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绿芜城上
“殿下今日怎么穿得如此单薄?”
萧照旋身折进殿来, 见商矜只披着一件青色外衣,唇色映着淡薄天光,更显得苍白。
他的肢体修长却也伶仃, 外衣几乎贴在身上, 勾勒出脊背蝴蝶骨的线条。
商矜对萧照的询问避而不答,只是说:
“下雪了。”
寒气在他吐词呼吸间凝成白色水雾, 朦胧眉目。
殿内早被贴心地点燃炭盆,银丝炭迸出细细的火星,驱散寒意。珍珠帘被撤下, 换成温暖厚重的锦帐, 但这样依旧被朔风吹得狂卷。
已经是极冷的时节。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将尽。
萧照视线落在商矜被发丝掩映的耳根,似乎微有些出神, 旋即笑道:“越京往年也是这时节下雪?”
其实那并不算真正的雪,只是雪粒混合着冰冷的雨水, 还没有落到地面就化了。
“不。”商矜伸出手将窗牗合拢,半透明的指尖闪烁着一点奇异的晶莹, “往年要到年前才下雪。”
他并没有在这一点上多谈,侧过脸来:“掌灯吧。”
话音落下,烛火依次亮起, 昏沉殿内盈满橙黄的温暖焰火, 在墙壁上映出两人瘦长的影子。此时寒风抚过烛焰, 风中之火摇摇晃晃,那两条影子也扭曲游走, 最后随着萧照俯下身凑近的动作交融于一体。
指腹擦过发丝,萧照又若无其事地微微往后退,保持在一个亲密但不会令人升起警惕的距离:“发上有雪粒。”
“多谢。”
萧照无奈地笑了下:“殿下同孤,何需客气?”
商矜对此不置可否, 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坐吧。”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上玉盘珍馐。虽然商矜交代过一切从简,但公主府里的人还是愿意为这难得的日子多费心思,每一道菜或点心都色香味俱全,不是多珍惜的食材,却都被做出了花来。
最后是酒水。
侍女执壶正要倒酒,忽闻商矜开口道:“换一坛。”
“换那坛十洲春来。”
“是。”
葱白指尖一顿,侍女将酒壶扶正回原位,下意识地看了萧照一眼,又不动声色垂下眼。
那是一种十分隐秘的审视。
旋身折出殿内,侍女抬起眼来,脸上温懦顺从一扫而空,她将酒坛随手递给等候在台阶上的桑星摇,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打量面有虑色的人。
“怎么样?”桑星摇问。
“唔。”她沉思片刻,点评道,“那位南梁王世子确实有一副好皮囊,难怪殿下会喜欢他。”
她说着微微弯起眼睛,眼尾勾出一点绮丽的妩媚。
桑星摇:“………”
她拍拍桑星摇的肩膀,说:“你完全不用为殿下担心,殿下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说起来你也没有比殿下年长,怎么总这么操心?”
“鹓雏!”
桑星摇恼怒低呵,换来女子一声轻笑。
“开个玩笑而已。”她笑意微敛,“我对这位南梁王世子一点意见都没有。既然殿下喜欢,那不就好了。至于将来殿下属意他做正君还是侧君,又或只是春风一度——都实在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情呀。”
她摊了摊手,毫不在意地说道。
“殿下不是始乱终弃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看着桑星摇,按住额头,为面前人的固执感到头疼,“星摇,倘若南梁王世子对殿下无意,而偏偏殿下又有心,你还会有和今时今日一样的想法吗?”
“………”
桑星摇刚要开口,就被笃定的语调打断, “你不会。”
“你只会觉得既然是殿下喜欢的,那无论南梁王世子怎么想,都合该是殿下的。或许你还会觉得是南梁王世子不识好歹”
“现在不也是这样么?只要殿下喜欢不就好了。”
她神情间满是不以为意:“对了,殿下说把那坛十洲春送过去。你去吧。”
“那不是……”桑星摇张了张口,在她肯定的目光里将声音吞没在喉间。
………
“怎么?殿下这酒莫非藏有什么玄机?否则那婢女一听神情便不对。”萧照笑吟吟问道。
商矜锋利的唇线往上勾,要笑不笑,“酒中不会下毒,世子可以放心。”
十洲春其实是薛皇后生前所酿。
在商矜的记忆里,薛皇后有一段和先帝闹得很不愉快的时光。先帝有意废后已久,只是碍于薛家的声势迟迟没有动作,何况皇后没有大错不能轻易废立——纵然先帝对他的皇后吹毛求疵,也无法从薛颂如身上挑出能令群臣心服口服的废后理由。
先帝身为天下之主,却依旧有许多做不到的事情。
薛皇后对先帝的心思心知肚明,不过她从不放在心上——其实多年后商矜再度回想起来,薛皇后对于先帝,既没有妻子的丈夫的恭顺,也没有臣子对君王的服从,那种隐隐约约的轻慢刻薄未曾在人前显露,却在无人时对先帝毫不掩饰。
因而先帝每每在臣子为薛皇后说话、明里暗里指责自己的时候有苦说不出。在旁人眼里,薛皇后除了在后宫干政上有污点,其他方面都堪为后妃表率。每当这个时候,他只能费尽心思别的找理由惩戒薛皇后,但他也没法做得太过分,无非是禁足、抄写佛经之类不痛不痒的手段。
薛皇后会在先帝拂袖离去后,轻言细语地询问商矜,倘若是他会如何做?
“既不能令后妃恭顺,又不能使臣子归心的君主,实在庸碌。”薛皇后立在长廊的紫藤花下,眉眼温柔却锋利,“阿矜,倘若有些事你不知道怎么做,就想想你的父亲——千万别学他的做法。”
她说这些的时候,缓缓执杯,又漫不经心谈论起别的事情——先帝于她的生活,不过是溅起一点水花的微尘,最多闲谈三言两语。
“我听人说江左一带有旧俗,每当家中有女孩儿出生,父母就会酿一坛酒埋在桑树下,等到女儿出嫁时再挖出,称作青桑酒。新婚之夜与良人共饮一盏,便可同心合欢,白首偕老。”
她说完看向商矜,颇有些惘然的样子。
“可惜我大抵是看不到你得遇良人的那天,那我便也为你酿一坛酒——待他年你有了所钟之人,良宵月下,也顺便奠我一樽酒。”
酒酿好是在五年后的春天,薛皇后将它取名为“十洲春”,交由商矜。
三月之后,薛皇后病故,天下大丧。
那坛酒被他束之高阁,直到经年后再度被捧出,酒香依旧醇厚,混着一点辛辣。
但自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并非郑重许以白首之约,微末真心藏于轻描淡写的刻薄语句后。
他向萧照举杯,葳蕤灯火映着他唇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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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多写一点点,但是熬不住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