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商妇琵琶
“怎么会这样?”
薛薰风急匆匆地穿过庭院, 抵达薛听舟的房间前。
薛夫人已经赶到,她秀丽沉默的脸上晕开一点泪痕,低头坐在床榻边。婢女仆从们进进出出, 被紧急请来的越京名医尽数汇聚一堂, 不乏有宫中御医,窃窃私语声, 脚步声,啜泣声,碰撞声此起彼伏, 吵得人头疼。
“情况怎么样了?”
“五姐, 没事。”
薛听舟费力睁开眼,他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居然毫不费力地锁定了薛薰风的位置, 脸上勾起一抹苍白的笑意,竭力让她安心。
几只雪白的狸奴从窗口处探出脑袋, 细细地发出叫唤,但因为生人太多而不敢靠近一步。
薛薰风眸光扫过它们, 才勉强把悬起来的心稍稍放下,皱眉打量薛听舟的伤口,那是横贯肩膀的一刀, 血迹依旧不断葱包扎好的伤口渗出来。
这个位置不会危及到生命, 但绝对能让薛听舟疼上好一阵子。
“怎么会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你动手?”薛薰风见他无恙, 微微松了一口气,语带薄怒。
世家子弟出行仆从如云, 前呼后拥,若是遇险也必定是仆从身先士卒。但今天的情况却不是这样——那些跟随在薛听舟身边的人没有被伤到一片衣角,只有薛听舟本人受伤。
薛听舟扯了下嘴角,偏过头去没有让薛薰风看到脸上一闪而过的阴翳。
“……不清楚。”
“薛氏树大招风, 一些心思龌龊之辈动摇不了薛家,就朝你们来。”
薛夫人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幺子受伤的肩膀上挪开,她声调极轻:“这件事我一定会让你们父亲彻查到底。”
谁也不能越过一个母亲去伤害她的孩子。
薛薰风听懂了她的话,下意识问道:“母亲的意思是,这可能是父亲和祖父在朝堂上的政敌所为?”
她沉默片刻,低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未免也太卑劣了。”
朝堂上的事情是朝堂上的事情,怎么也不该私底下对别人的家眷动手。
“五姐和母亲不必为我担忧,我没事。”薛听舟叹了口气,隐约有些无奈。
他想摸一摸怀中狸奴雪白柔软的毛发,伸出指尖才发现摸了个空,那些天真活泼的生灵此刻并不在他的身边。
他收回手,没有光彩的眼投向窗棂,那里应该有只额间一点橘色的狸奴懒洋洋趴着,只有薛听舟伸手时它会“喵呜”一声扑过来,但它并不亲人,很快就会跳开。
天真的生灵让心肠冷硬的人也忍不住生出一点怜悯温柔。
薛夫人看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你好好养伤,这件事我和你父亲会解决。”
薛薰风也想对他说点什么,视线一转,话到嘴边拐了个弯:“父亲到了!”
头戴纶巾的青衫男子跨进屋来,他身侧还有一个与他容貌三四分相似的妇人。
“姑姑。”
薛薰风讶异地喊了一声,有些意外她居然会出宫。
惠太妃朝她微微颔首:“我听说听舟今日受伤了,过来看看。”
“不是大事,劳姑姑担心了。”
薛听舟转过脸来,微微而笑,“父亲也来了。”
“来瞧瞧你。这段时间不要操心别的事情了,好好休息。”薛父儒雅,薛家这几个孩子的作风举手投足受到他的影响颇多,说起话来如出一辙的从容。
薛父侧过脸低声和薛夫人说了几句话,薛夫人面色有所松动,露出几分犹豫来,看了薛听舟一眼,点点头,和薛父出去了。
惠太妃坐下来,抬手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水声潺潺,在安静的房间内响起,应和着她柔缓的声音:“薰风,你也先出去吧。我有些事情要和听舟说。”
房门被轻轻合上,薛听舟靠着床坐起,姿态放松:“姑母有何事要告知我?”
“你去截了南梁王的信?”
惠太妃转过脸,打量的眼神里带着罕见的锋利。
薛听舟漫不经心道:“是。不过没截到。”
惠太妃唇边挑开一个冷笑:“所以你被人砍的这一刀真是不冤枉。雍州那边的信你也敢截?”
雍州在朝廷素来是极为敏感的问题,即使是薛氏也不敢轻易涉足。薛氏不是没有对雍州动过心思,但薛氏当年费力扶持门生上位,连雍州主城布局都没有弄清楚,就立刻暴毙。
而这任雍州刺史究竟是何死因至今仍是一桩谜案。
也没有人敢去查他的死因。
朝廷与雍州,商氏与萧氏,互相忌惮、猜疑,但又互相依存,世代来早已密不可分。
——从那之后,惠太妃才彻底明白了这一点。
………
“薛听舟遇袭?”
商矜缓声念了一遍探子禀告上来的消息。
其实这倒不是个秘密,薛听舟是薛家最贵重、最特殊的一位郎君,薛夫人对幺儿珍之重之,将整个越京的大夫都请到薛府,这样的动静即使不格外留心探听也能传入耳中一二。
“谁做的?”
商矜饶有兴致地问。
“暂时还不确定。”桑星摇谨慎地答道,“薛氏那边将消息瞒得很紧,”不过从最近京城里各家的异动看,应当是萧世子……薛家的暗部好像截了南梁王府的信。”
她说到这里稍微迟疑了一下,半道截南梁王府的信这种事情……他们也不是没有干过。
“萧照?”
商矜侧过脸来,下颌的弧线不易察觉地绷紧,像是在向桑星摇确认。
“十之八.九。”
桑星摇没有听到他再问,商矜淡淡看了眼庭院前一棵半枯的垂丝海棠,拾阶而下,一晃眼的功夫他已走出去很远,只有极轻的声音传过来:
“备车,去薛府。”
“去看望薛六公子吗……”桑星摇愣了愣,“要不要先递拜帖……”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商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葳蕤草木后。
殿下今日……似乎有点着急。
她想。
*
*
“你已经很久没有登过门了。”老者的眼皮向下耸拉,目光混浊中又闪过几分清明,他缓缓念出来者的名字。
“……山月。”
“政事繁忙。”
商矜稽坐,脊背挺拔,拈起一枚黑棋在指尖把玩迟迟不肯落下。
老者——当朝百官之首的中书令薛晚鹤,对他稍嫌冷淡的态度不置可否,笑着摇了摇头:“人要想忙起来,总有千百种事情可以做。那你今日愿意登门,想必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句话放在商矜和薛氏之间实在合适。薛皇后去后,商矜和薛氏的关系一直很冷淡。
这种冷淡并非一日之功,薛晚鹤很早前就发现,他的女儿有意让清河与薛氏保持距离。他当时并没有在意,但现在心中却不由得有些惋惜,倘若薛氏和清河能够再亲近一点……
“是有件事情。”
商矜将一份奏折推到薛晚鹤面前,沉静地直视这位他应该称之为外祖父的老者。
薛晚鹤一目十行看过去,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这是一封出自他的长子亲笔的信,以黄金五千两并一幅前朝名家的画作,许以一个豪商之子绥玉郡郡守一职。
他清楚,黄金五千两并不能打动他这个长子,可前朝名家的画作……却实在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他叹了一口气,拿信纸的手几乎不稳。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薛氏来说自然无足轻重,不会伤筋动骨,但对他那个以名声为生的儿子来说,却等于要了半条命。
一个真风流的名士,行事可以放荡不羁,却绝不能是卖官鬻爵的贪官污吏。
否则在士子中的名声毁于一旦。
“外祖父放心,这件事还没有成。”商矜微微而笑,适时开口。
有了这封信,不管成没有成,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疲惫地叹气:“你会拿这封信给我看,而不是直接昭示天下,想必早已有了计较,不妨直说。”
商矜从容道:“既然舅舅无心官场,寄情山水,就不要为这些世俗琐事困扰,不如在家多陪伴舅母。”
“你的意思我清楚,我不会再让他与朝中官员再私下结交。”
他的长子虽然不在朝堂,但以才学在文人墨客中独领风骚,门下门生弟子众多,交游极广,说是一呼百应也不为过。
但这样一个人,必须要有无暇的名声。
何况他的长子的名声,早已与薛氏清贵的名声绑在一起,半点不能出差错。
薛晚鹤继续道:“但我想,你想要的不仅于此。”
商矜没有答,只是说:“听舟受伤的事情怎么样了?”
“并无大碍。”
“既然这样,便到此为止。”
薛晚鹤看着他疏淡的神色,一瞬间明白过来什么:“原来如此,你是为了南梁王世子而来。”
这份证据必定不是才到商矜手上,原本它可以在更合适的时候发挥更大的作用,但现在却被拿出来,是为了……
“你们啊……”薛晚鹤叹气,难得觉得事情有点意思,“陛下这赐婚,居然还赐对了。”
商矜垂眼,松开手任由棋子落回棋盘上,否认:
“不,我只是不想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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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之前以为已经发出来了,不晓得是晋江的问题还是自己网络的问题,这两天去山里信号也不是很好QAQ,晋江也加载不出来。下次我会好好检查一下到底有没有发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