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花也应悲
越京春日多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 如同一副天地间的帘幕。远处青山翠黛,立在春雨春风中。最是山色温柔。
大夫为商矜挑出伤口里的细碎骨头。
“所幸殿下那一刀极快极准,伤口平整, 没有留下什么碎骨, 否则这伤口处理起来就麻烦了。”
他有些感慨,又有些佩服清河公主对自己下手都能如此狠。
商矜没有说话。
他转头望向窗外, 海棠花苞被雨打着,花苞雨中颜色更为清丽。枝头的花,被风雨摧残后, 有种衰败的美。
桑星摇立在一侧, 问:“殿下这伤势,可会影响到日后?”
“恢复得好不会有什么影响。”大夫也没有将话说满十分, 只是含糊道,“日常起居, 写字拿筷子这类的事宜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万万不能再伤一次了。”
所幸是小巧精致的匕首, 伤口截面不大,且没有伤到要害。
“嗯。”
商矜淡淡应了声,算是表示自己听到了。
桑星摇道:“多谢您了, 这几日的换药还要麻烦您, 就先在府上住下吧。我已经为您安排了院子, 十分清幽雅静。”
桑星摇说着把人送出去,轻柔的声音飘过来。
“但是您也要记得, 殿下身份特殊,此事绝不可透露给任何人,不然……”桑星摇弯了弯眼睛,“您这么大年纪了, 应当是会不太习惯控鹤司刑狱里阴暗潮湿的环境的。”
大夫浑身一哆嗦,战战兢兢道:“姑娘放心,老朽一个字也不会对外说。”
桑星摇微微一笑:“您不必害怕,您是越京最好骨科圣手,殿下的伤这些时日还要多指望您。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才不得已请您老人家走一这一趟。您老人家世代杏林,家学渊博,不知子孙是否也跟随您学治骨伤?若有出色之辈,可以引荐给太医院,太医院正正缺着一位像您一样的治骨大夫呢。”
大夫心念一动:“老朽必定会为清河公主尽心竭力。”
“那就麻烦您老人家了。”桑星摇弯唇。先兵后礼,确实是最管用的办法。
房间内商矜抬起手,看向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掌心。
迷药的药效已经过去,他身上恢复了力气,但痛感仍旧残留着,相反因为药效的消失,这种被割裂的痛处反而愈发地分明。
他已经很久没有受过伤了。
小皇帝登基后,商矜很少离开京城,越京波诡云谲,但直接动刀动枪却是少有的事情,大抵是因为京中多文官。
萧照真是给了他很大的“惊喜”。
他唇边勾出一点又冷又轻的笑意。
…………
桑星摇领着人进屋来,是个文弱的青衣文士,面容白净。
与桑星摇不同,青衣文士极为低调,除却公主府中人,外头很少有人知晓他的存在,但他在商矜手下的地位却不输桑星摇。
他掌管公主府内的文书起草、密文诏令以及各地的情报汇总,每日挑选出最重要的消息呈递给清河公主。
府中的人喊他一声“纪先生”。
“那陆家的小子一直嚷嚷着要殿下放人呢。”纪先生缓缓说道。
商矜没有抬眼,对陆家的这个,他上心却也没有那么上心。
——这个人本身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身份。
“力气这么足,饿两天便好了。”
纪先生并不意外商矜的决定,甚至对他可能的做法猜到几分,笑了笑:“正好陆家的小子也看不上控鹤司的饭菜,如此便省去不少麻烦。”
“嗯。”商矜点头,“问出来什么?”
“也没问出什么来。”纪先生慢条斯理地说,“这人名字唤作陆知节,是青州刺史陆望之侄,雍州刺史陆兰泽的堂兄弟,算是陆氏嫡系的人物之一,如今在陆望手底下做司丞。”
他只说了这人兄弟父叔不凡,却没有提他本人有什么能力,商矜闻言便知是靠家族作福作威之辈。
这也不奇怪。
当日城外刺杀一事便可见一斑。
不是会审时度势的人。
纪先生继续说:“他是奉陆望的旨意来越京,但臣看过控鹤司审讯的卷宗,怀疑此人有所隐瞒——臣猜测,他并非仅为刺杀殿下而来。”
“把卷宗拿过来。”
“已经带来了。”纪先生从袖袋中取出卷宗,薄薄一册,记录简明扼要。
商矜不喜骈丽辞藻,因此公主府上的文书大多精简,读下来很快。
“确实有些问题。”他指尖抵在唇边,映得唇色有种淡淡的晶莹,因为伤势的缘故,他脸上血色极淡,宛如月下一捧将要化去的雪。
“臣想也是。只是臣愚钝,想不出来问题在何处。”
“纪先生妄自菲薄了,纪先生才华横溢,屈居在这小小的公主府已经是屈才了。”商矜合上卷宗,将放到一边,“卷宗暂且留在我这里。”
“是。”纪先生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转而道:“宫中惠太妃传来消息,说陛下似乎有意让殿下和南梁王世子早日完婚。按陛下的意思……”他斟酌着措辞,“婚后殿下该与南梁王世子返回南梁。”
这就是想借婚事将商矜驱逐出越京的权力中心了。
不算高明的办法,但从礼制上来说没有错漏,假如当今的这位天子再忍几年才走这一步,兴许还有成功的可能。但现在……纪先生心想,只怕是不太可能的。
果然,商矜听完他的说辞,瞬间冷了脸色。
——他对萧照眼下新仇旧恨堆积,虽不至于因权势争斗去憎恨萧照,却也十足厌烦此人,颇觉这位南梁王世子碍眼,更不用说完婚的事宜了。
“陛下太闲了么?竟然有功夫操心起这些事情。”
纪先生想了想道:“陛下近日每日在重华宫念四个时辰的书,此外还需写一篇策论。”
“陛下有几个舅舅姨母,对他颇为关爱,让陛下与他们多联系感情,免得生分了。”商矜淡淡道。
纪先生嘴角微抽。
这位殿下缺德的时候,也真的是缺德。
天子的母家只是寻常富户,出了个许太后鸡犬升天,按照本朝的礼制,给许太后的长兄封了一个伯爵的爵位——这当然算不上高,历来天子恩庇母家,都是侯爵之位,但当时朝中不少有爵位在身的官员反对一个市井流氓和他们平起平坐,硬是以许太后出身低微为由多次上书,最后小皇帝妥协,只给母家封了一个伯爵的爵位。
许太后的兄弟姐妹,小皇帝的舅姨,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许太后的二哥见大哥鸡犬升天有了爵位,便也想谋个一官半职,还跑到紫宸殿拉着小皇帝的腿哭诉过,最后还是惠太妃解的围。许太后的大哥则觉得自己的爵位低了,一直想方设法想要得到该有的侯爵身份。许太后不想见这些兄弟,他们就把主意打到小皇帝身上。
小皇帝头两次没回过神,赐了不少财帛安抚。许家人便愈发胆子大了起来,时常跑到小皇帝跟前诉苦哭穷讨赏。许太后的妹妹,还想哄骗小皇帝把她大女儿接进宫来,青梅竹马表兄表妹,做个皇后皇妃。小皇帝差点着了花言巧语的道,还是李枕书连夜劝阻,才避免小皇帝多一位十五岁的皇后。
许太后下旨斥责过一回,许家人并不当回事,继续扒着小皇帝。小皇帝被他们弄得不胜其烦,后来干脆下旨不许许家人进宫。
小皇帝好不容易摆脱了麻烦,商矜一句话却又要让小皇帝头疼起来。
不过有许家人在,小皇帝确实是一时半会没有什么心思来管商矜的婚事了。
纪先生都不知道是同情小皇帝好,还是可怜他有这么一个扯后腿的母族。
*
*
“林大人接到殿下谕令后,着重审讯了陆氏的死士。”对这类的死士,林施琅自有一套审讯的办法,取掉他们牙齿中的毒囊,杜绝他们自尽的可能,再逐个击破。
人多了,总是会有漏洞。
况且有时候想要得到信息,也不一定需要犯人亲口说出来。
桑星摇将刚刚得到的消息禀告给商矜:“有一个招了,他们一开始来越京,接到的任务并非是刺杀殿下,而是追杀一批人。”
“什么人?”
“一批普通的流民。”桑星摇很快回答,“在上越京的途中,这批人已经被他们杀尽,尸体在离越京不远的山林中,控鹤司已经派人去探寻尸体,查找信息。”
“流民?”商矜蹙起眉头。
“应该是普通的百姓。”桑星摇谨慎地说,“不过要等控鹤司的人回来才能断定。”
“如果当真是普通的百姓……”商矜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这批死士跟着陆知节出来,但他们真正听从的人是青州刺史陆望。一地长官要大费周章杀几个普通百姓,商矜神思一敛,“如果确定是普通百姓,即刻派人去青州秘密查探。青州可能出事了。”
桑星摇不疑有它:“那属下先去调派人手,一旦情况属实即刻出发。”
商矜神情沉静,颔首:“去吧。”
……
侍女立在门外,等候已久,神情惴惴不安。桑星摇余光瞥见她,走出去轻声问:“怎么了?”
侍女低声回答:“方才南梁王世子派人送了帖子过来。说今晚在府中设宴,请殿下赏脸光临。”
桑星摇低眸,看向她手中拿着的描金烫彩的请帖,疑惑地挑了下眉头。
“怎么有两张?”
“一份是给殿下的,另一份是给咱们府上的薛公子的。”侍女说到最后也有些疑惑,她不记得府上有姓薛的公子。但殿下与薛氏有亲,也许是捎带给薛家的呢。
侍女没有多想。
桑星摇咬了下唇,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两份请帖。才出了事,殿下恐怕不想见到南梁王世子。
她正思索着该如何是好,商矜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把帖子拿进来。”
两份外表一模一样的请帖放在桌案上,红的有些晃眼。
商矜先打开了那份给清河公主的请帖,语气诚恳,措辞华丽文雅,一看便知是谋士代笔。上写道前日对清河公主多有得罪,深感歉意,因此设宴赔罪等话。
冠冕堂皇。
商矜又去看写给“薛山月”的那封。
这封竟然是萧照亲笔,字迹狂放不羁,但自成风骨,放到外面去也是可供人品鉴的好字。
内容就没有上一封那么迂回婉转,写了请他去南梁王府上参加宴席,就先前不慎惹恼他的事情当面赔罪。
措辞直接了当。
——这肯定不是指城外京郊萧照和陆氏合谋杀他的事情。商矜想了想,大约是为了先前谈及“十八万两银子去处”不欢而散的事情。
桑星摇十指扣在小腹前,是一个谨慎的姿态:“殿下准备去赴宴吗?我担心……这是场鸿门宴。”
而且殿下的伤势……
“不去。”商矜将给清河公主那封请帖点在烛台上烧了,在桑星摇缓缓放下心来的视线里继续道:
“让薛山月去。”
不得不承认,在萧照面前,确实是“薛山月”这个身份更好用。
-----------------------
作者有话说:【本章是正常更新~明天六点钟补之前请假的那章。六月努力准点更新。
祝各位小伙伴们儿童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