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星星矣
“萧照那边说什么?”
商矜放下手中竹简, 目光淡淡瞥过去,对上桑星摇欲言又止的脸。
“南梁王世子说,多谢殿下美意。”
这是句正常不过的话, 不该让桑星摇露出这等表情。
“他还说了什么?”
桑星摇深呼吸一口气:“南梁王世子说他先前送来的那柄剑是南梁王府的传家之宝, 只传给历代南梁王妃,殿下既然收下了, 那就是答应他求聘了。至于殿下送过去的东西,那自然算殿下的嫁妆,他一定会为殿下妥善保存。”
她听了只想大骂一句“荒唐无耻”!
哪有不声不响就给人下聘的?三书六礼一个该有的流程都没有, 这么随意, 还想求娶他们殿下?……不是,桑星摇暗恨自己也被萧照带歪了思考方向, 殿下根本不会看上萧照……最多待殿下登基后,封个贵妃之位……意识到自己想法越来越离谱, 桑星摇急忙打住。
“他只说了这些?”这些话还尚在他的预料中,倒也不觉得萧照的话太出格。
“只说了这些。”
桑星摇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她虽然觉得南梁王世子说出来的话没有几句正经, 但还是怕漏掉什么重要的信息,因而一句不漏地向商矜复述一遍。
商矜勾了下唇角,很淡的笑意从眼尾散开:“下回告诉他, 陛下不过将他赐给我做驸马。求聘的事情还轮不到他。”
这样的事情……还有下回么?
桑星摇睁大了眼睛, 错愕极了。
但好在南梁王世子并未被再度提起, 否则桑星摇大抵要继续难受下去。
“雍州边境确实如殿下所料……柔然那边蠢蠢欲动。有人亲眼看到柔然的探子进了辽西王府。”
就是还不知道和柔然有联系的是辽西王府里的哪一位。
商矜以手支额,笑意不及眼底:“辽西王府啊……”
最近这个名字被提及的次数, 有些多了。
“让人盯着些。”商矜屈指点着桌面,语调轻描淡写,“必要时候,杀无赦。”
桑星摇神色一凛:“是。”
倘若辽西王府真和柔然蛇鼠一窝, 为了雍州边境安定,也就只能请他们去死一死了。
桑星摇又将几件事情请示过商矜,侍女进殿来躬身禀告:“殿下,纪先生求见。”
“让他进来。”
商矜说完,转头见桑星摇脸色有些奇怪,眼神闪烁。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商矜:“怎么?”
“我前几日看见纪先生出府,去了越京郊外的法法华寺。”她心中虽然仍旧对自己的判断有些犹豫,但她一向对商矜有问必答,“他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我曾见过那个人,是南梁王世子身边的人。”
而且应该颇受南梁王世子倚重。
“我知道了。”商矜神色莫测,话音刚落,纪先生就踏进殿来。
桑星摇福了福身告退,与纪先生擦肩而过。
纪先生拱手行礼,方才缓缓向商矜道:“姜家五郎今日拜访了淮安郡王府,密谈了一个时辰。”
“谈了些什么?”商矜随口一问。其实这倒不难想,无非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却好似他们囊中之物一样的皇位。
“殿下还是自己看吧。”纪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沓纸,上面事无巨细地写着淮安郡王和姜五郎的谈话内容。
淮安郡王府漏成了个筛子,商矜造访后更是各方势力都明里暗里往淮安郡王府安插探子。也不知道心眼比针尖还多的姜回庭的亲弟弟怎么是这副模样?一点戒心也无。
纸上所记载的内容和商矜猜测的无几,这两人商议的实质内容倒没有多少,多半在畅想待扳倒商矜后要如何将权力收拢到自己手中,再除李枕书而后快。
商矜看完扯了扯嘴角:“难成气候。”
“姜五郎乃姜大人的幼弟,家中长辈溺爱些也实属人之常情。”纪先生微微地笑着,“何况以姜氏门庭之鼎盛,何需姜五郎如其他人一般殚精竭虑,自然有青云大道可走。”
商矜抬眼。
“那就要麻烦纪先生多费些心思,送姜五公子走一走青云路。”
“不负殿下所托。”
纪先生拱手敛容。
姜五郎是被钓上来的饵,这只饵是他们计划中关键的一环,自然要发挥最大的价值。
纪先生又道:“姜回庭对姜五郎的动作不应一无所知,但是姜回庭……放任自流了。”
他有些担心姜回庭插手会对局面造成什么不可控的影响。
商矜倒不担心这些。
他布局之前便已经考虑过各方势力的种种反应,也思索过倘若姜回庭插手该如何应对——其实姜回庭最后必定会出手。毕竟整个世家都要被牵涉其中,姜回庭这个姜氏的家主岂能置身事外?只是看他能等到何时才入局。
因而他只是淡淡道:“且由他去。”
姜回庭以为局面尽在掌握,纵使姜五郎闹出什么事情来他也兜得住,但……商矜眯了眯眼睛,漆黑眸底掠过莫测的光彩,姜回庭将姜氏的未来寄托在姜五郎身上,不见得是个多明智的决定。
纪先生见他神色从容,知他心中另有打算,便也不再多问,只是笑着又说:“薛家倒是比姜氏更沉得住气些。”
商矜摇了摇头。
“薛家最近在忙薛五的婚事,薛五闹起来也足够让薛家焦头烂额。”
薛五十余年来顺风顺水,珠翠绫罗环绕,难有不顺心的事情。这桩婚事又是她想要的,她脾性固执,不达目的不会善罢甘休。
薛氏并不想将这家中唯一的嫡枝女儿下嫁给商贾之流,咬死绝不松口。薛夫人更是辗转于各家宴会场上,打听是否有和女儿相配的儿郎。
薛五的这桩婚事不会顺利。
一来是门户之见。二来他的外祖父、当朝中书令薛晚鹤大抵猜得到江从南的身份——控鹤司的密探实在不该和高贵的薛氏千金有所交集。三来,薛氏已经在薛净秋身上吃过一次亏,对剩下唯一的一个女儿的婚事自然更加慎重,以稳妥为主。
他们实在怕薛薰风再重蹈覆辙。
薛氏长女与陈家长子青梅竹马,定下婚约。但一朝变天,陈氏满门覆灭,陈家长子战死雍州北境,尸骨无存。薛净秋病榻缠绵,忧虑而亡。
这是世人所知道的故事,听完也要哀叹一声有情人难成眷属。
但薛薰风大抵很难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她无知无畏,她并不清楚她所钟之人的真正身份,也不知道“控鹤司”三个字背后的真正份量。
但她和薛氏,终有一个要妥协。
商矜不会阻止,因为他也要从中观察薛氏的态度倾向。
——尽管有血缘之系,但商矜所代表的皇权与薛氏所代表的世家本就是此消彼长。在掌控天下的权力面前,这点微薄的血脉亲情或许不值得作为一枚有份量的筹码,亦或者它会被作为一枚最有份量的筹码,被留到最后。
纪先生看不透商矜和薛氏之间的暧昧态度。
他只是笑笑:“说不定薛氏也正是借着薛五姑娘的婚事躲开朝局动荡。”
商矜同样地轻笑了声。
“薛氏还不至畏首畏尾至此。”薛氏隐没于人后,不过是还没有到他们认为入场的最佳时机。他们在等什么?
能够撼动局面的、新的筹码吗?
“薛氏的暗部有动向吗?”商矜问。
“没有什么大动静。”纪先生摇摇头,“那位薛六郎行事让人捉摸不定,薛家的暗部被他派出去找猫的、收购各色舶来品的、还有往青州去寻一块奇石的。”
谁能想到,薛家最重要之一的暗部尽然掌握在一个瞎子手里。纪先生暗想,倘若这位薛六郎的眼睛没有出问题,恐怕今日站在世家之首与商矜对峙的人又要多一个。
只能说时也,命也。
不过单是一个瞎了的薛六郎就让人难以揣测了。
商矜良久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薛六郎薛听舟的真实目的往往都藏在不经意的某件小事里,障眼法被他玩出花来,兼之他又是喜怒无常、随心所欲的性子,很难从他的行迹中判断出他的真实目的。
无论是与他共谋还是与他为敌,都不是件叫人愉快的事情。毕竟共谋他可能随后背后捅你一刀,原因也许仅仅是他不高兴。为敌他不择手段置你于死地,可能偏偏紧要关头又留一线生机,教你对他心生感激时他又徒然翻脸无情。
商矜和他打过的几次交道,都不算太愉快。
但毫无疑问,他又是薛家上下最适合隐匿在暗处的人,毕竟谁会提防一个瞎子?
因为他的眼疾,薛家上下对他多有纵容,也不拘束他,他行事也就更加肆无忌惮。
能让他稍有宽容的,大抵只有乖巧听话的狸奴。
商矜想到薛听舟,感觉头有点疼。
薛听舟并不比他那位外祖父好应付。
薛家这些人,上上下下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万千思绪在他脑海里转过一周,商矜抬起眼:“薛家暗部的事情我会命人再留意,对了,纪先生与故人相见,滋味如何?”
“………”
他像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问住了,良久才叹然笑道:“不过且尽身前一醉,古今来往都莫问。”*
“纪先生洒脱。”
“不过庸碌尘蚁,殿下抬举了。”
纪先生走出内殿,举目四望,但见灰蒙蒙的天际,云层厚得仿佛随时要压下来。远处是朱瓦红墙的巍峨宫阙,冰冷威严,从他二十年前第一次入京便矗立在那里。
如今,物是人非,江山尽改,巍峨宫阙还矗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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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晚安。今天降温啦!现在外面在下雪,瑟瑟发抖地滚进被窝。大家注意保暖鸭。
*改自《水调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