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烟尘起
萧照匆匆赶至清河公主府, 不顾府卫侍女阻拦,长驱直入。
“商矜!”
屋内顿时所有视线一霎那汇聚在南梁王世子身上,商矜亦侧目。
他手臂上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 太医正在为他上药。
萧照垂了垂眼, 视线久久凝落在他的伤口上。
冷意自脸上一闪而过。
“不必担心,划伤了而已。”商矜瞥了一眼自己的伤口, 这伤口原本不必留,不过是那一刀他故意没有完全躲开。
“刺客抓到了吗?”
萧照沉声问。
在来的路上,他早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了解清楚。
天子召清河公主入宫, 途中径四锦坊, 被埋伏的刺客行刺。
偏偏商矜出行没有摆公主仪仗,身边也没有随行的侍卫保护, 被人钻了空子。
随后清河公主遇刺的消息传遍朝野。
在传言中,清河公主身受重伤, 是亲卫及时赶到才将刺客擒拿。
朝野上下风闻而动,皆在探听清河公主究竟伤到何种地步。
“是死士, 两个服毒自尽,还有三个星摇正在审。”商矜淡淡向萧照解释了一句,又看向已经为他处理好伤势, 但没有命令不敢擅动的太医, “无事, 你先退下吧。”
太医这才低眉顺眼诺诺应是,忙不迭地退出去了。
“其他人也退下。”
商矜眼角余光瞥见萧照神色晦暗不定, 随口吩咐,又不紧不慢地道:“我没受什么伤,你不必着急,先坐下来吧。”
这本是安抚的言辞, 却不知为何话音落下后萧照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还多了几分真实的愠怒。
但萧照还是坐下了。
他目光至始至终都落在受伤的手臂上,令商矜感到几分不自然。
刺杀是鲁莽但不少见的手段,先帝在世时曾多次前往陪都行宫,每每在途中遭遇行刺。后来商矜掌权,旨在削弱世家,又操控天子,遇到的行刺更不在少数。
何况他这次并没有什么事情。
但萧照担心也是人之常情——他暗自想道,便放缓了语气朝萧照解释:“这次是意外。”
“意外?”萧照抬起眼。
见他好似不信,商矜沉吟片刻,和盘托出:“我先前猜想他们会有所行动,只是没有料到会这般漏洞百出,还挑了这个时机动手。”
“我不过是想看看他们能做到哪一步……”
话音被萧照轻声冷笑打断:“殿下便为了这等无关轻重的人,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我有分寸。”他容色间溢出一种孱弱的苍白,但口吻从容在握,“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殿下运筹帷幄,自然不会出现什么问题。”萧照一字一句,将商矜方才的话又重复一遍,眼眸里流转的光彩意外难明,如风中烛火,将为风而熄灭,也将为风而滋长。
“我知晓你是为我担忧。”商矜抬手到了一杯茶给他,杯盏交接时,杯壁留有余温,或许是商矜掌心的温度,“可我并非因你的偏爱就忽然变得孱弱起来,高坐明堂,等待你为我执枪披甲冲锋陷阵。”
“你有你要做的事情,而我,亦如此。”
他的眼神太清明太冷静,好似从未为情爱迷过眼。
高飞的鸿鹄,即使有了并肩的同伴,也不会甘心囚锁金笼。
在说完这段话后,商矜的眼睫轻轻垂下来:“但是我承诺,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不轻许往后,却每每为萧照破例。
萧照微怔,迎面对上他含笑的眼:“我希望你爱我时,是欢愉欣喜,而不是时时刻刻不必要的担忧畏惧。”
“所以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殿下原来一直明白我的心意。”良久后,他好似终于放任自己沉沦于温柔目光中,喉咙间挤出的声音干涩。
“怎么会不知道呢?”商矜没有看萧照的脸,他稍稍侧移开了目光,但余光中萧照的神态依旧纤毫毕现。
一腔赤诚的真心,他不是无知无觉的朽木,怎么可能毫无所动?
然而,因爱生惧、因爱生忧——凡俗俗子的劣性根在他身上亦未能免俗。
“只是,我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而已。”他轻哂,语调中透出自嘲。
他指尖被萧照轻轻拢在掌心:“我也不是。但如果殿下喜欢正人君子,我也可以为殿下装出一副模样来。”
“我不喜欢。”商矜果断地打断了他,反手握上萧照的手,“我只喜欢你而已。”
“你是好人,我就喜欢好人;你是野心家,我就偏爱野心家——反正你我都早已知晓彼此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微微地笑着,轻而笃定。
“阿矜……”萧照闭了闭眼,“你可真是……即使是骗我……”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任何?”
“任何。”
他们都知道这背后的含义。
即使是欺骗,萧照也绝无放手的可能,那么等待商矜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何况今日是他亲自许下的诺。
滚烫的、颤抖的、忐忑不安的吻落在商矜眼睫上。
宛如契约的烙印。
*
*
落日溶金,残阳的最后一道影子铺上公主府的碧瓦白墙,墙边探出一支劲瘦红梅,枝头稀疏几朵花苞点缀。
“咔嚓——”
梅枝被人折下。
纪先生将梅枝握在手中,细细打量了片刻,“看来府中的人近来都十分忙碌,连这多出来的花枝都无人打理。”
“这不是今日有赖纪先生了。”
商矜淡淡接话。刺客带来的伤口并不重,但他还是放出消息,言清河公主重伤。
“不敢当殿下所托啊。”纪先生将梅枝藏在袖中,“令纪某意外,殿下是因南梁王世子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可见古人云先成家后立业,果然是有几分道理的。”
他戏谑之语说完,又恢复往常沉肃,“但殿下图谋事成,恐怕并不能使您与世子间的困境迎刃而解。”
“我知晓,哪有事事都如我意的时候。”商矜袖手而立,即使说起关及己身乃至天下的大事,他神色也依旧淡淡的,“其实我对萧照的忧虑早有所觉。”
公主,即使是摄政的公主,与诸侯王世子之间,同天家帝子甚至一国之君与异姓王世子的风月逸闻根本不是一回事。
前者或许还可成为稗官野史一段趣闻,但后者,不用想也得被御史台的笔杆子淹死。
武帝一朝,武帝与中书令关系过密,宠信之至,就一度被群臣口诛笔伐。
商矜恢复身份,背约毁诺是再容易不过的事,甚至用不着他自己出面,只要顺着群臣的谏言“不得已为之”就可以了。
“但我观殿下的心意,在今日见了萧世子后,反而更坚定了。”
纪先生没什么疑惑之意,像是评价一件瓷器是否精美的平淡口吻。
与控鹤司下其他人不同,他对商矜与南梁王世子的事情一直都是模糊的中立态度——虽然这事也轮不到他们这些臣属来置喙。
“我同萧照之间,一直是他在主动。”商矜说着顿了顿,他不太习惯向旁人提及自己的私心,“我虽然没经过什么风月红尘事,但也知天下有情人没有一予取予求,另一方无动于衷的道理。”
“殿下比起从前来,倒是很不同了。”纪先生感慨。他跟随商矜多年,在同辈人还在伤春悲秋,为谁家女郎君子回眸一瞥辗转反侧的时候,商矜对这些完全不屑一顾。
冷静果决,不为儿女私情困扰。
身为一位君主,这些当然是无可挑剔的品质。
可这么多年,他也看着商矜成人,除却君臣有别,他心中也将商矜将看作自己的子侄小辈。
为王为帝的路太孤独,帝王多猜忌之心,到最后极易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条路上,若是有人能携手而终,也是一桩幸事。
“是吗?”
商矜微怔,继而笑了下。
“那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纪先生抚掌而笑,“殿下既然这么说,那在下就等着喝殿下的新婚喜酒了。”
“在此之前恐怕还有诸多琐事要麻烦纪先生为我筹谋了。”
他拱手行礼,微垂的眼睫掩住眼底沉静的光彩,锋锐凌厉的脸部弧线在碎金里融化,有种奇异的罕见温柔。
“必不负殿下所托。”纪先生与他相视一笑,“不过我感觉殿下的动作,比往常要着急几分,甚至不惜以身涉险,是因为北境的局面,还是为了萧世子?”
“以北境的局势,也不差这几日。”商矜道。
纪先生了然:“那便是因为萧世子了。”
“萧照说倾慕我时,甚至不知我的身份。”商矜想起旧事,如在眼前。
萧照的心意从来都都果决,无惧流言蜚语,甚至无惧身份立场带来的天堑。
可他却一直没有给过对等的回应。
“我想堂堂正正地爱他。”
能早一日,就早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