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又双飞
因为宋典的要求, 除了商矜与他二人外,并没有其他人随侍在侧。若是有商矜亲近信赖的人,只怕此刻马上就能意识到自家主子的不虞。
——
宋典想借晋阳公主来保障宋氏今后的荣华富贵, 可是商矜既然在意晋阳公主, 怎么会轻易牺牲她的婚姻;若是不在意,宋典别说娶一位公主, 就是把小皇帝娶回家,又有什么用处?
商矜轻轻地眯起眼。
他似乎没有想到宋典会大胆到提出这个要求,一时间没有说话。
良久, 轻蔑地勾了一下嘴角。
宋典被商矜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从前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被人前呼后拥的清河长公主, 觉得她确实光艳动人,但比起一般的女子柔美娇弱, 清河公主有些过于英气凌厉。
他想,这般性格不是讨未来夫婿喜欢的性子, 如若是他,是决计不敢娶这位公主的, 恐怕到时候只有薛氏或者是一些妄图攀龙附凤的寒门子弟愿意求娶。
但真正近距离见到这位清河长公主,宋典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实在错的离谱,实在是井底之蛙。
到清河长公主这份上, 生杀予夺, 只有她挑拣别人的份。
他暗自羞愧于自己年少轻狂, 又有些庆幸这等想法从未向别人吐露过,同时却又恼怒清河长公主不过是一朝得势, 待天子亲政,她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出身京华名门,少有才名,与晋阳公主更是两情相悦, 这桩婚事有什么叫她瞧不上的地方?
宋典羞恼:“清河公主是看不上我们宋家?”
“看不上。”
商矜坦然承认。他就算对晋阳这个妹妹半点不在意,也不至于卑劣到把一个好端端的女孩子嫁给宋典这等眼高手低的人物。
宋典像是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我宋氏公卿门楣,传承三朝。商氏不过起于草莽,若非有世家扶持,何来今日尊位?”
商矜轻笑了下。
“宋郎君,世家日日标榜自己高贵,比皇室更甚,你便也把这些蠢话当真了吗?”
宋典目光隐忍。
“从来不是商氏需要世家,而是世家需要借着皇帝得势,作福作威。”商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似乎是没有想到他这么天真,“你连这点都不明白,如何叫人看得起你?”
商矜也没有和他解释太多的意思,只淡淡道:“我可以留宋氏一命,其他不必多谈。”
“不。”宋典抛开心底的恼怒,“我要你彻底赦免宋家,只有我才知道修河款藏在何处。否则……”
“大不了玉石俱焚!”
“只有你么?”商矜勾了下嘴角,“宋家其他人不知道?”
“他们知道你想出卖他们,换取一条生路吗?”
“我没有!我没有出卖他们!我想救他们!”宋典下意识提高了音调否认。
“你求娶晋阳公主,不就是为了保全自身?”商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目光锋利直直穿过他的内心。
为何在请求赦免宋氏后,再多一条求娶晋阳公主?不就是为了给自己多增添一份筹码?
一旦商矜事后对宋氏翻脸,借着晋阳公主的情分,宋典这个“驸马”还能保住荣华富贵。他分明知商矜对这桩婚事不愿,却还是提出,不畏惧宋氏其他人日后遭逢迁怒。
宋典的念头在他的视线中无处遁形,他狼狈不堪地转过头,色厉内荏地反驳:“清河公主不过是以己度人罢了!”
“既然你这么想,那便是吧。”
商矜口吻漫不经心。
“清河公主看来是不同意我的条件?”宋典对她倨傲的态度颇有些羞恼,他威胁道:“除了我,宋家其他人不可能告诉殿下任何事情。我愿意告知殿下,完全是看在晋阳公主的面子上——”
商矜听到他这句话,缓缓地笑了。他姿态是宫廷最苛刻的教引女官也挑不出错的雍容华贵,却含着些不该显露于人前的轻慢和冷意。
“宋郎君如此自信我找不到那笔赃银,想来是把它藏在了一个十分隐秘的地方。”
宋典不露声色,对上他的神情隐约感到不安。
商矜的耐心今日出奇地好——许是对将死之人总要宽容一些。
“天下间最隐秘安全的地方,就在天子脚下,越京城中。”
宋典脸部的肌肉一绷,咬紧牙关。
“看来我说对了。”商矜继续道,“你言谈中将宋氏贪污的三万两与其他赃银混为一谈,说明涉事者还没有来得及分赃。若是我没有料错,这笔赃银该是从前工部尚书张大人手上流出,落到你宋氏手上,再由你宋氏主持‘分赃’。”
话不好听,但事实果然如此。
宋典不知自己是何处露了陷,惹来商矜的怀疑,这下只能更沉默地咬紧牙低下头去。天光从牢房不远处四四方方的小窗口泄露进来一丝,混着昏黄的烛光,纵横交错,越过精铁浇筑的栏杆,打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
“那十八万两修河款的银子被宋氏共同藏在一处。”商矜微微而笑,忽地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宋典。他在看宋典,却也透过这个满腹骄矜的世家公子看到了其他的东西——世家如无数棵树,树冠交织缠绕在一起,彼此庇护,彼此照应,扎根在王朝的土地上,不断汲取养分。
如何从森林中重见天光?只能将树根一一斩断。
“这样的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宋郎君知道这件事,不是因为备受家中长辈宠爱,而是因为是你选择的藏匿地点。”
宋氏父子说起来都不太聪明,他们既要站在世家的队伍里同流合污,又要搏个清廉的名声。
宋典比宋家其他人多了一丝外露的聪明,尽管大多是“自作聪明”,但对宋氏父子这样软弱的性格来说反而成了亲近的人中最可以依赖信任的。
——在宋典提出要见他的时候,商矜就猜到了。
宋典狼狈地垂下眼睛,根本不敢去看他。
“还是要多谢宋郎君如此自信,否则我根本猜不到那笔银两被你们藏在何处。”商矜淡淡道。
商矜铁了心可以把整个京城翻过来挨家挨户地搜查,而宋典有自信他找不到的地方——
自然不是皇宫和清河公主府,宋家还没有那个本事。那就只剩下——“在京中的南梁王府,是吗?”
宋典不可抑制地浑身一颤。
“果然。”商矜意味深长地开口。宋典的反应映证他的猜测。
南梁王府常年没有主人,只有几个人打理,正适合宋氏父子藏匿。有几个人会想到完全无关、刚刚入京的萧照身上去呢?无论商矜怎么查,都不会想到赃银在萧照的住处。而且萧照在京城住不了多久,待萧照离去,银两自然便回到他们手上。
只要商矜没疯,挨家挨户搜查把京城里的官员得罪个遍,这就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藏匿之处。
宋典自知事已至此,再没有转圜余地,更别说和商矜交易的筹码。他心中对商矜愤恨之余又有一丝叹服,如今他才明白父亲口中说的“但凡能做到清河长公主份上之辈,是男是女从来不重要。三郎,朝廷中有那么多先例在前,你万万不能重蹈覆辙。”
“殿下已经知道,为何还要问我?”宋典别开眼去,极力让自己的声线平静。若非他戴着沉重的镣铐,实在动弹不得,他想与清河长公主同归于尽的心情都有。
“不。若非亲自见了你,我是不敢确定的。”商矜慢慢地开口说,“晋阳告诉我,你主动问起南梁王世子府上有什么事情发生——”他说到这里短暂地笑了一下,在宋典恍然大悟又极为不甘的眼神里开口,“你父亲也许忘了教导你,不要轻易将谈判的筹码展露于人前,更不要去轻视任何一个对手。不过站在本宫的立场,还是很感谢,他将你教得如此愚钝。”
宋典跪坐在地,面色灰白惨败,喃喃自语:
“晋阳公主……”
商矜没有回答他。
片刻之后,宋典眼底迸发出狂热的光,“你知道银子在什么地方,但是不知道合谋的人……”
商矜冷淡地打断他:“我想这一点,亲身参与的工部尚书张大人比你会更清楚。他应该还不知道,你们没有如约将那十八万银两送到他在奚宁县的庄子上,更不知道,你们一早就把他视为弃子。”
张一臣招供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那十八万银两并没有在他的庄子上。更不知道,那些人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履行约定,只把他当做替罪羊。
利益同盟分崩瓦解,还有什么消息是会套不出来的呢?
宋典张了张口,最终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
虽然看起来轻松从容,但“十八万修河款在南梁王府上”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即使光明正大地下令搜查,萧照也未必会配合。况且,南梁王府之大,商矜还没有确定这笔银子具体藏在何处。
宋典也不会说。
下令无法一击必中,以萧照的性格,想要查第二次就难了。商矜感到轻微地头疼,他心道,如果当时萧照死在路上便没有这么多麻烦了。
真是太可惜了。
还是他先查探一番,找到那笔银子的位置。商矜垂了垂眼睛,南梁王府里能够藏匿这么大一笔银子又隐秘的位置,应当不多。
…………
因萧照入宫赴宴,带走了一部分亲卫随行,南梁王府的守卫稍微有些放松。对他来说,潜入南梁王府并不是一件难事。
——入京后商矜曾跟随萧照进过一次南梁王府,对路况还算熟悉,只可惜当时没有弄清楚南梁王府的全部布局。
他当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主动回到这里来,忽然思及,不觉有两分好笑。
商矜立在假山上的亭子上,俯瞰全局。时下流行建亭子、挖池子,南梁王府自然这些都有。分明不到夏季,为了迎接主人到来,池中已经移植了许多荷花荷叶,用特殊手段催生长过,一眼望过去颇有些亭亭玉立的姿态。
南梁王府的布局和寻常的府邸并没有特别多的不同之处,商矜放眼望过去,前院是主人待客处事以及客卿下榻之处,后院则是女眷的住所,中间隔着一道花园,是天然的屏障。
他蹙了下眉头,余光中,一支银白冷箭破空而来!
商矜侧头避开,那支箭在他面前飞过,钉入身边的朱红梁柱上。
“住手。”
冷厉的声音喝止。
这道声音耳熟,且音色特殊,商矜对这道声音印象极深,除了萧照不作旁人想。
商矜眸光慢慢从那支箭挪开,唇边勾起冷意,方才转头看过去。
萧照立在溶溶夜色下,隔得远,商矜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他身边是一队亲卫,为首之人手中紧紧握着一张大弓,一支箭已经搭上弦,听到萧照命令,为首的亲卫松开手将弓箭放了下来。
“下来。”
他声音放得很轻,有些像商矜在府内时,那些侍女哄跳到高处的狸猫下来时的口吻。
温柔而耐心。
不太是像会出现在萧照身上的情绪。
以至于商矜乍听到这句话,脸色有一瞬间的古怪。
他扬了扬下颌,居高临下打量着萧照。
萧照身上穿着进宫赴宴的亲王世子礼服,金线绣出的麒麟在月色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越京少武官,更少将帅之才,先帝一朝陈氏还在时,武将之中还不至于无人可用,但可惜后来陈氏满门覆灭,雍州边境的战事就只能倚仗南梁王府。
商矜也不是没考虑过扶持辽西王府与萧照在雍州分庭抗礼,可惜辽西王府的几个儿子只看得到自己眼下的一亩三分地,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商矜觉得萧照的运气着实是不错的。以朝中这些年对异姓王府的打压,但凡有个能比得上萧照八分的,萧照都要比现在难出头百倍。
但世家养出来的这些人,都是只会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
萧照一朝起势,再也没有人压得住他。
思绪飘得有些远,直到萧照再度重复那句“下来”,商矜才收回心神。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萧照径直走上前来。
他摒退亲卫,人群如潮水褪去,只剩下萧照与商矜两人。
“今日是又忘了什么书?”
他声线里有淡淡的笑意。
“…………”
商矜微顿:“世子不是在宫中赴宴吗?”
按照一般宫宴的传统,不到亥时末不会散场。萧照回来的有些早了,尤其是宫中的宴会还是为他而设。
“尔虞我诈,实在无趣。”萧照淡淡嗤笑。他是用不着给小皇帝面子的,今日这场宴会真正的“东道主”清河公主都没有露面,萧照也没有必要继续待下去。
商矜也不喜欢宫廷宴会,但宫闱规矩繁多,每逢节日必请大臣皇亲参加宫宴,每每弄得他心烦不已。待到先帝去后,商矜非必要就很少再出席这些场合。
在这一点上,他倒是能理解萧照,颔首:“宫中宴会向来如此。”
“你对这些很熟悉?”
商矜手扶在栏杆上,月色下,他露出袖口的半截手如羊脂玉,白净细腻。
听到萧照的问话,他眼睫轻轻地颤了颤,语焉不详:“天底下的宴会,不都如此吗?”
只是皇宫的分外无聊而已。
“那也未必。”萧照淡淡挑眉,“喜宴就不是这样。”
商矜眸光流转,抬眼望向萧照,笑意转瞬即逝:“那就等世子举办喜宴时,邀我见识一番。”
“必定。孤的喜宴,薛郎必定在场。”萧照被他的笑晃了一下神,商矜生得极好看,不笑的时候冷若冰霜,不参别的意味笑起来的时候艳若桃李。
昔年听闻先帝为宸贵妃一笑而神魂颠倒、魂牵梦萦时,只觉得不过是寻常美貌添上传奇经历,帝王好颜色,将人神化了去。直至落到他身上,他方才知晓是他见识浅陋。
但最初打动萧照的,却不是艳丽的皮相。
商矜对萧照的话不置可否,如果他们顺利解除婚约,南梁王世子娶亲,京中势必会派人道贺。但他却不会亲自去。
萧照这种人,能少见一面就少见一面。
他将目光投向下方的人工湖,这个湖并不大,但胜在精巧。湖中引来温泉水,让栽植的荷叶荷花生长得更快些,不到夏日,已初见绿意。
“世子府中的荷花倒是与别处很不同。其他府上的池子眼下还是光秃秃一片。”
萧照记得清河长公主府上也有个种荷花的池子。
“管家打理的。孤与父王母妃常年不在京中,这池子本也是荒废的。听闻孤上京,管家命人重新翻修过一遭,在湖底设了机关引来城外的温泉水,培育这些荷花。”
果然,就是这里了。
想要将那批银两藏不动声色匿进南梁王府,得有个合适的名头。
“世子府上的管家心思精巧。”商矜客气地称赞了一句。
“不过是劳财劳力,无用之举。”
萧照不以为然。
商矜轻轻摇头:“世子与京中的王孙公子果然不一样。”越京的世家公子就爱在这些花里胡哨的地方下功夫,争相攀比。
“那是自然。”萧照这几日也见识了京里所谓的才子们,只觉得商矜还能忍这些酒囊饭袋,实在是脾气好到了极点,“清河公主派你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商矜对他的直白感到一瞬间的微微意外,但想想萧照的脾性作风,又完全可以理解,只是他没打算将真实目的告知萧照。
——说到底,他信不过面前这个人。
十八万两,让世家甘愿折进去一个工部尚书。
那对萧照而言,又会如何?
他不露声色:“与清河公主无关,是我借了世子的书,今日想要还回来。”
“孤不是说赠予你了?”
“无功不受禄。”
萧照点头,也没有客气:“那书呢?书在何处?薛郎?”
尾音噙笑。
商矜从广袖的袖袋中取出一卷薄薄的书册:“先前的书被我弄脏了一处,因此我重新抄录一本还给世子。希望世子见谅。”
“能得薛郎亲笔,孤高兴还来不及。”萧照接过书册,随意看了眼,确实是手抄本不错,但字体工整,毫无特色。商矜虽然也会写这种字体,但这册书不知是不是商矜亲笔。
这册书原本就是商矜为自己找的理由,不过也确实不是他的亲笔。他在街头花了一两银子,请了三个抄书为生的书生。先前的书商矜写了批注,他的字不能落到萧照手中。
他微微垂眼:“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世子了。”
“既然来了,不留下来住两日?”萧照含笑道,“也免得日后孤身边的人再把你认成刺客。”
“多谢世子好意,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就不打扰世子歇息了。”
商矜告辞。
萧照点头:“薛郎不留个住址?日后孤也好登门拜访。不似今日之前,孤想要上门拜会,都没有机会。”
“………”商矜并不想留这个住址,但此事也不算很麻烦,毕竟他大可以拒绝不见萧照,因而便道:“世子如果想见我,往清河公主府上寻我就是。”
反正萧照以为他是清河公主的手下,不如坐实他的猜想。
萧照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孤让人送你出去。”
………
商矜离去后,萧照负手站在亭中,良久嗤笑一声。
薛山月连见他一面都勉强,有心还书也只会托人,根本不可能亲自上门来。萧照这几日在京中打听过他的行踪,奈何他将自己藏得太好。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自己送上门。
他望着漆黑夜色下半舒展的荷叶,吩咐亲卫:
“去把池子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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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更,本来是昨天哒~但是昨天十二点前没有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