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拜年
正月初一,晨光初亮,庄府门前已是车马如流,轿子如云。
族亲们每房都携着几大车的年礼而至,管事手里的礼单摞得老高,仆从们卸货的卸货,登记的登记。车上码着锦缎绸罗、金银器皿,箱笼上系着红绸,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按礼数,出嫁的女儿本该初二才回娘家拜年,可今日荣南亲王要来府上,各房的姑奶奶们便也顾不得规矩,初一就带着女婿、外孙们匆匆往回赶。
夫家那边非但没有半句阻拦,反倒一个劲儿地催着早些出门。都盼着能借着这趟拜年,和王府攀上几分香火情分。
街坊四邻驻足看热闹,无不艳羡道:“这才是正往高处走的人家,顶顶兴旺的光景呐!”
庄老太爷穿着簇新的紫红团花袍,带着几位族老,精神矍铄地端坐在正堂上,瞧着外头满堂宾客,红光满面。
金陵各大商号的东家,不便在今日登门叨扰,却也早早遣了管事送了年礼。
庄老太爷随手翻了两下礼单,吩咐管事:“叫几个妥帖的小厮再往前去迎迎。”
管事忙回话,“回老太爷,早早就在公主府外头安排了人,车驾一动,他们即刻飞马回来禀报。”
正说着,廊下一个小厮小跑着来回话,“老太爷,亲王仪驾动了,估摸着再过两刻钟就到!”
庄老太爷笑得合不拢嘴,几位族老也站起身,“走吧,我们出去迎去!”
庄府门前噼里啪啦响起爆竹声。
荣南亲王的车驾缓缓停稳,庄府的小辈们忙前忙后,亲自去放置脚凳、弯腰掀车帘。
今日是初一,驸马要陪公主过年,因而只有庄珝带着叶勉和庄瑜、庄珩来了庄府。
几人被庄氏族人簇拥着,殷勤地迎进正堂。
庄珝坐在上首,庄老太爷先领着阖府族人,依着规矩行大礼参拜。
庄珝受了礼后,携着叶勉走到庄老太爷和祖父跟前,弯腰揖了个家礼。
庄老太爷紧忙伸手扶住,连声道:“可不敢!快起来快起来!”
一番见礼寒暄,庄老太爷拄着拐杖,亲自带着叶勉认人,一一指给他看:“这是你大伯公,这是三叔公,这是五叔公。”
叶勉挨个拱手行礼......接着是各房的长辈,堂伯、堂叔、堂舅,乌泱泱一屋子人。
叶勉就感觉自己眼前走马灯似的过着人,看的他眼花缭乱。
他可算见识到什么是人口兴旺的大族人家了,这一房那一房,这一支那一支,七亲八戚,辈分复杂的像老树盘根,数不清有多少根须。
认完了男客这边,早有几位珠翠金钗满头的夫人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领着叶勉去后院。
后院正厅中,庄太夫人带着十来个太太、夫人候在门口。
依旧是庄珝先受她们的礼,才带着叶勉行家礼。
厅里珠翠环绕,衣香鬓影,女眷们比男人们更擅暖场热络。这个喊叶勉“侄儿”,那个叫“外甥”,满屋子笑语。
女眷这处,自然不能让叶勉白白叫人,各房的见面红封儿都在这些主母手里,一个接一个地往他怀里塞,收的叶勉手软。
红封儿个个鼓鼓囊囊,庄瑜眼气,酸道:“早先就说让你带个笸箩来,你还不信,这下好了,两手都抱不住了吧?”
女眷们哄声笑开,庄瑜的二婶娘笑他:“日后你和珩哥儿把媳妇带回来,婶娘也给包大的!”
庄太夫人满鬓满白,抓着叶勉的手坐在她身边,不肯松开,左一句右一句地吩咐丫鬟,给他抓糖拿点心,沏最好的雨花茶。
屋子里的婆子丫鬟们,也都一身新制的冬衣,头上戴金钗,手上挂碧镯,格外精神体面,皆殷勤地围在叶勉身边,递手炉、捧茶盏,十分恭顺。
庄珝的大伯娘坐去叶勉另一边,笑盈盈说道:“前几年,我还与太夫人私下嘀咕,咱们珝哥儿这等品貌人才,心气儿又那般的高,可上哪里找可心的媳妇去?除非能去天上扯个神仙下来,不然,将来不得当一辈子旷夫啊?”
说到这儿,她满眼欢喜地端详着叶勉,赞叹道:“如今啊,我才知道......这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不就让他从天上扯了个下来——”
厅里女眷们都笑得前仰后合,纷纷赞道:“可不就是——瞧瞧这眉眼,跟画儿上描出来的似的。”
叶勉被长辈们调笑得耳朵尖微红,庄珝坐在一旁,嘴角微微扬起,也不替他解围。
今日要在庄家吃两宴。
午宴设在正堂,庄老太爷领着族老们作陪,席面儿一点不比长公主府里的差,南肴北馔、海陆并陈,应有尽有。
席间叶勉和庄珝都饮了酒,宴后,庄家小辈领着二人去早已备好的院落歇晌。
院子清幽静谧,一草一木都透着讲究,屋内陈设也件件精致,可见主人用心。
庄家几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少爷,一边往回走,一边挤眉弄眼地偷笑。
其中一个忍不住艳羡说道:“做三叔的儿子可真好,能娶那么好看的媳妇......”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反驳他道:“哪里是做三叔的儿子好?分明是做长公主的长子好!若是珝哥也与瑜哥一样,空有银钱,没有爵位,你看那美人还肯正眼看他吗?”
有人附和他,“就是!怪不得我爹娘整日逼着我读书,咱们若一辈子只做个商户,便是家里再有钱也没用,哪里能得那样的人物青睐?说到底,终究还是得有权势才行……”
又有人笑他们,“你们仨怎么也好起南风来了?”
“啧——若能娶到这般好看的媳妇,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便是不是人,是鬼,我也能凑合!”
叶勉和庄珝合衣小憩了一个时辰便起来了。
庄家人知道叶勉性子活泼,连派来的小丫鬟都伶俐讨喜,说话蹦豆子似的脆生生。
他和那小丫鬟一起在廊下逗鹦哥儿,俩人一鸟,嘻嘻哈哈,十分欢快热闹。
哪想,晚宴前庄家就把那小丫鬟的身契给他俩送来了,说是让她跟着回京城,给叶勉做个贴身使唤的侍女,把叶勉吓得一激灵,张口就要拒绝。
庄珝捏了下他的手,示意他别急着出声,叶勉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管事离开后,叶勉忙道:“这哪行?快把身契给人退回去,这个小丫鬟虽是奴籍,但一瞧就是在父母身边娇惯长大的,就这么把人带回京城,不敢说造孽,可也忒不厚道了。”
“跟去京城荣南王府算什么造孽?”
坐在廊子摇椅上晒阳的庄瑜,手里抓着一把南瓜籽儿,一边磕一边接话。
“那丫头虽在金陵父母兄弟齐全,可他们一家子都是家生子,再过上两年,少不得要配小厮,好些能配个管事,生下的孩子也世世为奴籍。跟了你走却不同......近身侍奉你们的侍女,公主府里的低阶属官们都抢着求娶。待她大了,你放了她籍,她翻身就是官太太,将来儿孙能读书,能科举,运气好还能搏个诰命呢,不比留在金陵父母身边强?”
庄瑜跟庄家一向亲近,少不得要为他们说话,又劝道:“安心收了吧,这是四下都落好处的事。你们远远在京城,曾祖父他们一直怕和你们情分淡了,你收了他们的人,老人家们心里才安生,不然又得天天瞎琢么......”
晚上去赴席前,庄家就给那小丫鬟一大家子都抬了等,庄太夫人将她唤至身前,嘱咐又嘱咐,女眷们也笑着赞她长相福气,纷纷赏了装着金银裸子的荷包。
小丫鬟一大家子都喜得什么似的,一个劲儿地念叨“菩萨保佑”,她自己个儿也是高兴的满脸通红。叶勉在一旁看了,便没再说什么。
庄瑜凑他耳边揶揄:“各人有各路,都机灵着呢......别以为就你最聪明!”
在庄家用过晚宴,外头天已大黑,灯笼从府门一路挂到巷口。
庄老太爷领着族人们,毕恭毕敬地站在府门外,目送亲王车驾离去。
金陵公主府。
长公主见庄瑜拉着脸回来了,奇怪问道:“你哥和勉哥儿呢?”
庄瑜没好气,“俩人自己个儿出去玩了!真是不像话!大晚上的,就只带了两个侍卫!”连他也不带!
长公主没忍住笑出声,知道二儿子这是半路被人踹下车了。
庄珩也鼓着腮帮子,眼尾耷拉着,他这么乖,从不像二哥那般烦人,怎么连他一起踹下去了呢?
初一的金陵,年味正浓。
叶勉和庄珝没再乘车,俩人像普通小情侣一样,一手十指相扣,一手捧着炒栗子,走街串巷。
秦淮河上灯船如织,流光溢彩,千百盏荷花灯星星点点地缀于其间,灯影随波荡漾,恍若银河碎星浮在水面。
两岸数座鳌山,灯棚搭的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层层叠叠的彩灯错落堆在一起,辉煌的灯火明灭闪烁,光晕交织,将十里秦淮照得如白昼一般。
叶勉的眼睛都不够看了。
俩人走在长街上,花灯繁密得令人目不暇接,从街头到巷尾,铺天盖地,将两旁朱阁飞檐都染透了。
整个金陵,灯海光浪翻涌,一眼望不到头。
叶勉买了一盏青色虾鳌灯、一盏螃蟹灯,还是不足性,又要去买白羽仙鹤灯。
巷口上,百戏班子正在演灯影戏,卖甜年糕的、卖面人的、卖风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手里提着兔儿灯、金鱼灯,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比谁的灯更亮更好看,叽叽喳喳地笑闹成一团。
叶勉货比三家,挑了一盏最精神的仙鹤灯,从庄珝腰间的荷包里掏了二钱银子递过去。
老板笑眯眯地收了,又多送了他一截儿蜡烛。
嘴里叨咕着,“小公子人长得俏,眼光也好!老汉这白鹤灯是整条街上独一份儿,那白羽都是我家小女用鸽子毛一根根粘上去的,着实费功夫呐!”
叶勉得意地冲庄珝一笑,“听见没?我就说这家的白鹤最精巧!”
说完又问老汉,“老板,你们金陵不是初八才是上灯节吗?怎地初一就这般热闹?”
“今日可不是官府上灯!”老板笑呵呵道:“小公子有所不知,今儿晚上,整个金陵城的花灯,从河里到岸上,全都是荣南亲王出钱置办的哩!”
“灯亮了人就多,城里便热闹,咱们做买卖的,谁不想多赚几天钱?这不,大家都跟着出来摆摊来啦。”
叶勉听罢,手里的炒栗子差点没拿稳,瞪圆了眼睛看向身后的庄珝。
十里秦淮璀璨如昼,满城灯火在他身后铺开,庄珝站在光影里,也在眉目温柔地回望着叶勉,摇曳的灯影映得他半边脸颊明明暗暗。
叶勉半晌没说出话,庄珝眼底泛起温存的笑意,偷偷捏了捏他的指尖。
夜半子时,翠梧山的宝福寺却热闹非凡,香客们提着灯笼,都抢来烧“开岁香”,人群沿着山道络绎不绝。
庙里香火烟气缭绕,叶勉跟着庄珝挤在一群善男信女中,在佛前虔诚许愿,跪拜上香。
宝福寺里出来,已是凌晨,山路两侧挂满红彤彤的灯笼,远远望去一条长龙。
庄珝背着叶勉,一步一步朝山上行去,与杂闹下山的人群背道而驰。
翠梧山的山顶有处别苑,是庄珝的私产,院子不大,却清幽风雅,白墙黛瓦,隐在松竹之间。
俩人依偎着坐在院子的石阶上,身上披着同一件大氅。
头顶是满天繁星,脚下是金陵城满城花灯,明辉熠熠,彼此交织,天上与尘世的光海竟似连成一片。
庄珝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裹紧氅衣,柔声问:“冷不冷?”
“不冷,我们再看会儿呗。”
“灯又不会跑,初一到初十都给你亮着。”
叶勉微讶,“每晚都有啊?”
庄珝“嗯”了一声,下巴轻抵在叶勉的头顶心,温声问他:“你可还记得,我们在京城第一回的七夕兰夜幽会?”
“自然记得......”叶勉好笑道:“那时候咱俩还没相好!我原本和兄弟们约好了出去玩,你偏要跟着,还把我拖进宫,拿圣上和太后她老人家压我,小小年纪,就那般鸡贼!”
庄珝坦然受下,语气理直气壮,“我‘小小年纪’时,不用些手段,你早让人给抢跑了。”
叶勉闻言也笑出声。
庄珝又低头看着他,认真说道:“那天七夕兰夜,我便许过你——你随我回家,金陵所有的花灯都是你的。”
叶勉听罢,心里像是化开了一块温软的糖,甜得他耳尖都泛了热。
子丑交替之时,庙里钟声悠沉,一声声在山谷里荡开。
庄珝从身上摸出一枚玉佩,塞进叶勉手里。
“新年礼物。”
“还有礼物啊?”
叶勉摊开手心,将玉佩凑到灯笼下细看。
竟是快罕见的双色玉,一面丹红似火,刻着朝霞,一面烟紫如雾,雕着暮云,两色缠绵相依。
两面各刻着四个小字——
朝朝暮暮岁岁相依
叶勉心口滚烫,甜蜜的冒泡。他冷不丁地见到俩人的枕边情话,被刻成誓言,正儿八经地捧到眼前,有些感动又有些不知所错。
叶勉故作镇定道:“那可说好了啊,将来我老了,变成小老头儿,你也得守着我,少一天都不算朝朝暮暮!”
庄珝语气认真,与他轻誓,“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勉勉。乖了、闹了,老了、走不动了,都是......”
叶勉欢喜地眉眼弯弯,冲着灯笼翻来覆去地摩挲着那两行小字,看着看着,突然又伤感起来,怅惘叹道:“可人生不过百年,能有多少个朝暮呢?”
叶勉性子向来疏朗,从不琢磨这些,可今夜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得深了。
两个人再好,也不过百年光景,纵躲得过“生离”,却逃不过“死别”......这念头一出来,他越想越不是滋味,脱口道:“你可不许走我前头!”
他一想到庄珝终有一天,会因为生老病死而离他而去,心口便泛起一阵钝痛,酸涩难当。
叶勉钻了牛角尖,又慌张找补道:“不对不对,我也不能走你前头!要是我先没了,剩你一个人……你肯定受不住,我才不让你受那个罪。”
庄珝沉默了一瞬,许久才听他温声说道:“不怕。我若先你一步离去,便先去那头把咱们的家布置好。你在这世间只管逍遥自在地了过余生,待最后一盏灯灭了,我便接你回家。”
“要是你先走了......”庄珝拢紧手臂,温热的唇瓣带着怜惜,印在他的眉心,安抚他道:“也不用怕,你就在黄泉路口蹲几天等我,别乱跑......待我在这头把你料理妥当了,就去寻你,绝不让你一个人孤伶伶走黄泉。”
叶勉听他这么说,鼻头一酸,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却没好气道:“你少胡说八道!谁要在路口等你了?你得好好活到一万岁,哪儿都不许去!”
叶勉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庄珝忙去哄他,一边用掌心在他脊背上轻轻拍抚,一边吻去他脸上的泪痕。
夜风拂过檐角,铜铃轻脆,叶勉渐渐止了泪,脸埋在他肩膀上。
叶勉隔着衣料感受着庄珝掌心的温度,闷声道:“都怪你!大过年的,提什么生啊死啊的?”
他不讲理地倒打一耙,全然不提是他自己先起的话头。
庄珝惯着他,和他作歉。
叶勉不好意思起来,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道:“明儿个晚些下山,我方才瞧见厨房门口堆着不少菜蔬,晌午我来掌勺,给你露一手。”
庄珝送了他这般用心的新年礼,他也不能差事儿......
叶勉打算明日在灶台前大显身手,锅铲抡出火星子来,也得给他整治满满一桌小炒儿。
庄珝听罢却摇头,“灶上的下人带的少,没人给你烧火打下手。”
叶勉一怔,“方才进院子时,灶房门口就站着好几个厨娘,还跟咱们行礼来着。”
“那是给我们烧洗澡水的,山上用热水,不比府里方便。”
“那也用不着那么多人烧水啊......”叶勉失笑,“就这一晚上,咱能洗几回?”
庄珝舔了舔嘴唇,看着他一言不发,原本搭在他脊背的掌心悄然下移......在他尾骨处,带着几分力度揉挲,透着暗示意味十足的狎昵。
叶勉咂么出味儿来,恍然了悟。
“……今晚啊?”
合着,这是不想点菜,想点厨子......
叶勉仰起脸问他,“庄峥澜啊......今天这一套套的,谋划了不少时日吧?”
又是月下约会、又是满城花灯的、再又山顶别苑、誓言佩玉……好嘛,绕了这么大一圈儿,在这儿等着他呢。
庄珝笑了笑并未出言反驳,只把他往怀里托了托,随即将人打横抱起。
山房的寝卧里,几个炭火熏笼将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叶勉沐浴完,身上未及披寝衣,就被庄珝直接塞进锦被里。
他自是知晓一会儿要做什么,也懒得矫情和庄珝要衣裳,只把被子裹得死紧,伸出半截雪白的胳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榻上的那几个小瓷瓶。
“怎么带了这么多?”叶勉故作轻松地没话找话。
庄珝拿着干巾,耐着性子替他一点点拭去发尾的水汽,抬眸看了他一眼,如实道:“怕不够用。”
叶勉:“!!!”
“胡想什么?”庄珝被他这副惊惶的模样惹得无奈,语气愈发温和:“我岂是那样不知轻重的人?你第一回,府医特意叮嘱要多用些。”
叶勉松了口气。
庄珝无奈,将巾帕随手搁去榻边。顺势倾身压近,将叶勉连人带被一起拢在怀里,又缓缓带着他侧倚在一旁的大迎枕上,低低笑问:“这么怕啊?”
临到这个时候,叶勉也不想和他逞强,轻轻点了点头。
俩人正值年少,难免每日帐中亲密,可因顾着身子,他从未尽数做全,去承受这一步。
庄珝自然也察觉到叶勉的惶惶不安,耳鬓厮磨、温言软语地哄了他半晌。随后半支起身子,从床头暗格里取出一条柔软的绸帕,轻覆在叶勉的眼上。
“做什么——”
视线骤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叶勉下意识去掀帕子,却被庄珝扣住手腕,微凉的指腹顺着他的腕骨缓缓摩挲至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怕,信我......”
庄珝搂着他侧躺在枕上,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顺着他的锁骨,在他身前缓缓流连,动作轻柔无比,浅尝辄止......叶勉被这若有似无的触感惹得呼吸微滞。
庄珝微微支起身子,唇瓣悬停在叶勉唇角上方,欲落未落,任由两人的呼吸在咫尺间反复交缠,似吻非吻地撩拨着。他垂着眼眸,视线紧盯着叶勉微张的唇瓣,直到身下人在他掌心下轻哼一声后,才俯身将那抹柔软吞没。
他掩起自己的欲望和急迫,吻得极尽温柔和耐心,一点点去抚平叶勉的不安和防备。素帕遮目,叶勉什么都看不见,却能顺着唇齿间的温热感受到庄珝的抚慰与温存。
正恍惚间,唇上忽地一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庄珝便再次压了下来,一股清冽的酒香伴着呼吸逼近。
庄珝将酒液压在舌底,低头含住叶勉的唇瓣,顺着齿间一点一点地哺进他的口里。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叶勉难耐的承受着这份绵长又缱绻的哺喂,本能地抬起双臂,环住庄珝的脖颈。
“真乖......”庄珝在他耳边喟叹着夸他。
锦被被打开,肌肤欺霜赛雪,庄珝贪婪地俯下身。
叶勉纤细的脚踝上落下一片湿热,气息喷洒在足尖上,碰触轻如羽毛,却细细密密,一路往上攀延,小腿、膝窝……每经过一处,都留下一片潮湿,酥麻不已,大腿内侧的肌肤薄而敏感,叶勉不受控制地绷紧,却被有力的手掌稳稳握住撑开,气息和湿热故意在那处流连,一下一下反复辗转。
檐下灯笼的光影在外头轻轻摇曳,窗纸上两个交叠的人影也跟着忽明忽暗。
榻上铺着的锦褥被揉出褶皱,梅花味的药脂被体温化开,散出淡淡的草药香气,香炉里的沉水香不甘寂寞地缠上来,甜与苦搅在一处,在满室暧昧中浮浮沉沉,越来越浓。
窗外的月影凝固在窗棂上,似被这满室旖旎绊住了脚步,看着那两道渐渐融为一体的身影,迟迟不肯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