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杨柳青枝
“这些来往的密信就是姜家藏匿的证据。”商矜拿起一张泛黄的信笺, “如何处置由你来决定。”
细作的供词早就被销毁,能够证明陈家清白的,只剩下这些被姜氏用来当作把柄的信文——与在陈氏找出来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描述不同, 这些密信中都点出来了收到这些密信之人的确切身份, 绝非陈家父子。
甚至直白地道明,与柔然有所往来的是一位王侯。
将从姜太妃宫中搜罗出来的信笺与大理寺封存的陈氏通敌案的证据对照, 就可以证明陈家父子的清白。
绝无仅有的机会。
而面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人接过沉甸甸的证据,脸上却露出不该有的犹豫。
商矜:“怎么?”
“我在想,眼下是不是合适的时机。”能够为父兄申冤固然重要, 但从这些信笺中透露的内容看来, 朝中有人与柔然勾结多年,甚至这个人的地位颇高。
如果他拿着这份证据对簿公堂, 或许会打草惊蛇。
比起朝堂上的汲汲营营,父兄更在意的是天下的安定。
哪怕是阿姊愿意远嫁和亲, 也不是为了苟活而含辱忍垢。
他们心中,都有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事情。
所以, 哪怕他心中有怨恨冤屈,他也不得不将苍生的利益放在家仇之前——那是他父兄所希望的。
比起文人们在意的清名,无论是他还是阿姊都认为, 对死人来说, 名声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何况, 姜家能够在这世道里一手遮天,却也管不了后世人如何评说。忠奸正邪, 青史另有定论。
他在乎的是父兄枉死的遗恨和一城百姓性命的血仇——比起虚无缥缈的所谓名声。
“我想,父兄当年未竞的遗憾,阿姊的痛苦,都该由我来一一讨回。”他望着手中这些轻飘飘的密信, 眼神微动,“等那个时候,我才能够以陈家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告诉天下人,陈家无愧于心,无愧于苍生。”
陈家未竞的遗憾是什么?
——被逼求和的屈辱;和亲公主无人知晓的血泪;一城百姓的性命;出征后死在蛮夷刀刃下再不能归家的谁家儿郎……
是国仇家恨。
他看着商矜的表情,这么多年来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殿下放心,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我要把阿姊的尸骨光明正大接回来。”
商矜定定看了这个陈家最后的血脉半晌,渐渐地,他的唇边也露出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笑意。
“去吧。”
“从今天开始,控鹤司再没有‘青凤’,做回你的陈山云。”
陈家最后的遗孤,从满门流成河的鲜血中挣扎着爬出来的少年,将踏上那条和他父亲、兄长、姐姐如出一辙的路。
………
商矜还是将这份证据转交给了林施琅。
最近见过朝中纷至沓来的大案的林施琅见到这些密信的时候,还是禁不住脸色一变。
“这……”林施琅低声喃喃,“这似乎与陈家的案子,关系重大。”
显然他也记得那桩案子。
——其实朝中上下谁曾真正遗忘过呢?
“陈氏旧案,是你入朝为官之前的事情了。这样的陈年往事,你却也还记得清楚么?”
商矜轻声询问。
其实话中叹息的意味更多些。
“臣曾翻阅过陈家旧案的卷宗。”
林施琅斟酌着说。
陈家旧案的内情何等复杂,涉及党争,亦关乎先帝平生名誉,因而凡知情者都讳莫如深。
这位殿下同陈家不曾有过什么交情。若是强行攀扯,论起来便是商矜的表姊、薛家长女薛净秋曾与陈家的长子定下过婚约。
但是这两人都已经死了。
京中曾隐约有过传言,道薛净秋是殉情而死。
林施琅却不觉得这是薛家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薛家出权臣、出权后,从不出情种。
商矜对林施琅的答案不置可否,这本也是一个无需在意的答案。
“去办吧。”
*
月亮落下又升起,今年的除夕夜格外孤冷。
即便商矜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他却还是暂住在清河公主的府邸内。国不可一日无君,礼部的意思是想让商矜先继位,告宗庙,等过了年关再举办登基典礼,却被商矜一句“再等等”按捺下去。
姜回庭败退,李枕书身死,薛氏一门更有退避之意。朝中上下,还有谁敢违逆商矜的意愿。
桑星摇贴好最后一张窗花,她端详半晌,最后还是放弃了重贴一遍的念头。
今年的除夕似乎也和往年一样冰冷。
桑星摇心想。
不,其实还是有一点点不一样的。
那位南梁王世子一早便登门了。
温好的酒在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内冒着氤氲热气。纯黑棋子在棋盘上叩出沉闷声响,商矜面无表情地盯着萧照方才落子的位置。
萧照并不让他。商矜略一失神已被他逼至绝境,围困于棋盘一隅。
“……”萧照含笑注视着面前人沉思的模样,不管这张脸上露出或喜或怒的表情,都足够让人心动。
黑子落下时并无犹豫,但于局势而言已是于事无补。商矜眉眼间不见恼意,只是抿了抿唇角,看见萧照的棋子落在意料之中的地方。
“殿下可要认输?”
萧照眉头一挑。
“又或者……殿下愿意求一求我,未尝没有转圜余地?”
商矜对此不置可否,只道:“落子无悔。”
一局棋的胜负也没什么可计较的。
“殿下果真铁石心肠,连说两句好话哄我都不愿。”
萧照叹息。
商矜只慢慢收捡着棋子,长而密的眼睫扇动,显露出他终究还是分了两分心神给萧照的事实。
“殿下连一局棋都不愿意让我。”
萧照继续道。
“………”
商矜终于抬起眼,好笑道:“分明是你赢了。”
“孤又不在乎输赢。”
他有比求胜更浓烈的欲望与渴求,只要能够通往他最终想要的话结局,中途的输赢不值一提。
商矜莞尔,起身道:“走罢,世子殿下。”
“今夜金吾不禁夜,灯火喧市,咱们也去瞧一瞧。”
*
*
焰火映照夜空白如昼,十里长街鱼龙舞,这是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夜。
商矜披了件大氅信步走在街道上,身形隐没在人潮如水中。
“其实你早该起身回南梁。”
“我年年长伴父王母妃身侧,不差这一年。”萧照挑眉含笑,“再则我不在南梁父王大抵更高兴。”
商矜应当夸一番南梁王夫妇神仙眷侣、恩爱非凡。但略知内情却让他夸不出来。
“你母妃大抵还是担忧你的。”
“那你可不了解她。”萧照头一次对人提起自己的父母,特别是在外界眼中无比神秘的南梁王妃,“我第一次上战场那年,她说我十之八九不知哪天就会死在战场上,不如从这时候开始就当我已经死了,省得日后伤心。”
“我问她是不是不希望我上战场。她说倘若国仇家恨家恨在眼前,我却罔顾私情,倒还不如真的死了。”
“我母妃,是个个性很固执的人。”萧照微笑着感叹。所以哪怕南梁王再如何对待她视若珍宝,她也不会为了情意而动摇自己的底线。
“昔年我曾有幸见过她一面。”商矜轻描淡写一语带过,不欲深谈。
“王妃的性情,的确特别。”
“看来你很喜欢我母妃。”
萧照替他挡开冲撞的人群,为他在人声鼎沸中开辟出一条畅通路途。
人影渐稀,焰火在夜幕中绽开的声响也淡去。
“不如等回了南梁,我亲自带你去拜会她。”萧照唇边的笑意在模糊不定的焰火下模糊跳跃,最后凝成一线玩味。
商矜看他一眼,只是道:“我母后大抵是会和王妃那样的性情合得来。”
“可惜我无缘拜见薛皇后。”萧照凝视着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将人拖入无边的漩涡中去,却也心甘沉沦。
“见与不见,其实没什么要紧的。”商矜仰起脸,有焰火的余烬飞作流光坠入他的眼底。波光流转,冷意消融,在这漫长的严冬尾声多了些脉脉温情。
“但孤还是要携殿下去见一见父王母妃。”萧照接话。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这件事情了。
商矜却还是避而不答。
“那日宴席上你领兵而来,本可以做鹬蚌相争后的渔翁。萧照,你会后悔那天的决定吗?”
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