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貔貅弊
月上中宵。
露水沾湿衣袖, 商矜立在庭院里,沉沉的狐裘毛领拥簇着他冷峻的脸。
空气里响起细小的声动。
一个身穿黑衣的削瘦身影无声落在商矜身后的雪地里,银白色月光拉长黑漆漆的影子。
商矜转过身。
“你回来了。”
他漆黑瞳仁里倒映出流转的银白世界, 冰冷中又带了一点奇异的温情。
“人带回了吗?”
“嗯。”黑衣青年声线喑哑, 他半垂下头,“已经安置好了。”
“明日我随你一起去看看她。”
商矜轻声开口。
黑衣青年沉默半晌, 才艰涩道:“多谢殿下。”
“离她去国已有快十载。”商矜眼睛前仿佛浮上一层迷雾,将他拉入更深更绵长的回忆中去,“桃花马上石榴裙, 可惜再见不到。”
“我想, 她离开越京的时候早就已经预料到了结局。她一直……都知道的。”黑衣青年说着顿了顿,“是我要多谢殿下, 还能有接她重回故土这一日。”
“人生多憾事。殿下不必挂怀。”
“人生多憾事……你如今也喜欢说这样的话了。”商矜轻叹,“斯人已逝, 往事已矣,只能盼来路可追。”
“这一回送她回来后, 你就重回雍州吧。”商矜清冽的目光定定凝望眼前挺拔的青年,长风卷地而起,送来远处雪上梅花冷香, “你一直在等待的时机要到了。”
“我等这一天——”青年的身影沐浴在月光里, 他脸色冷白, 唇角牵出一丝奇异的微笑,“家仇国仇——已经太久了。”
………
次日天色明朗, 云卷千堆雪。
商矜踏进内屋,余光瞥过工笔绘着花鸟的屏风,视线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解下锦裘。
疏朗声调响起:“殿下从何处回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商矜挑了下眉头, 屋外的婢女并没有告知南梁王世子来访,只能是他不请自来,而且还走的不是光明正大的路。
“孤想见你,自然就来了,有何不可?”萧照理所当然地道。
商矜转过屏风,见萧照懒洋洋撑着额头坐在榻上,手边放着商矜上次只读完一半的孤本,将它慢条斯理翻过一页。书页旁摆着商矜常用的那套白釉瓷盏。
喝他的茶,用他的杯子,读他的书——商矜冷笑一声,“你倒是把我这当你自己府上了。”
“殿下与孤两心同,不分彼此,殿下的家自然也是孤的家。”
萧照说的很是理直气壮。
互剖心意后两人相处还一如从前——说到底南梁王世子早已侵城略地,只不过是差那一句亲口允诺的名分罢了。
商矜睨他一眼,拿起青瓷海棠壶往压手杯里到了半盏冷茶,脆嫩的茶芽漂浮在水面上,入口微苦。
“我可不愿与世子无媒苟合。”
“两厢情愿,色授魂与——怎么算无媒苟合?”萧照笑吟吟凑上前来,抬手取走他手中杯盏,商矜顺势松手却被人反手捉住手腕,粗糙指腹划过腕骨处,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商矜皱了下眉头看向他,萧照却莞尔,用力一拽便将青年拥入怀中,发梢寒气未散尽,却又隐约盈着白梅冷香。
他的唇抵在青年耳侧,呼吸带起的气流拂开耳根细碎柔软发丝,指腹在颈后缓缓摩挲,一字一句含着笑:“殿下,这才算苟合。”
商矜侧过脸与他四目相接,忽而回以意味不明的一笑,拉着他衣领迫使萧照低头,不待多言,倾身吻上去。
——这其实不太像一个缠绵的亲吻,因为在唇齿间漫开的是铁锈般的血腥味,更像是兽类扼住猎物后的撕咬。唯独不同的是这猎物早已束手就擒毫无抵抗之力。
似乎终于意识到这是可以随时吞吃入腹的猎物,不需要武力镇压,那没入唇齿的亲吻力度逐渐缓和起来,有了一点温柔意味,微凉指尖挑开松散衣领,按在跳动的颈侧血管上,狎昵而亲密。
呼吸渐重,开始失去规律。
心跳如擂。
捉住商矜腕骨的那只手下意识收紧力度,仿佛是想更进一步沉溺其中,却在此刻忽然被拉出水面——
商矜松开手,顺势慢条斯理地拍掉萧照攥住他手腕的手。
“无媒苟合,私相授受……呵,”他咬字慢而清晰,“萧照,你也不过如此啊。”
他终于清醒过来,眯起眼,像是猎食者尚未餍足的姿态:“殿下实在是……”
“实在如何?”
“我一见殿下,便要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殿下实在是
——高看我了。”
他语调低沉,分明是风月场面上的话,叫他说来却有种莫名认真的意味。
“………”
商矜沉默垂眼。
以萧照的傲气,能说出这种无异于承认自己一败涂地的话,简直是……倘若两人是纯粹的对手,他恐怕还能有几分高兴,但奈何他与萧照实在算不得清白,他此刻只觉心尖好像被轻微地刺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痛楚。
他想,萧照永远要让他如鲠在喉,无论从前还是往后。
这根刺是在心头永远拔不出来了。
万般思绪也不过转瞬一念,商矜抬眼,容色依旧是不为所动的姿态,淡淡道:“胡言乱语。”
“殿下便当是孤胡言乱语好了。”
他低声一笑,仿佛随口玩笑轻描淡写揭过去。
商矜瞥他一眼,顿了顿,还在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而是转向另一桩事情。
“再过几日,宫中设除夕宴。”
虽然是除夕宴,但按照往年的惯例,都会提早几日设宴,是为体谅大臣,如此便能在除夕夜能够与家人团圆相守,不必入宫。
“殿下这是邀孤同往?”
“不。”商矜秾丽的眉目倏然冷冽,这时看过去才发现他往常在萧照面前的姿态堪称柔和,“那日你不要入宫。”
萧照挑了下眉头,顷刻理解了他的打算。
“殿下是要孤在外头担惊受怕?”
“不过小事,有什么可担心的?”商矜唇边挑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萧照道:“既然是小事,孤为何不能在侧?”
“………”商矜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嗤笑,“萧照,你可真是不识趣。”
“原来殿下是喜欢知情识趣的人。”萧照轻声叹气,“可惜孤偏偏是不知好歹的人。”
他伸手撩起商矜一撂乌黑发尾,“我不过就是想要你一句真心话罢了。阿矜,为何这一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成全我?”
哪里只是如此。
商矜想道。
你分明就是丝毫不知满足,非要逼得人将一颗心剖给你才肯罢休。
他眼睫垂落,余光里青年款款深情,唇边含笑,专注而赤诚。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震开,如蔓延开的水波,无论如何都再难恢复一开始的平静;他听见自己平静而克制的声音:“如果你不慎出意外,我会很麻烦。”
萧照极轻地笑了声。
“殿下是这样想的吗?”
然后没有等到商矜的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接了下去,“那就当作殿下是这样想的吧。”
“………”
商矜张了张口,却还是没有反驳他,不知为何带了点安抚的意味开口:“很快就会结束。”
“萧照,不要主动卷入麻烦里去。”他说着轻轻蹙起眉心,“不然,你的存在会让我很为难。”
极其平常的一句话,但萧照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般满意地颔首应和:“当然,我不会叫殿下为我担忧的。”
他渴望商矜所有的忧惧爱憎皆因他而起,可他也舍不得商矜蹙眉。
心头那片不见底的深渊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一点,只是还不够,还需要更多。
“等结束之后……”商矜说出这话时,猝然意识到自己何其冲动轻率,他霎时闭上了嘴,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算了,等那时候再说吧。”
他不喜欢许下虚无缥缈的诺言。
“那就等那时候再说吧。”萧照欣然接受,看起来毫不在意商矜的未尽之言。
商矜笑了下,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今日去拜祭一位故人。”
这也不过是寻常事,萧照正要开口说话,倏然意识到商矜说这句话,是在回应他一开始的问题——那只是他随口一问,只是为了让接下来的对话不那么生硬。
所以在商矜一开始没有给出答案的时候,萧照也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萧照心念一动:“故人是谁?”
“定城公主陈玉练。”
这是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但她的姓氏对萧照来说却不算陌生。
“陈氏满门死尽后,被派去柔然和亲的那个孤女?”
平淡尾音勾起几许讽意。
“她一死——”萧照顿了顿,“陈氏满门就真的死绝了。”
“当年还是你为她送嫁。”
商矜轻声开口。
“是。”正因为如此,萧照才对这个名字记忆深刻,“当年我送她到泗水关……一别数年,未曾再听闻她的消息。”
陈氏满门战败而亡,朝廷派使节求和,柔然提出要陈氏女和亲,那自然不会是什么倾心求娶,而是刻意的折辱。
所有人都知道陈玉练将会面临的结局,但没有挽救她的命运。
在她身披如血嫁衣,踏出越京的那日,许许多多的人已经默认她死去。
然而真正的死亡在多年后,无声无息的雪夜里。
举目无亲的冰冷辽阔的草原上,与故都遥遥相望千里万里的关塞外。
随着陈玉练尸骸一起被秘密送回的,还有一幅柔然王庭的地形图,泛旧的羊皮卷上笔痕工笔描摹数遍,力透纸背。
商矜想起那年和亲途中,他曾遣人问陈玉练,是否愿意假死脱身,从此江湖辽阔,不问家国事。
但那如烈焰般的年轻女子摇摇头,握紧怀中匕首,仰起的面容如出鞘的刀刃,锋利而坚毅。
“我是陈氏的子嗣,我有我生来的使命——”
她不需要人来挽救她的命运。
她将决定自己的命运,哪怕那尽头是明知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