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毒物
太医跪伏在地,额头贴着金砖,“圣上,殿下脉象紊乱,时沉时浮,臣……臣万死,不敢妄下定论,但从脉象上看,似是毒物侵体,引发旧伤的心脉瘀阻。”
太医们仓促间难以断定太子身中何种毒物,不敢贸然用药,只能让人准备甘草绿豆汤和瓜蒂散,预备给太子催吐,再用银针护住心脉,防止毒气攻心。
“一国储君,怎会在朕的宫中中毒?!”康文帝闻言颜色大变,随之震怒,“来人!传旨下去,东宫上下,从管事宫人到试膳太监,悉数拿下,逐一提审!有敢遮掩者,以同谋论处!”
叶勉满脸焦灼,上前直言道:“圣上!东宫的人不过是行凶之手,若真有人敢在御前对太子下毒,背后必有通天手段!此刻敢冒死犯禁,嫌疑最大的那几家权贵,圣上该一并拘拿审问才是!先一时审出毒物来历,太医才敢对症下药,殿下也能早一刻脱险!”
太医也战战兢兢跪禀:“圣上……叶舍人所言极是。臣等从殿下的呕吐秽物和脉象中看,殿下所中之毒,似数种毒物混杂而成。毒性相互纠缠,极为复杂。能查明确切是哪几种毒物,臣等才好逐一化解。如若不然,稍有不慎,只怕会催发殿下体内毒性……”
庄珝挡去叶勉身前,沉声道:“父皇,如今储君安危最为要紧!”
康文帝又惧又怒,已然失了分寸,太阳穴青筋凸起,满头满脸的虚汗,“传朕的旨意,即刻拘拿揽芳宫、容王府上下!嘉贵妃、容王、梅含章、梅望众四人,一并押至乾元殿,朕要亲自审问!”
叶勉又要上前,被庄珝给挡了回去,他抢先道:“父皇,大理寺专司刑案,此案事关储君安危,宜快不宜拖。恳请父皇仍交大理寺主审,按律速办。”
御前审案,最怕的就是情法纠缠,太子那边哪里耽搁的起?
康文帝已然也反应过来,立时准了荣南亲王奏请,并传旨大理寺:凡与此案相关者,无论宫墙内外、品级高低,大理寺可径自鞫讯,先审后奏,不必每事请旨。
圣旨从东宫传出,皇宫禁中人人自危。各宫主位纷纷下令闭宫,严令宫人不许擅自走动!只一个时辰,整座热闹的皇宫,往日穿梭不止的宫人踪影全无,只有禁中侍卫在甬道中来回巡逻。
东宫之中所有侍人都要逐一审问,康文帝如今看谁都像要迫害太子的恶鬼,亲自调了二十余乾元宫的心腹来东宫侍奉。
庄珝也请旨,从华曦宫调来十人,华曦宫是长公主大婚前所居宫殿,里面有不少忠心妥帖,又与外头纷争素无瓜葛的心腹宫人。
东宫后殿储君寝卧内,由舍人们亲自侍奉汤药,入口的东西,一概不许旁人沾手。
宫女太监虽是各宫心腹,可依旧有被人收买的可能,而太子舍人们背后站着几族的族人,谁也不会拿阖族老小的性命去替旁人卖命。
如今任谁都清楚,给太子下毒之人,除了梅家和容王,再不会有旁人。
叶璟与六皇子、七皇子问过话后,叫人提点叶勉,梅家那边,怕是已经弃子容王,在打七皇子的主意。
六皇子从大理寺出来,也匆匆来寻叶勉和庄珝密谈。
梅家吞田案,即便将来铁证如山,他们首恶伏法,该杀的杀、该关的关,但总会有未涉案的族人活下来。
可前些日子,梅氏借修《昭文天典》结党,篡改宗室谱牒之事败露。太子如今拿到的证据,尚是冰山一角,然梅氏借修典所行之事,远不止此,此罪才为阖族覆灭之祸,梅家不敢让太子再查下去……
对梅家而言,如若储君这回被毒死,只要查不出证据,容王作为皇子,就无法依律定罪。即便康文帝迁怒于容王,还有五皇子和七皇子。
尤其是七皇子。
六皇子蹙眉道:“小七自小就沉默寡言,不肖似两个兄长,十六成丁后,更是性子执拗,与梅家素来不亲近。而梅家竟也真的与他疏远,每年给三位皇子的节礼,小七的总是明显薄上一截,为此嘉贵妃还曾与梅家发作过。可梅家却置若罔闻,梅丞相在澄晖堂,容王与五皇子时常踏足,却从不召小七过去。”
“那时我只觉蹊跷,如今想来,梅家早便在未雨绸缪......他们刻意让邶云琅置身事外,与梅家撇得干干净净,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容王大计倾覆,他们还能留有一子作为东山再起的筹码。”
六皇子说到此处,不由得叹了口气,“倒可怜小七这样的明白性子,一直被他们算计。去岁东宫逼庶皇子离京,满朝都以为是四皇子头一个在御前请旨就封,实则不然......小七早在三哥的册封大典之前,便已独向父皇请旨,言辞恳切,愿往北境最边苦的封地,替三哥一生戍守边陲。他只求一事——若日后母妃有什么不是,父皇能枉开一命。”
皇帝对七皇子的宠爱,是其他几个庶出皇子捆一块儿也比不得的。只要康文帝一日不肯明确将七皇子排除在储位之外,他即便对梅家痛下杀手,也绝不会以“谋危社稷”论罪。
毕竟储君的外家,不可有悖逆之名。因而,毒杀太子,实乃梅家孤注一掷,不得不行的死中求活之策。
叶勉当即前去御前请了旨,与白谨、白翊带人前往容王府与梅府,亲自率队盘搜。这两个府邸被刑部和大理寺犁了这么多天,几乎掘地三尺。叶勉不死心,叫人连墙角砖都撬起来看,还是一无所获。
他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匆匆赶赴大理寺,不料叶璟那边竟也毫无进展。大理寺使尽手段,也没撬开他们的嘴,梅家族人个个坚称冤枉。
叶璟法司任职多年,审人无数,最擅长从细微处判断供词真伪。几次刑讯后,他便基本断定,这些人确实不知下毒内情。
就连嘉贵妃和容王,叶璟也亲自审问过,观其神色语气、察其反应,也料定他们对此事同样一无所知。
刑狱官甚至当着梅含章的面,对其子孙用刑,梅含章只垂泪摇头,仍一口咬定冤枉。
三四天的工夫,康文帝已急得两鬓斑白一片,眼窝深陷,连日亲自审讯贵妃与容王,软硬兼施,或哄或骗、或怒斥恫吓,却始终不得有用口实。
宫内宫外,几方人马,竟都束手无策。
叶勉一脸灰败地回了东宫。
后殿寝卧里,六皇子正坐在床榻边上,端着温水,小心翼翼地给太子润唇。
太子毒发当日下午,大理寺便查明了歹人下毒之法,毒物竟是混在他连日服用的汤药之中。
东宫这两个月来,太子入口之物,必有银针试毒。然汤药中本就金石草木杂陈,银针探入必会发黑,再加上药味浓烈,足以掩盖毒物气息,这才让他们得以瞒天过海。
叶勉刚和六皇子说了两句外面的情况,柳京轩便捧着药盏进来了。
前两日,太医从药渣和太子呕吐物中,勉强辨别出了几种毒物,据此开了方子。只是毒物种类杂糅,药剂灌下去,如泥牛入海,太子依旧昏沉不醒。
叶勉和六皇子脱了靴子,爬进床榻,柳京轩捧着药碗站在床边。三人配合着,一人托着太子的后颈,一人捏住他的两颊,柳京轩用小银勺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药汁灌进去一口,又淌出来半口,三个人折腾了好一阵,一碗药才喂下去小半。
叶勉拿帕子擦拭邶云霁嘴角的药渍,手都在抖。
几人给太子重新换了干净的寝衣后,柳京轩便出去了。前头东宫的司药宫人早已被下大理寺诏狱,着重刑审。
如今东宫煎药送药,皆是柳京轩与乾元宫的两位大太监亲自经手,药炉日夜不熄,须臾不错眼地看着。
叶勉跪坐在床榻里侧,低头看着太子的脸——面色灰败中透着一股死白,嘴唇乌青,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像一盏即将熬尽了的油灯,随时都将归于寂灭。
明明去岁初入京时,还是骑在马上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模样,怎么只一年的工夫,就变成眼前这具呼吸微弱的躯壳了?
叶勉想着邶云霁往日里意气风发、凌厉张扬的气派,想着想着不由鼻子一酸......
连日来的沮丧和挫败,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再也压不住。他深吸了两口气,想把泪意逼回去,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还是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一旁的六皇子见此,也是深叹了口气,红了眼眶。
毒物无法一一鉴出,方子便不能完全对症,这两天太子的牙关咬得越来越紧,喂药也变得艰难,如若后几日再没审出口供,那......
叶勉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太子手背上,哽咽道:“邶云霁,你不是说待你日后做了皇帝,咱们两家的陵墓便挨在一起修,你的明殿和地宫,统统照我喜欢的样式去盖......”
“你若先走了,那块陵地可就归别人了,到时候谁还听我的?你的墓修在哪里,修成什么样,我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待我百年后去你家寻你,处处都不合我心意,我可再不去了!你想我了,我也不理你,就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躺在地宫,看你后不后悔……”
若是往常,他敢说这种大逆不道话,太子早跳起来大骂他白眼狼。可如今,这人就这般安安静静躺在榻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叶勉垂头看着邶云霁起伏微弱的胸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哀求道:“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早死啊?我们仨不是约好了——待边关互市开了,就一起重返北境,去看小叶子和白眼狼,再去地方上看咱们东宫新种的棉苗?我们还没去呢,你怎么能先走呢......”
太子和他虽是君臣,可邶云霁对他好,叶勉一直是知道的,这么久以来,他早把邶云霁视为知交挚友和兄长。
“就算你说你想下辈子给我当爹,要比我早去投胎,可也不能这么早啊......我们还没商量好投去什么地方呢,我到时候上哪儿找你去啊?”
叶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寝卧外面,皇后带着昭怀太子妃站了片刻,默然转身出了寝殿。
昭怀太子妃担忧地看向皇后。这些日子,帝后二人每日都要来东宫探望太子数次。随着太子一日比一日不好,连圣上都忍不住哭了几回......可皇后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人却日渐消瘦,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亮,亮得让人心里发慌。
皇后带着大儿媳,木然地走在宫墙夹道上,一句也不提太子,只反复叮嘱她照看好皇孙。
叶勉忍了这么多天,在东宫里哭了一场,收住情绪后,抬手抹了把脸,就匆匆去了乾元宫请旨。
太子还在喘气,他们便不会认命!叶勉去御前请了旨,带东宫卫率去五皇子府搜检。
瑞亲王府这两日自然也被盘搜过,五皇子神色坦然,不见半分心虚,任由东宫与大宗正寺的人入府搜检。
“叶勉。”
日暮时,五皇子唤了他一声,又指了指远处的一座湖心亭榭,“我们去那处单独说说话。”
叶勉没有拒绝,他怕五皇子真的知道些什么。
五皇子此人,素来急躁鲁莽,城府薄浅,梅家断不会将枢机之密给他知道。然而事已至此,叶勉也不想凭常理臆断。
亭榭三面环水,四面无人,两人说话不用避讳。
“叶勉,你如今可后悔?”五皇子看了他半晌,直直问他。
“我后悔什么?”
五皇子并不藏掖,语气平淡,眼底却带着几分认真,“后悔当初入仕,没选我们兄弟,偏选了邶云霁......”
叶勉也想套他的话,所以并没有打断他。
五皇子继续道:“你可知晓,其实我们一家子都很喜欢你。小七更是倾慕于你许多年,他幼时便跟父皇母妃求过,想让你做他的伴读。你不识抬举,他也不恼你......他最爱丹青,如今书房里全是你的画像,挂都挂不下。”
“我母妃从不是那等不开事的长辈。你若当初选了小七,与他相好,她也能像长公主一样,容你们双宿双飞。长公主能给你的,我母妃一样能给你。”
五皇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奈何你眼皮子浅......你春闱之前,母妃和二哥就在父皇跟前求过,想将你收入二哥门下,那样的话,我们从此便是一家人。我母妃是个快意性情,最是疼孩子,你一直讨她喜欢,小七早年前,想给你写情信,母妃还认真地帮他一起润笔。后来你入仕,数次替东宫和揽芳宫作对,她也没在我们面前,说你一句不好。你若选了我们兄弟,我们一家子待你,只会比长公主府更好。”
叶勉试探问他:“你现在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想看我笑话?”
五皇子轻嗤了一声,“看你笑话还用挑日子?”
他幽幽道:“我是为了小七......叶勉,你是聪明人,如今形势已经明了,二哥和我眼下遭了父皇厌恶,谁最有希望日后御极,我想我不说,你也猜得出来......”
“叶勉,母妃与我们兄弟三个,都不是小气之人,过去的事便过去了,我们皆可不计前嫌。只要你愿意与我们成一家人,我们绝不会亏待你。”
五皇子看着叶勉无动于衷的神色,叹道:“就算你不信我,也该相信小七,云琅的品性,纯良赤诚,待人以真,他会掏心掏肺地对你好,绝不负你。”
叶勉冷不丁问他,“你就这么确定你们的毒药御医束手无策?”
五皇子冷哼了声,“你不用在我这里白费力气套话,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不知道什么毒药解药,我二哥和我母妃亦不清楚。”
“别说只是大理寺审问,便是刀架子脖子上,也从我们这里问不出一二!”
叶勉仔细观察他神色,五皇子又笑了笑,嚣张道:“我劝你也别再为这事白搭功夫!邶云霁那个废物,早在去岁从北境归京的途中就该死了!我们让他多活了一年多,已是仁至义尽,你眼下与其在这替他奔走呼号,还不如早些回东宫替他准备后事!”
“我还剩些力气,能打你一顿,也不算白搭功夫!”叶勉如今哪听得了这话,话音未落,一拳已经砸在了五皇子脸上。
五皇子猝不及防,踉跄后退两步,他愣了一下,随即抹了把嘴角上的血丝,火气也上来了,猛地扑上来还了一拳。
俩人积怨已久,瞬间扭打在一起,这些日子压抑的怒火、憋屈、恨意,全在这拳脚里炸开。
叶勉揪着五皇子的衣领往下一拽,膝盖狠狠撞在他腹间。五皇子也不肯松手,把叶勉带倒在地,两人滚作一团,拳拳到肉!
岸上的东宫卫率望着远处湖心亭榭,见叶勉占了上风,正骑在五皇子身上挥拳,便没有动。
眼看那二人越打越凶,五皇子府的侍卫长,犹豫着问一旁的祁景清,“要不要现在过去拦一下?”
祁景清紧盯着那头,喉结滚动了两下,面无表情道:“当没看见吧,眼下这个时候和东宫冲突,便是五皇子,在圣上面前也不好交代。”
府卫长听他这么说,便也不敢贸然过去,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祁景清是梅老丞相入狱前,留给五皇子府的主事人,如今府中上下,一应事务,都要听从他调遣。
暮色已沉,叶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领着人退出了亲王府。
他与五皇子早结了梁子,这回都下了死手,五皇子被他揍得不轻,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天已经黑了,长街上行人稀稀落落,马车晃晃悠悠地往长公主府驶回。
叶勉深吸一口气,撑着车壁坐直,抬手抹了把脸,碰到了嘴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马车在公主府巷口缓缓停了下来,外面车夫小心禀道:“小少爷,巷口有位大人,说是专程等您的。”
叶勉听罢撩开帘子,就见巷口那处,有个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手里提着一盏橘色风灯,光晕堪堪能照亮他的袍角。
“叶勉。”
叶勉听着声音也认出了人。
“景清,你怎么在这里等我?”叶勉问他,“可是有事?”
他说罢就要下马车。
“你别下来了,看扯了伤口。”祁景清忙出言阻拦。
叶勉点头,“那你到车上来说吧。”
祁景清没有废话,依言钻进马车车厢。
“景清,你这么晚来寻我,是有何事?”叶勉如今也无兴致与人寒暄,直直问道。
祁景清从怀里掏出一只青釉小瓷罐,递到他手里,轻轻开口:“这金疮药是我自己配的,治跌打损伤比宫里的还管用,敷上不会留疤,你回去涂上,明日便不疼了。”
叶勉接过药罐道谢,“景清费心了。”
祁景清手里还提着那盏小巧的风灯,他略略抬手,往叶勉脸上照了照。
昏黄的光映上去,就见叶勉面上鼻青脸肿,惨不忍睹,左眼眼角青了一大片,肿得老高,嘴角上血痂黏糊糊的,颧骨处也蹭破了皮。
祁景清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灯影跟着晃了晃。
“叶勉......”
祁景清是最擅隐藏自己心思的人,这一声也被人听出了心疼......
“没事,我早想跟那孙子打一架了!”叶勉无所谓地吸了吸鼻子,“他伤得比我重多了,不亏!”
祁景清看着叶勉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只觉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实在没忍住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却还是在半空中停住......祁景清望着叶勉的眼睛,那里头曾经的光彩、灵动、狡黠,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灰蒙蒙的疲惫和无助。
半晌后,祁景清艰涩出声:“叶勉......你再等两日好不好?再过上两日,一切便都好了......”
“过两天怎么?”叶勉抬眼。
祁景清沉默了片刻,嘴角弧度极浅地勾了一下,轻声与他道:“我钦天监的朋友与我说,两日后,紫薇垣吉归位,凶星退散,届时,天象大吉,万厄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