多时了。”
萧照点点头,还算客气:“劳烦陆刺史久等。”
陆望引着他往里面走,试探地问:“不知方才那位是世子什么人?倒是好大的脾气。”
“他脾气好如何?不好又如何?与陆刺史又没有什么关系。”
萧照嗤笑,随即拂袖快步追上商矜。
被落下的陆望脸色扭曲。
——你们这么对我,可就有关系了!
果然是草莽之后,不成体统!
陆刺史气呼呼地负手,也加快脚步走进去。
*
*
添酒燃灯开宴。
酒水清冽,是青州特产的梅子酒,余味悠长。直到菜肴上齐,商矜才发现陆望府上的用度不算奢侈,都是寻常酒菜。
蜡烛也没有像京中高门那般,用度无数,要将府内的一砖一瓦照的纤毫毕现、犹如白昼才行。
以世家奢靡无度的作风来衡量,陆望已经算得上简朴。
商矜入席,极轻地勾了下嘴角。
许是顾及商矜这个外人在场,陆望对萧照说的都是些客套之语,间或夹杂着几句对商矜身份的打探,都被萧照不动声色挡回去。
渐渐地,陆望再看向从容自若坐在席间的商矜眸光就有些复杂了。
他又暗示萧照让无关之人先退下。
萧照目光从商矜身上掠过,他坐在灯下,半张脸藏在夜色的阴翳里,饱满的唇上染着的水光混着月色光辉,晶莹而柔软。
月下最适合看美人。
萧照抬起手——陆望眼睛一亮,眼珠子随着萧照的动作转动——萧照斟了一杯青梅酒,递到商矜手上。
粗糙的指腹递交杯盏时不期然擦过商矜的腕骨,冷白一段玉,一手可以圈住。
“青州的酒水怎么样?”
陆望心绪被提的一上一下,最后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南梁王世子这是真的没有听出来,还是故意装糊涂?
商矜被强行塞了一盏酒,稍愣了片刻,他极快地在萧照的手指按住他腕骨前抽回手。
“滋味尚可。”
其实他根本没有尝出什么味,萧照府上的食物商矜都不会入口,更别说陆望宴席上来路不明的酒水。
陆望盯着他们,忽然咳了一声:“不知萧世子对信中之事,考虑得如何了?”
这话就是半挑破了——商矜不由得将错开的目光重新转回到萧照身上来,他撑手支着侧脸,似笑非笑。
陆望写信给萧照能写些什么?
共谋大业?清君侧?
萧照面不改色,从容接过陆望的话:“事关重大,还要从长计议。”
“应该的。”陆望竟然点了点头,“正好萧世子来了青州,不如在寒舍小住几日,一边游历城中风光,一边慢慢考虑。”
“也好。那就多谢陆刺史的美意。”萧照慢悠悠地道,“孤听说青州府内,灵妙寺最为灵验,香客络绎不绝,孤一直想去求个签。此外,听闻燕中郡牡丹一绝,兴丰郡湖光山色也是极美,青州人杰地灵,实在让孤心向往之。”
陆望脸色微不可察的稍变。
兴丰郡的山色确实是天下一绝,朝云叆叇,暮霏微,乱峰相倚。*
但萧照提起兴丰郡,总是不得不令人深思他别有用意。
陆望举杯:“世子既然喜欢,定要好好游览。”
暗藏机锋地你来我往一番,门忽然被推开,是个提着灯站在门口的女郎,发髻梳得并不繁复,金钗步摇点缀,她先是对着萧照和商矜福了福身:“听闻今日有贵客至,夫人抱恙在身不能前来相见,特意遣奴婢来向二位郎君赔罪。”
她说话是京城口音,陆望的夫人正是京城人氏,这女郎应该是陆夫人的陪嫁之一。
她话音还没落下,陆望便“腾——”得站了起来,又惊又喜:“夫人醒了?”
“夫人醒了好一会了呢,正喊大人您过去。”
“哎呀!怎么不早些说!”陆望抬手摸了摸发冠,还是端正的,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渣,刚剃过,再一摸腰间,悬挂的组玉有一块竟然有裂纹!这可不得了。他推开椅子风风火火地走出去,也顾不上还在席上的两人,“本官得赶快去换身衣裳——”
转眼人穿过垂花门不见了。
提灯的女郎歉意笑了笑:“我们夫人自年前一直抱病在身,时常昏睡不醒。大人与夫人感情深厚,一时激动,不是故意慢待二位。”
“请两位贵客暂且自便,片刻后大人便回来了。”
门被重新掩上。
“这位陆夫人身边的人……”萧照思考片刻措辞,“倒是行事颇为强硬。”
“我方才瞧陆刺史很在乎自己的仪容?”商矜顿了片刻,才缓缓地开口。
他跟着萧照来赴宴,存了探知这位在青州一手遮天的陆刺史的心思,但与他所想……出入甚远。
陆望长得好,即使过了风华正茂的年纪也依然可以看出年轻的时候姿容不凡。
就是谈吐,与越京里一个比一个精明的官吏相较,委实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是故意装傻充愣,还是大智若愚?
萧照想了想:“他惧内。”
从陆夫人身边的婢女对陆望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
商矜:“我从前只见过宫中的妃嫔这么在乎自己的外表。”以色侍人,每每都要精心装点,生怕失宠于帝王。
“这比喻……”萧照看他一眼,竟然失笑,“细想倒是很准确。”
陆望这火急火燎的,宛如赶着去争宠的妃嫔。
商矜没有再说话了。
既然陆望这么看重他的妻子,也许陆夫人是个突破点。
两人又坐了半个时辰,灯火欲燃尽,才有婢女姗姗来迟:“我家夫人方才又咳血了,大人今夜实在脱不开身。由婢子先带两位郎君去房间内休息。大人说明日再亲自向两位郎君赔罪。”
两人不着痕迹对视一眼,萧照颔首:“劳驾。”
一路上转过数道回廊,又过了两道垂花门,假山奇石,仙草奇葩,雕梁画栋,看得人目不暇接。
商矜想起来这不是朝廷赐下的刺史府,而是陆望祖上传下来的宅子。世家的底蕴就在这看似不起眼的一砖一瓦中。
——正常朝廷官员的俸禄,不吃不喝攒上八十年,也未必买得起这座府邸里奇石名花,用得起这么多比寻常人家小姐公子更华贵的婢女小厮。
婢女将两人带到一处院落,庭前种着一棵石榴树,春夏之交,已是枝繁叶茂,淡红花蕾初绽。
“便是这里了,两位郎君的房间是挨着的。两位郎君带来的随从大人也已经吩咐人安置妥当,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唤奴婢便是。”
婢女转过头来的一瞬间,萧照忽然伸手抓住商矜的手腕,五指强硬地从商矜指间缝隙中穿过,牢牢交扣在一起。
太过猝不及防,以至于商矜第一反应便是强行挣脱开,萧照低头,低沉声线擦着他的耳垂:“别动,她看着呢。”
商矜反应过来,温顺地不再挣扎,他半垂着眼,因方才争执导致两人距离拉进,乍一看像靠在萧照怀中一般。
隔着夜色,没有人看见他被衣料遮挡的每一寸肌肉都僵硬紧绷。
即使知道萧照不会再有更亲密更过分的动作,商矜还是没有办法让自己放松下来。
手落在萧照的手中。
萧照的指尖顺着他掌心轻而缓地摩挲过去,一阵奇异又轻微的痒意从掌心漫到指尖,商矜感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地发麻。
下一刻,他整只手被人覆住。
被紧紧地握着。
不至于发疼的力度,也不是虚虚拢住一挣即开。
宛如对待一件珍宝,不敢太轻,怕滑脱出手,不敢太重,又怕珍宝本身受到丁点伤害。
萧照忽然勾住了他的尾指。
“………”商矜闭了闭眼。
便是、便是做戏,也太轻浮。
他错了。
萧照哪里是不敢更过分,分明是怕自己不够过分。
婢女脸上挂着端庄客气的微笑,对他们两人的动作视若无睹。
“……那奴婢就先回去复命了。两位郎君早些安歇。”
…………
“你真看见南、”陆望忽然想起萧照的身份,改口道,“……他捉住了那小郎君的手?”
“是。奴婢亲眼所见。”
“竟然是这等关系!”陆望抚掌而笑,“如此本官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那小郎君一看就出身不凡,萧照与其有了首尾,清河公主何等高傲一人,必定容不下。
两人反目,这样一来,萧照的选择不就只剩他了。
他过了一会又突然拍着桌子懊恼起来:
“如此合该将他们安排到一间房才是!哎呀哎呀,真是糊涂呀!”
-----------------------
作者有话说:【今天早点更新!】
*引自黄庭坚《醉蓬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