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锦帆里
南梁王府开始接待登门的客人, 这似乎是某种信号,一时间不少官员风闻而至,前来拜会, 绞尽脑汁想要试探萧照的态度, 但话题总被绕开到堂前那枝插瓶梅花上。
来人只能附和这萧照的话称赞这枝不过是随手折下的梅花,得到南梁王世子热忱回应, 又在不经意被透露这枝梅花的来历——清河公主所赠,紧接着来人还没有摸清楚头脑就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府。
来客皆是如此待遇。
师岐送完一位官员离府,回来时看萧照还在欣赏那枝白梅, 想起被送客的那些官员一脸茫然的模样, 只觉得啼笑皆非。
他整了整衣袖,走近对萧照道:“世子今日已经同五个人赏过这枝花了, 不知世子还打算同多少人赏它?世子可知道——”他叹而笑,“越京里的传言已经在说您与清河公主凭这枝花定情, 过了年就要完婚,还有说您二人其实早已相识, 曾折梅相送,只是迫于无奈分别,如今凭这枝梅花为信物认出了彼此。”
萧照漫不经心拨了拨花枝:“倘若当真如此, 反而好了。”
倘若当年初见, 他没有放人离开雍州……生是他的, 死也是他的。
“只怕这些没影的传言到清河公主耳中,平白惹人不快。”师岐也不怕惹得萧照不高兴, 直白接话,“殿下既然计之长远,又何必放任这些捕风捉影的传言?”
萧照唇边笑意淡去些许,他眼尾往下压, 不含半分真切的笑,反而有种难言的冷意:“总得叫人知道,不该有的痴心妄想就该收好!”
师岐琢磨了一下这话,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但又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他直觉此事不该多问,便一笑置之:“师某跟随世子多年,从来都是见世子运筹帷幄,把握十足,还是头回见世子也走得这般前思后量,步步为营。”
他言辞间颇有些感慨。
——这位世子对清河公主的心思已是阻无可阻。萧照从来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他这个做下属的不能劝阻,亦不能再投他主,倒只能期望萧照能得偿所愿了。
“既要取走一件珍宝,那为之慎重筹划也是情理之中。”
“世子所求的,可是这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物啊。”师岐拱手,低眉。要无情之人的十分真心,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强求的事情了。
………
“姜大人。”
茶水倾倒入杯中,袅袅蒸腾的水雾里弥漫开一股淡淡茶香。
萧照似笑非笑看向来人,轻缓语调里透出毫不遮掩的讥讽:“姜大人是惯做不速之客。”
姜回庭神色不变,饮了一口茶,才道:“萧世子府上的茶水不错。”
萧照垂眼瞥向杯中,水面上浮动着几许碎茶叶:“这是去年的陈茶,既然姜大人喜欢倒是不算浪费了。”
“………”
姜回庭指尖微颤了下,平静放下茶盏,“世子这茶叶保存得不错。”
他不想在茶水的问题上继续聊下去,在萧照再度开口前缓声道:“世子入越京已有一段时日。如今年关将近,世子不打算回去同家人团聚?”
“姜大人孤家寡人,实在是有所不知。”萧照刻意咬重了字音,“孤的父王母妃感情甚笃,向来容不下旁人插足,孤此时回去反而讨人嫌。再说——孤也舍不得阿矜一人孤零零地留在越京。”
“早听闻南梁王与其王妃多年恩爱,相敬如宾,今日从世子口中得知才敢相信传言没有半分虚假。”姜回庭客客气气附和,温和平缓的语调中透出一股怪异。有关南梁王妃的旧事已经隐没,但每年都对雍州、对南梁投去诸多关注的姜家却清楚萧照这对父母,从来没有什么“多年恩爱”,而是南梁王强硬将人从喜堂上抢来的。
萧氏的不择手段倒一脉相承。
他思绪散开又很快,再看向萧照的时候眼里甚至含了点笑:“世子是自己不想回去,还是有人不想让你回去?”
“孤不明白姜大人的意思。”
萧照眸光冷冽,压在六方杯上的指腹按出一道白线,手背上青筋崩起,宣泄出主人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萧世子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姜回庭唇边勾出笑意,温柔文雅,但叫萧照怎么看都觉得万分碍眼。
姜回庭再饮了一口茶水,茶水回味微苦,在舌尖蔓开,“雍州边境有异动,边境安定又多仰仗世子,但世子却迟迟没有动身回去……”他意味深长道,“也许清河公主对此有更好的安排。”
有些话点到即止,姜回庭看着萧照有异的面色,知晓自己不必再多说。
他再度微微地笑了下,起身告辞。
萧照坐在原位上,屈指轻点桌案,神色莫名。
姜回庭在挑拨离间,只要他还没有变成个傻子就听得出来。
但姜回庭的话也不是完全荒诞不经。倘若能够再推出一个能完全掌控雍州局面、又能真正为商矜所用的人,萧照毫不怀疑,他会一辈子走不出这座越京城。
真正令萧照所在意的是,他并没有收到雍州边境有异动的消息。
这纵然其中有几分是商矜刻意阻断他的耳目,可他不知道的事情,按理说姜回庭就更不可能知道了。但姜回庭如此笃定……萧照眯起眼,心头掠过几分疑虑。
思虑间,他指尖不期然触到一枚硬物,视线往下垂,才发现是那枚商矜送来的辽西王府的虎符。
拨开帘栊的寒风吹醒他涣散神思。
他撑住额头,微微出神。
眼前又浮现那张冷淡的、从不为外物所惊动的脸,那张人间绝色的脸庞上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在无数次的梦中细细描摹过。
那个第一次窥破商矜身份的凄冷月夜下,狭小的马车内,他曾郑重地、以玩笑般的口吻许下诺言。
——“红烛喜宴,千里相迎。”
那是早已认定了的人,哪怕是他下黄泉也要带着一起的人。
哪怕是商矜永远也不喜欢他。
他无声地、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气,目光从那枚虎符上挪开时,已经又是幽深平静一片。
………
月圆夜。
南梁王世子踏月来访,窗牗被无声掀开,庭院外干枯的枝桠间透过的月色被阴影笼盖,商矜抬眼看去,与萧照四目相对。
“我不知道你何时也有做梁上君子的喜好了。”
商矜瞥去一眼,旋即又收回视线。
萧照亦在看他。
他才沐浴过,细缎似的发尾盈着一层晶莹的月光,素白单衣外披一件天青色的大氅,更显身姿单薄削瘦。
“孤没有做梁上的君子的喜好。不过为见殿下一面,做一回也无妨。”
商矜握笔的动作不着痕迹凝滞,他若无其事搁笔,声音与平时别无二样。
“那我还要多谢你费心来见我一面?”
“不用。”
商矜听到这个回答朝萧照的方向望过去,四目相接一瞬,似是触碰到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旋即又各自避让开。
萧照低沉的、含着些莫名温柔声音在月夜里响起:
“是我想见你。”
“也是我该谢你愿意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