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狂歌闲嬉笑
“南梁王世子……”江采话起了个头就倏然止住了。他明智地没有问“薛山月”是谁。
——又或者这个答案已经很明显。
桑星摇眼睫一颤, 随即冷冷地警告他:“除此之外,不要提及殿下半个字。无论南梁王世子说什么,都请江公子装聋作哑。”
她知晓自己这份迁怒实在毫无理由, 青州事发, 无论有没有江采,殿下都不会置身事外。外人都说殿下不近人情、心肠冷酷, 但跟随殿下多年的桑星摇,却一直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殿下一向不愿意与南梁王世子再有过多交集,却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欠萧照的情。她想着又忍不住怨怪起自己无用来, 不能让殿下没有后顾之忧, 反而还要去求人。
这位素来温婉的公主府女官眼神冷淡,但表情偏偏像是受了什么天大委屈, 下一刻就要滚出眼泪来。
江采实在不善于应对女子,眼下好像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一时间略为手足无措,张了张口, 干巴巴道:“……我知道了,麻烦姑娘了。”
桑星摇瞪他一眼,从江采手里抢过盛放衣物的红木托盘, 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采捧着衣服:“………”
*
*
定宁八年四月初四, 宜祭祀、祈福、安葬。
这一日, 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越京万里无云。
这一日, 令朝臣百官毕生难忘。
这一日,晨光微熹,青州治下兴丰郡郡丞江采携万民血书拼死跪叩南梁王世子门扉,字字泣血, 控诉青州刺史陆望不顾百姓生死、贪污受贿、勾结官吏、拔除异己,乃至民生凋敝、疫病横行。
彼时正是朝臣百官上朝觐见的时辰,一大半官员都将江采的控诉听得清清楚楚。
朝野上下为之震动。
当日,南梁王世子萧照出,携江采入朝拜见天子。天子见万民书,大为惊怒。
而身受重伤的江采,在朝堂众目睽睽之下“虚弱”地晕了过去。适时萧照主动提出,由他照看这位重要的“证人”。
随后大理寺卿林施琅请求下旨彻查青州刺史陆望,其后百官跟随。
次日,圣旨下达。
派礼部左侍郎薛宁璧为巡察御史,奉旨彻查青州一事,特许先斩后奏之权。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山雨欲来,腥风满京。
朝臣早冷眼看出,这压根不是少年天子做出的决定,反而从头到尾,都透露着那位始终未曾露面的清河长公主的影子。
“天子”——不过是她随意把玩的棋子。
这究竟是兴丰郡郡丞千里迢迢冒死入京为百姓寻求公道,还是清河长公主早已心中有数,挥刀直指陆望?
毕竟前不久前工部尚书贪匿一案,陆氏轻易脱身。清河公主岂能善罢甘休?
朝臣不敢细想,只能遥望那座笼罩在迷离烟雾中的公主府。
朱红大门紧闭,重重帘幕后,无人得窥见真容。
………
薛氏。
“二哥要去青州了?什么时候启程?”问话的人正是抱着狸奴逗弄的薛听舟,事情早已在各府中传遍,大家都在揣测这桩差事会落到谁头上,薛听舟更是一早就听到了消息。
薛听舟也毫不意外,他那个浑身是心眼的表姊会拉薛家下水。
——青州一事,是个烫手山芋,寻常人根本没有能力与出身陆氏的陆望周旋。但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如果能办妥,不说日后官运通达,史书工笔定然是要记上一笔的。
可大多数人都没有这个能力。
薛宁璧一点不像觉得这是个苦差事,他神态平缓温和,与寻常无异。
“已经定了后日一早出发。”
“我还以为会更早一点。”薛听舟挑眉,这种多耽搁一刻便要多死上千百人的事情,朝廷居然也这么从容不迫。别的朝臣也就算了,他那个表姊居然也能忍?
这倒有意思了。
清河公主属意的钦差人选,真的是他二哥?
“我也想早一点。但文书、行李、治疫病的太医、随行官员人选都要时间来安排。”薛宁璧蹙了蹙眉头。
朝中办事的规章繁冗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薛宁璧也不可能独自一人上路。他只能路上加急,尽快赶到青州。
“二哥还没有辞别祖父?”
薛听舟看不见他二哥的表情,眼睫扇了扇,侧身拿起桌上的糕点去逗怀中狸奴。那狸奴刚睡醒,懵懵懂懂,一爪子拍开薛听舟的手,糕点也掉在地上。
“喵呜。”
狸奴趁着他没反应过来,从薛听舟膝盖上跳下来,一溜烟跑了。
薛宁璧捡拾起掉落的糕点,用巾帕包裹好放在桌案上。
“还未曾。待晚膳后我再去辞别父亲和祖父。”
薛听舟极轻地笑了下。
“青州……二哥可想好了届时如何处置陆望?”
“自然要等查明真相后才好定罪,眼下说这个还为时太早。”
薛宁璧嗓音温淡。
薛听舟于是没有再问,只是隐晦提醒:“陆望在青州经营多年,二哥还是要早做准备。”
“我知晓。”薛宁璧稍敛容。
陆望乃青州刺史,封疆大吏,说的直白一些,陆望在青州一手遮天,薛宁璧在青州毫无根基,薛氏族地也不在青州,想要绕过陆望查明真相难上加难。
这也是朝中官员大多不愿意涉足的缘故,青州水太深,没有资历背景的官员难以与陆望抗衡。
但薛宁璧却不畏惧陆望。
他在礼部待了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等待合适的机遇。
陆望就是送到他面前的机遇。
“你们在说青州的事吗?”
一道如林间黄莺的声音从廊下漫过来,环佩叮咚,鬓间金线勾边的绯红海棠花熠熠生辉,少女抱着一只神色恹恹的花色狸奴走近。
她身上熏着时下最流行的郁金香,香气浓而不腻。在薛家,会用这种香料的人只有一个。*
——
薛家第五女,亦是薛氏嫡枝如今唯一一个成人的女孩儿。薛薰风。
倩得薰风染绿衣。国香收不起,透冰肌。*
“五姐。”薛听舟起身。
薛薰风趁势将怀里的狸奴抱给他:“柔柔的腿伤到了,我给它包扎了一下。”
“麻烦五姐了。”薛听舟摩挲片刻,果然在狸奴腿上摸到一小段绷带,他碰了碰,怀中的小东西叫唤起来。
薛听舟松了手。
薛薰风又看向在场的另一人,歪了歪头,显然她的问题还没有得到回答。
薛宁璧颔首,默认了她的猜测:“我后日离京,小五,母亲就有劳你多多看顾了。”
薛宁璧与薛薰风乃同父同母的兄妹。母亲是信阳翁氏旁支的女儿,出身不算高,但少有才名,由祖父做主为父亲礼聘为妻。他们的父亲乃薛晚鹤长子,下一任薛氏家主。不过他们父亲志不在官场,年轻时做了几年官,就挂印辞去。他擅辩合清谈,行事不羁,颇有名士风流做派,因而在文人中很受追捧。
由父亲挣来的在文人墨客间的声望,是薛氏压其他世家一头的重要原因。但凡有些名头的文人才子,无一不与父亲有故。各地官员经其引荐而得赏识的不知凡几,更有许多拜其为师者。
“那恐怕不行呢。”薛薰风一口回绝,姿态天真娇憨。
不需要薛宁璧多问,她就将事情娓娓道来:“这一次去青州的太医里,也有我的老师。我已经请求老师带我一块儿去了。”
她拜的师是太医令,太医院之首,去青州的大夫里,太医令当仁不让。
薛薰风幼时开始学医,太医令本碍于薛家权势才收下她,没想到她对药理一道颇有见地,见猎心喜,也就将她当做真正的徒弟一般教导了。
“荒唐!”薛宁璧没忍住斥责她,“小五,青州有多危险你不知道!你怎么敢擅作主张——”
薛薰风打断他:“我没有擅作主张,母亲同意了。”
“那父亲和祖父呢?”
“有母亲同意就足够了。”薛薰风笑盈盈的,“再说你去青州的事情,事先母亲也没有同意啊。”
“……这不一样,我奉的是天子之命。”
“那我为的是天下百姓的生死。民为重,君为轻。二哥你更没有立场反驳我了。”薛薰风快言快语,“况且说不定我去青州,比你这个巡察御史有用呢。”
“你是在药理上有几分天资,可你对危及一城、一郡甚至整个青州的疫病了解多少!”素来温雅的薛宁璧少有这么不给人颜面的时候,特别还是对着自己的亲妹妹。
“二哥。”薛薰风开口喊他,“我总是比你了解的。”
这岂能相提并论?
薛宁璧正要开口驳斥她,被一旁听了许久的薛听舟插话。
“五姐今日用的是郁金香?这种香料在越京不是断供了吗?”
一触即发的气氛在他含笑的嗓音里溶解。
“是母亲托舅母想了办法采购转送到越京来的。为了这个,比直接在越京买多花了一千七百多两银子。”薛薰风道,“不过才两盒,一月就用完了。”
“为了两盒香料,未免太过铺张。”薛宁璧听了不甚赞同地皱眉。
“这有什么。比起姜家拿千金一匹的雪锦缎搭施粥棚子,我已经分外节俭,平日又没有别的花销,不过这一点爱好罢了。”薛薰风不以为然地扶了扶鬓边坠着的海棠花,“姜家三郎前不久去盛远伯府下聘,红锦铺了三条长街。这还只是下聘,日后成婚不得十里红妆?”
她小声嘀咕:“我们又不缺这点钱。放在库房也不过是生灰积尘。”
薛宁璧仍是不赞同,薛薰风却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总之青州我是要去的,别说是二哥你,父亲也拦不住我。”
她说完提着裙摆跑掉了,薛宁璧甚至来不及喊住她,只得无奈叹气。
“这……”
“五姐执拗,二哥劝不动她,不如顺她的意,多叫几个人暗地里跟着保护就是。”薛听舟宽慰他。
“也只好如此了。”
薛宁璧倒不是一定要将她拘在家里,只是担心青州形势复杂,薛薰风一个弱质闺秀去了会出事。
但不让她去,更会出事。
薛听舟唇边含笑。
………
第二日晚,薛宁璧前往祖父的院子辞行,薛晚鹤喜静,院中伺候的人寥寥无几。薛宁璧挥退院前看守的小厮。
“不必禀告祖父,我自己过去。”
缓步行至回廊下,房间内传出说话声。
是父亲和祖父。
薛晚鹤位至中书令,但一向低调,上朝时也少有主动提出自己见解的时候,将“明哲保身”一道发挥到了极致。
“清河公主为何会选宁璧去青州?”说话的人是薛宁璧的父亲。
虽然明面上是天子旨意,但谁都知道,这是清河公主的安排。
“因为对手是陆氏。”薛晚鹤眸光淡淡扫过棋局,他眼睛混浊,却闪着锐利的光彩。
“唉。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希望宁璧去了青州一切顺利,……我担心他根本不是陆望的对手。”
薛晚鹤:“桥到船头自然直,不必过多忧虑。宁璧心性坚韧,不至于这点事都当不起。”
“自是如此。青州一事于宁璧来说也未尝不是机缘。他有能力,亦有为国为民之心,却硬生生在礼部虚职上熬了这么多年。如今清河公主愿意用他,便可算熬出头了。”
他说着摇摇头,其实以薛氏之势,要令薛宁璧仕途一路通畅也不是难事,但薛宁璧性格孤直,不愿意倚仗薛氏之势,“待到青州事毕,日后如父亲您一般贵极人臣也有可能。”
薛晚鹤沉默半晌,终是道:“清河想用他,早便可以用了。你认为这么多年,清河难道看不到宁璧身上的优处?”
“父亲?!这话是何意?”
“清河不喜欢用世家的人。宁璧出身薛氏,这一点便可抵百样优点。”
“固然是这样不错,但清河公主当初不也用了陆兰泽吗?”
“因为陆兰泽无可替代。世家子弟虽多,但将才却少。”薛晚鹤叹息,“可宁璧固然有能力,寒门子弟中比他更有能力的难道没有?”
他神色呐呐:“但青州一事,清河公主不也用了宁璧吗?”
“这才我所担心的。”这位少年入仕,为官三十余载,历经三朝的老臣眼底浮现出惋惜遗憾,“清河公主并非是要宁璧处理青州之事——对上陆望,宁璧还是差了些火候。”
“那……”
他霎时失语,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清河想要的,只是以薛氏的名声让陆望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至于这个人是宁璧还是薛氏其他人,本身并不重要。若我没有料错,真正奉旨处理青州事的,另有其人。”
“明日宁璧就要离京了,你这个做父亲的多劝劝他,不要太过执着。”
“他有才能,但在这一朝他注定无法得到重用。出身薛氏,是他最大的过错。”薛晚鹤阖眼,叹气。
“………”
“是。”无力的回答。
门被敲响。
薛宁璧温和的声音响起。
“祖父,我来向您辞别。”
他站在门口,神态自若,两人一时间不确定他是否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他们望过去。
薛宁璧的身后,是一轮玉壁般的明月。
看似温柔,实则清辉孤寒。
…………
萧照把江采带回南梁王府后就不闻不问。
对这个“碰瓷”到他门前的兴丰郡郡丞,萧照敢保证,一定是清河公主指使的。
从江采面见天子开始的整个局面,就像是被人精心筹划好的一出精彩戏剧。江采陈情、林施琅请旨、命薛宁璧为巡察御史,整套流程一气呵成,若说没有事先安排过,鬼都不信!
而在这出大戏里,萧照又成了个被愚弄被利用的跳梁小丑!
南梁王世子隐而不发,实则从宣政殿回南梁王府的一路上,不知想了多少种让商矜死无葬身之地的办法。
可惜没有一个有十分把握成功。
师岐立在地下:“世子在为清河公主恼怒?”
棋逢对手固然可喜,但若是总被压上一头,就不那么让人欢喜了。
“孤难道不该恼?”萧照挑眉,“青州的事情本来和孤没有半点干系,江郡丞往孤门前这么一哭,孤想置身事外都不可能。”
朝臣百官可都亲眼瞧见了。
萧照要是闭门不出,能被清河公主派人煽风点火把他骂成过街老鼠。
“清河公主拖人下水的本事真是一流。”前有他,后有薛家。
萧照感慨。
“清河公主这么做,也足以说明青州形势严峻,不容乐观。”师岐说道。
“是。”萧照指腹按着眉心,但凡涉及到疫病,就不是小事,况且这还不单是疫病的问题。无论是水患,还是每年拨下的修河款去向不明,抑或是陆望谋害朝廷命官,每一件单拎出来都足够叫人胆战心惊。
“不过今日清河公主居然没有派人出面,将江采接走。”这么重要的证人,商矜居然放心让人落在他手里?
“你觉得是什么缘故?”
萧照问。
师岐思忖片刻。
“江郡丞是青州一案的关键,如果……”
“如果是我,不把这么重要的人握在自己手里,却送到别处,只能是别处更加安全。”萧照似笑非笑,“清河公主竟然这么信任孤?还是她有孤非保江采不可的理由?”
难不成清河公主知道陆望想要找他合作的事情?
一箭双雕。
既能保全江采,又能离间陆望与他。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萧照嗤笑。
师岐:“那世子准备怎么对待江郡丞?”
“饿不死就行了。至于安危,孤自己都几次差点丧命,别说还要保护其他人。”陆望和清河公主的事情,和他有什么干系?
江采是死是活,就看陆望和商矜,谁棋高一着。
………
亲卫进屋来,手中拿着一封薄薄的信笺。
“是公主府差人送过来的。”
“哦?”
萧照不以为意,眸光随意一瞥,落到信笺上“世子亲启”几个字时目光倏然凝住,一把将信拿了过来。
——是薛山月的字。
萧照一目十行地看完,心情忽然愉快了不少。
“是薛郎的信。江采居然是他的师弟,他将师弟托付给孤,必然是信得过孤的能力与为人。”
“薛郎的师弟也是孤的师弟。”萧照抬眼,吩咐亲卫,“好好照料江公子,一应以贵客对待。”
才听了萧照“不管死活”说法的师岐:“………”
这位世子什么都好,头脑冷静,目光长远,荣辱不惊——只要不碰见薛山月的事。
但师岐也没有觉得不好。
——没有弱点的人,才令人不敢全心全意追随。
当然,师岐盼着这位世子也不要太感情用事。
萧照郑重其事地将信笺折好,唇边的笑意在亲卫出去的瞬间散尽,沉而冷。
“他会将江采托付给孤,说明他不在京中。”但江采为何没有留在清河公主府?怀疑的念头从心间一闪而过,没有被抓住,随即就被另外一种情绪覆盖。
萧照一字一句。
“他去青州了。”
而且是在这之前、在江采露面之前,就去了青州。
“孤还在想,薛宁璧是个幌子,那清河公主派出去处理事情的人会是谁。没想到竟然是他。”
“商矜手底下就没有其他人可用了吗?青州这等龙潭虎穴,让他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去——”
他难得有这么怒意鲜明的时候。
师岐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按照世子的猜测,快马加鞭,薛郎君如今应当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世子欲如何?”
理智告诉他,他待在越京等青州的消息是最明智的决定。贸然插手讨不到好处,反而惹一身腥。
但——
“回信给陆望,说孤欲亲往青州与他商议所谋之事。”
萧照沉声道。
“让隐卫暗自追随薛山月的行踪,禀告给孤。明日起南梁王府闭门谢客,亲卫随孤离京,另外,把江采带上。”
“江公子一并去青州只怕不妥。”
“不妥?”萧照袖风拂过,目光冷利如刀锋,声线极为冷酷。
“孤又不是什么善人。”
人只有活着才有意义。
只有薛山月活着的时候,萧照才乐意做个善人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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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忘记补注释了】
*郁金香是香料,不是现在的花名。“兰陵美酒郁金香”的那个。
*出自辛弃疾《小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