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家国弃
“自然该依国法发落。”
不待姜回庭说话, 他一党的官员便跳出来,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对今日争端仿佛胜券在握。
不少人脸色变了变。
依照本朝律例, 混淆天家血脉这等大事, 轻则抄家,重则灭族。
不过即使坐实, 清河公主身份尊贵,又有薛家为靠……也不至于落到那种地步。
商矜听了也没有动怒,反而点点头:“如此, 自然是极为公道。”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 没有再开口。姜回庭那份口供由几位宗室和德高望重的老臣检阅过,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不由得交换了几个眼神。
“这……大抵确实是真的,只是也不能仅仅听信一面之词, 还是要将太后娘娘请来对峙。”
堂上人声纷杂,各方心思幽晦难明。
眼下没有人关心丹陛上的少年天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只有商矜留意到他不同寻常的安静。
他指尖动了动,半掩在烛光灯影里的侧脸退去凌厉,柔和而沉静。
商浔突然转过脸来, 无措地喊了一声:“阿姊。”
他圆润的眼眶里不知何时盈上泪珠。
无论先前有多少不快, 但在这时候他发现自己唯一能够寄希望的人只剩下这个他最厌恶的阿姊。
连李枕书都可能会在今夜后弃他而去, 只有商矜不会对他落井下石。
而且、而且……他忍不住想,是商矜将他推到这个本不属于他的位置上的啊。
“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商矜轻轻地说, 片刻后又补了一句:“别怕。”
天子废立不是三言两句就能解决的事情。何况即使要处置商浔,也不是群臣能决策的事,而该由新帝决断。
“阿姊,会救我的, 对吗?”
商浔垂下眼,不知是灯火太幽微,还是夜色太浓,他整个人都显得分外阴郁。
这句问话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答。
商矜的视线已经挪开,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
惠太妃此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视线逡巡过下方,她父亲、当朝中书令此次称病未赴宴,她的兄长虽然贵为薛氏家主,但未入仕,也没有前来,今日出现在大殿上的是她一位不甚相熟的堂兄和薛听舟。
薛听舟神色淡淡,惠太妃还能透过人群看见他掩映在灯影下的几许微妙笑意。
争辩还在继续。
只有一袭素衣的崔栖与满堂朱紫格格不入,他好像也不关心自己即将到手的无边富贵,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烛火拉成一条细线的影子。
扭曲而怪异,犹如人心。
商矜在他们说完后才施施然开口:“若是因为姜大人毫无根据的指责,便可以肆意怀疑天子的正统,那岂不是法纪纲常都乱套了。”
自古以来只有臣子死谏君主——君臣之别有如天堑,尊卑分明,无论姜回庭今日能不能证明天子身份有疑,他的举动都无疑超出了臣子的本分,不能为后人所效仿。
“臣是为了社稷安宁,不忍看列位臣工为人所蒙骗,迫不得已而为之。”姜回庭并不着急,只要商矜不能证明天子身份的清白,那么今日他所为都是合情合理的。
而,他说的全部都是真相,商矜反驳不了。
他毫不避让地与商矜四目相对,今日商矜没有戴素白冪篱,只是相隔高台灯火,商矜神色也依旧影影绰绰,瞧不分明。
姜回庭垂了一下眼睫,不由得感到一阵急促的恍惚,静默的汹涌暗潮凝结成刀光剑影,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照见月色如雪安谧。
他早知终有一日会走到兵戈相向的地步。
没想到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心中翻涌思绪万千,到嘴边都化作一句:“清河公主为一己私欲混淆天家血脉,祸乱朝纲,他日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见先帝?”
听到这句指责,脸色一直没什么波澜的商矜唇角忽然向上挑了挑,要笑不笑的模样,只是眼神格外冷淡。
惠太妃双手交叠于膝上,翡翠戒面在流光灯火里折射出缤纷夺目的光晕,昭示着这位唯一从先帝后宫中活到现在的高位嫔妃尊荣无匹。
此时此夜,无论风浪滔天,都难以撼动她一片衣袖。
然而,她的内心始终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今夜之后,整个帝京的风云都会为之变色。大浪淘沙,谁会留到最后?
她不动声色扫视下方,察觉到今夜这里还少了一个关键人物。
清河公主的未婚夫婿,南梁王世子萧照。
她紧握的手心稍稍放开了些,但旋即又攥得更紧。
——姜回庭带了另一个人上来。
先帝一朝早已告老还乡的太医令。
耄耋之年的老太医颤颤巍巍下跪,在姜回庭的引导中说出一个连惠太妃都不甚清晰的秘闻。
“……先帝盛年时曾在南巡途中遇刺,伤及根本,于子嗣有恙。但后来太医院精心调治,是否又所好转老朽就不得而知了。”
商矜脸上也划过一丝很淡的意外。
“此事先帝不欲向外人张扬,因而只有先帝与老朽少数人知晓,亦不曾记录在脉案。”
太医令接着说,他神态惶恐不定,时不时瞥一眼姜回庭。
惠太妃于是马上接话:“既然没有脉案,如何验证真假?”
其实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先帝不愿意让人知晓,也完全合情合理。
不过,这到底不太好放在明面上来说。
太医令动了动嘴唇:“是先帝陛下下令不留脉案,老朽并不敢说谎。”
惠太妃还欲再辩,商矜使了个眼色给她,她才将情绪按捺下去,冷哼一声,讥嘲似地说了句:“若是人人都像姜大人这样,恐怕先帝迟早有一天都得叫你们挖出来看看是不是与太.祖陛下相似了。”
这话说出来大不敬程度与姜回庭今日所为也相差无几了,只是她为先帝妃嫔,其他人要么身份不及她,要么辈分不及她,也不敢置喙。
“臣今日也是无奈之举。”姜回庭用词虽然谦卑,态度却分毫不让,甚至隐隐有威逼之势。
“惠太妃娘娘久居深宫,不问世事,不了解也情有可原。若是今日事乃臣的过错,那臣愿百年之后亲自向先帝告罪。”
惠太妃冷眼睨他。
“若是当真如此,先帝恐怕也不想在九泉下见到搅得朝野不宁的乱臣贼子。”
她轻轻弹开云锦裙幅上的尘埃,“还有什么证据,姜大人不妨早点摆出来?好好一个除夕节宴,闹成这样。”
她往软垫上一靠,态度有些轻蔑。
不论她到底怎么想,但她的姿态让许多开始相信姜回庭的大臣脸上又慢慢浮现出迟疑。
薛宁璧投去担忧的目光,视线始终在惠太妃与商矜之间徘徊,生怕出现什么自己顾不到的意外。
“宁璧,不要轻举妄动。”
族叔看出他的想法,低声喝止,“现在情况不明,娘娘已经表态,你便没有必要再去趟浑水了。别忘记你祖父如何交代的?”
薛宁璧脸色果然迟疑了。
族叔正要放下心,便听薛宁璧开口:“祖父吩咐我见机行事。我知晓叔父的意思是让薛家明哲保身,但中庸之道又能保得几时安稳?”
“何况……”他望向高堂之上,“昔年是大姑母一人撑起薛家门楣,今日也要姑母与清河落到如此局面而袖手旁观。难道我们薛家这点骨气都没有,只能躲在妇人身后吗?”
他不想这样。
族叔看向他的目光仍旧不赞同,但无奈叹了口气:“你是薛家下一代的家主,该怎么去做,我是无权僭越。”
“既然想去,那便去吧。”
他缓缓看过四面八方各怀鬼胎的列臣宗亲:“我们薛家,这点后果还是担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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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面的有个剧情点计划重写,感觉安排的不太好。汇报一下暂时还没有跑路的情况,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