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庆安宫
揽芳宫。
嘉贵妃瘫坐在椅榻上,惊惧交加。她不怕言官弹劾,也不怕太子在朝殿上咄咄逼人......她最怕的就是储君手里的东宫卫率。刀架到脖子上时,什么恩宠、什么位份都是纸糊的灯笼!
她一想到如今的容王府内外都站着东宫卫率的铁甲,便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的长子自小温文儒雅,府内僚佐也皆知礼守节,如今却被东宫底下那群嚣张跋扈、横行霸道的文武属官困在府中,动弹不得。
嘉贵妃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她抖着唇吩咐心腹女官,“再派几个妥帖人去宫外打探!怎地还没消息传回来?”
“娘娘!”女官也一脸焦急,却劝道:“这个节骨眼儿上,咱们不能再派人出宫了,若是让人揪住了把柄,惹得御前大怒,容王殿下那边岂不是更难收场?”
嘉贵妃猛地一拍桌案,怒道:“你们不会小心着些!不让人拿到把柄?一群废物!一到要紧时候,个个都不中用!”
女官跪下请罪,却绝口不提派人出宫。
她亦是梅氏族人,眼下对嘉贵妃也是满腹不满。她曾记得,初跟贵妃进宫时,贵妃那些年也曾颇有城府心计,如今呢?被圣上捧在手心里二十来年,倒把脑子给捧没了,甚至还不如坤福宫的皇后......
上个月贺家出了那么大的事,皇后愣是沉得住气,前朝后宫一概不插手,连消息都不曾打探,姿态做得十足,万事全权交给太子处置,这才使东宫此番没被贺家拖进泥坑。
女官想到坤福宫,又想到庆安宫里,昭怀太子的那几个妃嫔,不由脊背发凉......
皇后是武将之女,不擅后宫算计,心思粗直倒也寻常。
只是,她那几个儿媳妇可不是省油的灯......
各个家世厚重,当年昭怀太子还在世时,东宫几位妃嫔争宠较量的手段,便已是炉火纯青。论心思、论手腕,都远胜上一辈,简直花样百出,精彩纷呈。她们这些人私下里看热闹,只觉比话本子还精彩。
如今,昭怀太子薨了,那几个女人迅速抱团成势,铁板一块。
庆安宫心思缜密,这一年多来,安静地像隐形了一般。揽芳宫因为心思一直在难缠的新太子身上,倒忘了先去摁死她们......
前些日子,贵妃同庆安宫妃嫔一同为太后侍疾,她们才猛然惊觉,然而为时已晚......那几个女人看她们的眼神和看死人一样,杀心昭然,摆明了这回要与她们揽芳宫不死不休,一局争定乾坤。
自第一日从慈寿宫回来,心腹女官便日夜难安......往日昭怀太子的嫔妃们自相争斗,她们隔岸观火,津津有味,如今陡然变成对手,她只觉悚然......
*
梅氏吞田欺民这个案子审了大半个月了,三法司那边没有一丝动静。
一来,梅家吞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近十年的积弊,从北到南十几个府县,没有三两个月根本核查不清;二来,梅家鸡贼,红契白契掺杂,真账假账混在一处,账目要逐笔厘清。更别提不少地方官本身就是梅家门生,查案的人还没到,消息早已传到,证人被收买,证据被烧毁,法司查起来困难重重。
案子虽僵着,朝堂上下却早已闹得沸反盈天。
梅家的门人轮番出列,一个个慷慨陈词、泣血力辩,要么说‘梅氏一族功大于过’,要么说‘国之肱骨不可轻辱’,‘证据不足,不宜定罪’。
受过梅家惠济的地方官们,也纷纷上奏,细数梅氏一族为地方做的善事。设粥厂、修水利、办书院,桩桩惠及百姓。就算有些族人行事不当,那也是少数不肖子孙,不能因小过而掩大德。
梅家百年大族,姻亲世交盘根错节,到了此紧要关头,朝中声势自然浩大。
可东宫这边,在野的臂助和拥护者,亦非同小可。
其中跳的最高的,是那些一根筋只认中宫嫡出的守旧老臣们。这些人在朝中德高望重,一呼百应,不怕丢官,更不怕得罪人,天天嘴里引经据典,张口就把梅家定性为“动摇国本、坏嫡庶之别的奸臣”。
再便是昭怀太子妃嫔们的娘家——这些人家,素日从不与新东宫直接往来,个个藏锋敛锐,不露声色。
如今东宫与梅家已斗到白刃相见,他们藏个什么?等得就是这一日!当下便撸起袖子,正面迎战。
旁人不好做的事,他们能做,旁人不好说得话,他们也能说!横竖家里与新东宫没关系,那他们就算中立直臣!
先太子妃嫔的娘家们,如今披着“中立”的马甲,天天在朝堂上跟梅派的人对着喷,掐得乌眼鸡似的。
梅派说一句,他们骂回去三句;梅派递一本,他们弹三本;梅派跳脚大骂,他们就朝他们吐口水;梅派嚷嚷要死谏,他们就先一步往柱子上撞。
如今朝堂上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也有心要处置梅家,因而站出来替梅家说话的人,远不如东宫这边气盛。
梅氏姻亲一系的勋贵,不便直接上书,却在私下串联,煽动学子们联名上“万言书”,为梅家叫屈请愿。
而今岁承了东宫恩惠,补上实缺的那些新晋官员们,连夜就起草了一份公辩状,措辞直指万言书背后有勋贵操控,称其为“假士林之口,行私党之实”。
东宫与梅家的此番争斗,已非寻常政争,实系牵动满朝文武切身利害的洗牌之局,因而前朝风雷激荡,各方派系纷纷落子,龙争虎斗,无人敢置身事外。
后宫的那些娘娘们,也断然出手,手段一环扣着一环,极为老辣刁钻——昭怀太子妃领着庆安宫的一众嫔妾们联袂发难,竟能压着嘉贵妃打。
前些日子,容王府求了御前恩典,以“府中不靖,恐扰皇孙”为由,将府里三个皇孙送去嘉贵妃的揽芳宫,托贵妃暂为照看。
哪成想,刚进宫两日,三个皇孙就和庆安宫的皇孙、皇孙女们,在御花园大打出手,殴成一团,宫人们拉都拉不住。
昭怀太子妃领着几个孩子,齐齐跪在御前,声泪俱下。
“圣上,儿媳自昭怀太子去后,在宫中处处忍让,时时小心,从不敢与人争执。可今日,容王府的几位皇孙,竟辱骂殿下的孩子是‘没爹的野种’!稚子不晓事,若非背后有人唆使,何出此言?儿媳听了心如刀绞一般,实在是忍不得了......这几个孩子可是先太子留下的血脉啊!”
身后几个孩子也跟着哇哇大哭,最小的那个还不太会说话,抱着太子妃的腿,一声一声地喊“母妃”,喊得人肝肠寸断。
康文帝坐在上头,青筋暴起,他再顾念揽芳宫的三个皇孙,也容不得他们拿昭怀太子的死说事!
皇帝把乐安郡主唤至身前,摸了摸小郡主额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当即下旨:揽芳宫即日起封宫,贵妃无旨不得擅出,悉心照料三位皇孙,不得有半点闪失。
有了庆安宫横插这么一扛子,容王府也算偷鸡不成蚀把米。
梅家自犯案以来,康文帝就很少再踏足揽芳宫,去了也不许贵妃提及朝政大事,否则他抬脚就走。
他们本欲借着康文帝疼这几个皇孙,唤起他对容王的怜惜之情,也好让容王在御前多得几分眷顾。
如今这一来,嘉贵妃短期内到不了御前,容王府再没办法像从前那般,通过后宫提前探知圣意。
叶勉入宫当差这么长时间,也算是开了眼界了,正经见识了一把什么叫“宫斗”。
他和柳京轩两个人,天天在值庐里听他们八卦后宫娘娘们的争闻,惊得眼睛溜圆,嘴都合不拢。
柳京轩吓得连连拍胸口,当场指天发誓:“我日后一定对自己媳妇百依百顺,绝无二话!”
*
时值端午,傍晚橘暖色的霞光从窗外透进来,光和窗棂的影子一起落在纸上,把叶勉才写了一半的诗词割成明暗两半。
屋内墨香淡淡,桌案上摆着五毒饼、一碟樱桃、两杯清茶,和一枝刚折下来的菖蒲叶。
庄珝让叶勉坐在他腿上,一手环着他的腰,另一手握住他执笔的手,缓缓落笔,陪他静心写字。
叶勉平时爱写鹤骨体,清瘦端稳,一笔一划都利落得当,可今晚的字,笔锋却像失了准头,横画、竖画落在纸上,有种收不住的蛮劲。
“不对——”
庄珝在他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又带他重新蘸了墨,笔尖在砚台上轻轻舔过,随即落回纸上,缓而稳地写下一横。
“字乃心迹,心浮则笔躁,心动则墨散,凝神于腕,方能笔下有骨。”
庄珝在他耳边耐心地温声教导。
叶勉的手跟着庄珝的节奏,力道被他温热的掌心压住了大半,笔锋缓缓驯服下来,线条终于从凌厉变得舒展,如野鹤敛翼于松间,清瘦却自有风骨,透出一股子洗尽铅华后的端雅。
“真乖。”
庄珝带他写完一首词,偏过头在他脸上连亲了两口。
由字及心,叶勉这些日子心浮气躁,浑身是刺,做什么都透着按捺不住的焦灼。
昨日傍晚,庄珝去东宫接他下衙,正碰见太子在训他,手里的戒尺在案上拍地啪啪作响,看见他来,还朝他发了一通火,叫他把人领回家去,好生管束管束。
庄珝问了一遭,才知怎么回事。
这几日前朝喧嚣不已,老臣们你攻我伐,言辞日益激烈,火气渐渐烧到脸上,大有从唇枪舌剑转为拳脚相向之势。
今日小朝会上,两帮人终于按捺不住,当堂扭打起来。叶勉早急得抓耳挠腮,眼睁睁看见柳尚书让人推了个趔趄,登时火冒三丈,邶云霁一个没拽住,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御阶,一头扎进乱成一团的朝臣中间,拽住推人的那个就跟他撕吧起来。
回府后庄珝把他衣裳扒了,仔仔细细验看了一番,幸好没伤着筋骨,只是手肘处青了一块。
庄珝少不得沉着脸管教了他一番,叶勉低眉顺眼地听着,实则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往心里去。
当晚用完晚膳,庄珝就瞧他偷偷溜进东阁房里,手里一块笏板,让他舞得虎虎生风。
庄珝心下无奈,这才趁着今日端午休沐,带他在家里描山画水、写字静心。
两人静气宁心地写了几首词,庄珝便搁了笔,让侍女重新换过茶来,又捏起一块五毒饼喂给他吃。
俩人茶歇,庄珝也不让他下身,只把他掉了个方向。叶勉跨坐在庄珝腿上,后背抵着书案边沿,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
侍人们见两个小主子亲近,都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庄珝咬了一口叶勉递过来的角黍,甜香在舌尖化开,他含笑打趣道:“你这般火急火燎的作甚?邶云霁这个东宫之主都还稳当着,你个小跟班倒先上火了,你们是要夺嫡,又不是揭竿而起......”
叶勉摇头哼哼了一声,“我哪里是着急帮太子夺嫡,我是见不得梅氏一族这般横行无忌!”
东宫此番拿梅氏开刀,叶勉每日积极奔走其间,出力甚多,旁人只道他是东宫阵营,太子心腹,急于替东宫报复梅家弹劾贺家之事,实则不然。
叶勉连日参与案议,逐一翻阅魏家秘呈的地方卷宗与农户自诉,越看越心惊,梅氏近十年间在大文各地方兼并田产,简直猖獗至极。
去岁冬月,奇寒彻骨,饥民遍地,梅家的贪婪却愈发不加掩饰。他们地方上族人竟趁此机,诱使农户将田产“投献”至梅氏族人名下。红契走明账,白契走暗箱。农户还不上贷,梅家便拿着白契去官府要地。那官府中的官员,不是梅家门生就是梅家故吏,判文一签,良田易主。
极寒本是天灾,梅家却借此行兼并之实,雪上加霜。
这两年,梅氏一族为日后能助容王上位,已是走火入魔,凡能搂钱的勾当,无所不用其极,敛财无度,几乎疯魔。
长此以往,照此鲸吞之势,再纵容几年,大文怕是要税基尽毁,百姓无立锥之地,国将不国。
叶勉一提这个就来气,愤然和庄珝道:“昂渊昨儿个还与我说,通政司这些时日,每天都收到十几封地方上的奏本,尽是替梅家辩白陈情的。上至封地勋贵,下至地方书院上的头面人物,一个个写得情真意切,恨不得替梅家去坐牢。一家之姓,竟能如此牵动朝野上下,左右地方舆论,若不早日清算,百姓公道何存?”
庄珝见他火气又上来了,轻叹一声,温声教他:“梅家自有你大哥他们去操心,你既属东宫,便要以东宫的格局来思量——储君身侧,乃皇权正统所在,天下枢机所系,若只盯着梅家一隅,岂非舍本逐末?如今破局之要,在于容王,容王既除,梅家不攻自破。”
他又道:“你既认可邶云霁做大文储君,便该在此时守住东宫的根基,将来新君御极,辅佐其成明君之业,他日海晏河清,百姓自安,才断不会再有第二个梅家之患。”
叶勉受教地点了点头。
两人相对而坐,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霞光已悄然隐去,天色如墨般渐次晕染开来。
侍女都在外头,屋内只燃了一盏孤灯,光线愈发昏暗,叶勉眼中的戾气在庄珝喁喁温声中渐渐消散,只余一片被灯火映得温软的清朗。
庄珝让叶勉的腿盘在自己腰间,手臂收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随即稍一用力便将人托抱而起,径直往寝卧走去。
叶勉警铃大作,“干什么?天还没大黑呢,就钻帐子,让侍人们瞧见,又要背后笑话咱俩了......”
“不进帐子,我取个东西......”庄珝温声安抚,抱着他踱至床头,从抽格里取出那本被翻到卷边的小册子,又折返回来,贴着他耳畔低语商量,“方才那点子火气怕是还没散尽,我帮你再泻泻......第十六页上是书案承欢,今晚月色好,我们试试那一处。”
叶勉:“???”
庄珝一手抱着他,一手极快地把书案上的果碟、纸笔推到边旁,又将灯芯拨得更亮些,暖黄的烛光瞬间倾泻而下......烛火下正映着两人方才一同执笔写下的诗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端午休沐过后,叶勉精神奕奕地回东宫当差,连日来眉宇间那股浮躁之气像是艾草水涤荡过一般,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又舒展起来。
太子上下打量他两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庄珝的《教子斋规》《养正遗规》倒是没白看......教养孩子确实有一套。
君臣俩一会儿要去面圣,叶勉不慌不忙地收拾了案牍上的文书,确认没有遗漏,便随着太子往乾元宫去了。
乾元宫的一处偏殿里,天家父子隔案对坐。殿内宫人尽数遣退,只留叶勉一人在花罩外待命。
康文帝目光在手中的奏报上凝住,面上惊怒交加,他手指微微哆嗦着一页页翻过,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父皇,既然二哥不想离京,那便别让他走了......”太子语气平淡,却隐隐含威。
康文帝猛地看向太子,“你倒是盘算得好!”
太子面色不变,“父皇,这纸上是二哥的盘算,不是儿臣的。”
康文帝一把将奏报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响,“朕还没死!还轮不到你来给你二哥定罪!”
“父皇息怒,儿臣不敢。”
太子起身跪去地上,正色道:“儿臣查得实证后,先呈与父皇御览,而非直接交与三司或公开于朝堂,便是恳请父皇圣裁,给二哥以应得之罪。”
康文帝噌地站起来,声音因暴怒而发颤:“太子!你这是在威胁朕?”
“儿臣怎敢?儿臣惹了父皇生气,实属不孝——然二皇子容王邶云贤,窥伺储位,包藏祸心,不仅不孝,更是不忠不臣!此非家事,乃国事!罪在不赦!”
太子无视圣颜震怒,缓缓细数二皇子罪状,“容王与梅家为笼络宗室王公,借修撰《昭文天典》之机,行结党营私之实!”
“篡改谱牒,为出身低微的藩王粉饰生母位份,模糊庶出痕迹;增润藩王贤行,将寻常善举粉饰成不世之功;更敢私抄录宗室秘档,以备要挟之用!”
“父皇若存疑虑,只需翻阅近日通政司上呈的奏章。那些为梅家喊冤叫屈的宗亲,无一例外,皆在《昭文天典》中被梅家篡改劣行,虚增功绩。”
康文帝脸上一片苍白的疲惫,他无力地指了指门口,“朕知晓了,朕心里有数,太子,你先退下。”
太子却未起身,抬手召来叶勉,又将几页文书呈给康文帝。
“父皇,容王与梅家借修典之名,行谋逆之实!在天文志中窜改星象,将异变轨迹指向二皇子封地,暗喻天命所归;在礼乐志中援引‘古之贤妃辅政’旧例,为贵妃抬高仪制;地理志中更在二皇子封地章节,详载‘醴泉’‘嘉禾’等祥瑞,篇幅远过诸藩。”
“几十年间,一部《昭文天典》被他们修成了夺嫡的图谶,此非止欺君,实乃篡逆之端倪!”
“太子!!!”康文帝一声怒喝,“你是不是非要逼得朕,亲手杀了自己儿子才罢休?”
梅家阖族死不足惜,为社稷计,梅家不能不除。
可容王是他和贵妃的第一个孩子......他年后便隐隐察觉出容王有夺嫡之心,就算没有梅氏吞田一案,他也打算断其羽翼——将其爵位降为县公,自此不许参政,圈在封地,做一辈子富贵闲人。
可眼下太子呈上的奏文,将梅家与容王内外勾结的图谋一一揭开,所列罪状,无一不是祸国乱政,死不足赎的重罪。
这无一不昭示着——是他这个皇帝沉溺于情爱,宠眷贵妃过当,以至数十年来竟未能洞察梅家的狼子野心,险些使社稷倾覆,最终又害了自己的骨肉......
康文帝身形微微发颤,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语气艰涩,“云霁,容王之事,朕自会给你交代!你自幼,朕便待你如宝,老四、老六可以用怨朕,你却不能。如今东宫储位与未来的江山,朕也都给了你,你不能因为你做了储君,便什么都想要!”
“儿臣并未什么都想要。儿臣身为大文嫡皇子,入主东宫,承继宗庙,是受命于天,遵循祖训。自是不能因私废公,更不能因顾念兄弟情分而置国法于不顾。儿臣还请父皇圣裁,以正社稷!”
说罢,邶云霁抬起头,“儿臣若因自己手握皇权,就什么都想要,前些年儿臣便不会自行离京,远赴北境去自省,叶璟更无机会大婚生子......好在北地风霜不曾白受,如今儿臣已神思清明,不再为执念所困。”
“回京后,父皇也曾教过儿臣,帝王之身,情与法不可两全,不能既贪社稷之重,又恋私情之欢......什么都要,最后只会什么都守不住。”
太子顿了顿,直视康文帝的目光,“父皇,这么些年来,一直都是您在什么都想要。”
康文帝只觉心口如遭重锤,这番话恰戳中了他的痛处,他双目赤红,霍然起身,一脚踹在太子胸口,力道之重,竟将太子踹得向后翻倒,脊背磕在御阶边缘。
叶勉吓得心跳都停了一拍,从花罩外疾步冲了进去,挡在父子二人中间,“圣上息怒!”
太子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依旧不避不让,直直看着康文帝。
“父皇,您如此为君为父!就算没有那匹西极马,我大哥昭怀太子,也会早薨!”
*
自上回父子俩在乾元宫不欢而散后,康文帝便再未单独召见太子。
梅氏的案子因为涉及地方州县太多,大理寺和刑部那里依旧没什么大的进展。不过为梅家辩白的几家宗亲,被康文帝以扰乱朝纲为由,逐一下旨罚饬。
太子并未将上次御呈的文书公布外朝,一是因则潜伏在容王府的暗桩禀报,梅家借修天典行不法之事,远不止先前所陈数端,尚有许多实证还未拿到。
二是因则......太子确实是在顾念父子之情。如若此案由皇帝亲自公布并下旨处置,便是对他此前“为后宫所误,险些动摇社稷之举”的一次拨乱反正。日后史家落笔,尚可为帝王转圜。
反之,若由太子公开,无论后续处置是否得当,皇帝都要被扣上一个“被后宫蒙蔽,昏聩误国”的帽子,贻笑史册。
史册昭昭,帝王最难承者,莫过于青史遗讥。
三日后,昭怀太子妃先递了话过来。
说是昨夜揽芳宫里,嘉贵妃在内室里烧了许多纸帖。不多时,又有宫外属人来报,说昨夜容王府内卧里也传出烟气,今一早有不少纸灰扔出。
太子和叶勉对视了一眼。
昨天白日里,康文帝曾驾临揽芳宫,闻说帝妃二人将宫人都撵了出去,探子在院子外依旧能听清圣上大发雷霆。必是康文帝盛怒之下,将梅家修典做噩一事漏了出去。
叶勉心下正骂,就见小太监端了药汤进来。
太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拿下去吧,往后不用再煎这剂药了。”
“那哪行?”叶勉忙劝住,“太医说了,这药得连服十日,一日都不能断。您这才喝了一半,正是化瘀的关键时候,哪能停呢?”
前几日康文帝那一脚,正踹太子心口上,心脉脏腑所在,何等脆弱。皇帝虽上了年纪,但盛怒之下那一脚,力道极大。
太子那日回东宫解开衣襟查视,胸口淤青一片,这几天更是深吸一口气便觉刺痛,说话稍快便咳嗽,牵动伤处,疼得额上冒汗。
皇帝亲手伤了储君,自然不能外传,东宫只得让太医密奏用药,对外一概称是“风寒入肺,须服汤药静养”。
太子浑不在意,“这点子小伤,便是不服药,孤歇几日也能痊愈。”
“那可不行,太医说您伤在胸口,可不是闹着玩的,若不好生将养,怕落下病根。”叶勉肃着颜色劝道。
随值的几个舍人也纷纷开口劝谏,太子无奈,只得接过药碗。
这日一大早,庄珝与叶勉同车入宫。
外头梅家的案子一时半会儿结不了。东宫也不能把精力全耗在这上头,搁下其他要务不管。
前头东宫牵头的北境安边一案,自去岁起已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东宫书房里,三人盘腿围坐在矮案旁,一面翻看着北边呈上来的奏报,一面商议着下一步的计案,不时在舆图上圈点备注。
叶勉欣慰道:“这进展可比咱们预想的好!那市堡还没完全建成,边民和商贩就已经开始扎堆囤货、议价了。照此势头,只要头一批互市能顺利开起来,往后每年省下的军费便是一大笔,边民也能踏实过日子,不用再提心吊胆防着战事了。”
太子翻着奏报,头也没抬,随口道:“待那头安生了,孤就找个闲暇,带你们俩回北境看看去。你不是一直惦记小叶子和白眼狼?正好一道去瞧瞧。”
叶勉乐道:“那敢情好——我还叫小叶子给我拉冰车!”
太子:“小叶子年纪大了,你少折腾他,叫你哥白眼狼给你拉。”
叶勉无奈,“我怎么和它成兄弟了?”
邶云霁轻笑,随即咳嗽了几声,叶勉面带忧色,“要不要让太医再换个方子?药喝了好几日,我瞧你咳嗽也不见轻,精神倒越发不济了......”
庄珝听罢也蹙眉道:“若是不便再叫太医诊治,就出宫来公主府走一遭,我叫我府上的府医,重新给你瞧瞧。”
太子又咳了两声,摆手道:“无碍,本该好了的。前几日夜里贪凉,叫宫女在寝卧里多摆了两个冰盆,受了寒,这才又重了些。”
叶勉看太子脸色苍白,眼中也无神采,又咳嗽不断,便自行做主把案牍上的公文全都收了起来,又吩咐宫人端茶点来。
几人茶歇吃起点心来,庄珝说起外头的事,“梅家的案子,你们东宫还是要尽快了结才是,如今梅氏一族利用修典,为二皇子造势一事,已经露至御前。如若你们查得全部实证,就算皇舅舅后面能保下容王性命,也少不了个圈禁。”
“而梅家借修典舞弊、结交藩王、私造祥瑞图谶,哪一条都够他们灭族。他们上下几百口人,若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这些时日难免不会狗急跳墙。”
叶勉叹道:“哪里是东宫不想呢?只是梅家和容王那边实在鸡贼,将各色证信毁得干干净净。如今我们能查的,只剩下那些已经定稿付梓的修典文本。可要从几千卷书里,一页一页地比对查录,没个俩月是不能成的。”
庄珝思忖后,又给他们出了些主意,俩人说话说得热闹,却不见太子出声。
叶勉咽下去嘴里的点心,去瞧太子,就见他面色比方才又苍白了两分,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强忍着不适。
“殿下?”叶勉有些担心。
“嗯。”
太子手里捏着茶盏,却半天没送到嘴边,眼神也有些涣散,又咳了几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叶勉心里咯噔一下。
“殿下!”
庄珝也察觉出不对了,急忙站起身,唤首领太监速去请太医。
庄珝话音还未落地,太子便失了力一般,趴伏在书案上,呼吸浅而急促。一旁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染在他袖口上。
叶勉吓得脸都青了,急急唤他,“殿下!殿下!您还能听见吗......邶云霁!”
东宫火速锁宫,东宫内率将各处通道封得水泄不通。宫女太监们无论品级高低,一个不漏地被驱至两处院落,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亦不许互通消息。
康文帝跌跌撞撞赶至时,太子已经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如纸,嘴唇发乌,双目紧闭,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几个太医跪在榻边,额上冷汗涔涔,正在给太子施针。
“云霁......云霁!”康文帝快步至榻边,一把抓起太子的手,那只手软绵绵的,毫无回应。他俯下身,盯着儿子紧闭的双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别吓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