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散其羽翼(一更)
东宫内殿里,丝竹声袅袅悠扬。
几名女乐人身着舞衣,随着乐声缓缓舞动,水袖一甩一收,腰肢似柳,步态袅娜,带起一阵细碎的香风。
太子懒懒地斜靠在贵妃榻上,身后垫着织金软枕,前后宫女环绕,有揉肩的,有捏腿的,还有捧着果碟的。
东宫大门前,通政司的几个官员正苦哈哈地陪着笑脸,与东宫的中官说话。
自前日午后,东宫便不曾派人去取奏疏副本批复,他们没法子,只得一大清早亲自送上门来。
哪想,太子竟命人将奏疏丢进火盆里,一把火给烧了......
东宫门前的中官一脸盛气凌人,“我们殿下说了,下回再敢送来,他就把东宫烧了,连你们通政司一起烧!”
通政司的官员们可不想大冬天的蹲在大街上办公,只得连连点头,一句怨言都没敢有。
魏昂渊一转身出去东宫,就撂了脸子,这什么狗屁倒灶的鬼脾气?比尥蹶子的野驴还难伺候!
他那苦命的勉哥儿呦......实在不行就辞官别干了,他替同僚抄奏疏养他。
小太监着急忙慌地小跑进内殿,向太子禀报:“殿下,圣上驾至。”
太子闻言,连姿势都没换,仍旧歪在枕上,随口道:“叫池舍人去迎迎,孤病着,起不得身。”
一众女乐人鱼贯退了出去。
康文帝进殿后,先仔细在太子脸上打量一番,见他面庞红润,气色极佳,心下十分无奈......这做戏都不肯和他做全套。
“我皇儿昨日怎么没好好用膳?”康文帝好脾气地问太子,“听奴才说,早膳和午膳都没这么动,可是哪处真不舒坦?”
邶云霁实话实说,“早膳前贪嘴,吃点心吃积食了。”
康文帝哭笑不得,嗔道:“多大的人了?眼看着要娶妃,吃个点心还没节制,也不怕传出去叫外头小姐们笑话?”
邶云霁不吃这套,掀了掀眼皮,“父皇这么早就来东宫,可是已经选好哪位皇子,预备易储了?若真如此,儿臣这就收拾铺盖挪出宫去,好给人腾地方。”
“少胡说八道!”康文帝沉下脸轻斥:“父皇何时说过要易储?再不许提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还挪出宫去......你个混小子要弃了你爹,往哪儿去?” 康文帝缓和了神色,嘴里说着软话:“父皇可离不得你,也听不得这样的话,如今朕年事已高,你还忍心叫父皇天天牵肠挂肚不成?”
邶云霁老神在在,“儿臣若离了东宫,自然得往封地上去,按祖制,皇子一成丁就该离京归封......儿臣若走了,也好给其他皇子们打个样。总不好坏了规矩......父皇,儿臣说得可在理?”
康文帝神色一顿,沉默了半晌才道:“云霁,他们也是你的手足......你是咱们大文的皇太子,要有储君的胸襟,将来这天下都是你的,就多容他们几年又如何?非得逼朕今天就把人全赶走不成?”
康文帝上了年岁,又折了一个长子,如今越发疼孩子,哪里舍得让他们离了跟前,一个个都恨不得拴在眼皮底下才舒心。
“父皇!”
邶云霁坐直身子,声音里带了火气,“到底是我容不得他们,还是他们容不得我?您心里最是清楚不过!父皇若再这般糊弄儿子,儿臣也不用去封地了,不如直接出宫给昭怀太子守陵去!”
康文帝脸上薄怒,“又胡沁什么!”
“儿臣是正统,该有的肚量自然会有,将来也犯不上因着他们,被史书记成残害手足的暴戾之君。可若将来是他们当家做主......”
邶云霁满眼讥诮,“他们岂会容儿子这个嫡出皇子活命?到时候,儿子索性就带着这满宫属官们,在昭怀太子陵里投了井!也算全了兄弟一场,总好过日后刀兵相见。”
康文帝气得浑身冰凉,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你这孩子!怎地讲不通道理了?朕既立你为太子,便是江山托付之意,何曾有过半分动摇?你何苦钻牛角尖,说出这等戳朕心窝子的话来?”
康文弟一听这些生生死死的话,就心酸不已,“我儿,你只管安心坐稳东宫,有父皇在你后头,谁也动不了你!”
邶云霁赶紧顺着话锋纠缠上去,“容王纵门人散布流言构陷东宫,其心可诛,此事已是铁证如山,儿臣想问,父皇打算如何处置?”
康文帝稳坐不动,语气平缓:“此事你二哥并不知情......不过他治下不力,朕岂能轻饶!朕今日便会命人拟旨,容亲王三个月不得入朝参议,于府中静思己过。容王府属官,自长史以下,悉数汰换,由吏部重择清流充任,另削其王府护军三百。王府上下肃清,再不容小人蛊惑其间!”
邶云霁眼波微动,面上却冷意更甚,十分不满。
“容王府意图动摇东宫根基,此等行径已非兄弟阋墙,而是觊觎储位,僭越国本!”
康文帝沉默良久,神色端凝,语气不怒自威:“朕既为天下之主,自当秉公执法。若有那一日,朕必以国法处置!天子金口已开,重于九鼎,言出法随。”
容王是他和贵妃的第一个孩子,却性子温厚,从不恃宠而骄,颇有些昭怀太子的品格,所以他不信,这孩子会有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如果有.......康文帝眸光一沉,他也绝不会容他走到那一步!
这回彻底清洗容王府上下属官,一则是要将那些撺掇点火的小人,一并拔个干净。
二则也是要散其羽翼,彻底断了这些祸害根脉,日后便是想翻腾,也翻腾不出什么浪来!
康文帝眼底闪过一丝疲态。
太子说得没错,他赌的便是云霁将来登得大宝,不会为了几个庶皇子,背上残害手足的史书骂名。
但这前提是,在云霁执掌东宫期间,贵妃的三个孩子都要安分守己,绝不可存僭越之心!
否则双方结下深仇,以云霁这心狠手辣的性子,岂会容他们活命?
康文帝心中五味陈杂,似叹似憾,他的云霁可不是昭怀啊......不会任人揉搓。
太子和康文帝掰扯这么许久,为的便是这句话。
他本也没想过,单凭这桩破事,就能将容王彻底扳倒。
康文帝哄完儿子,起身要回乾元宫,也不用太子送,只嘱咐他多养几天“病”,好生歇歇。
叶勉在花罩外装作很忙的样子,翻文书,理案牍,实则耳朵支棱得比兔子还长。
康文帝出去外间儿时,正碰上叶勉抱着一摞文书,驴拉磨似的,在地上瞎转悠。
叶勉给帝王行礼后,讪讪地赔笑.......
康文帝一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混账小子!
要不是他昨日在昭怀太子灵前哭天喊地,胡说八道,昭怀怎会九泉下魂舍不安,弄出这场邪性的大雪来?
还太子吃不饱饭......这都吃积食了!
康文帝瞪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正要教训他两句。
叶勉拔腿就往里间跑,躲去领导身后。
邶云霁登时就急眼了,支起身子,冲外头吼,“你有气就冲我来!吓唬我家孩子干什么?”
康文帝走在廊上,心中大为后悔,叶勉这又浑又皮的混蛋性子,当初就该给性情绵软的老二才是!
如今再去和太子要人,怕是要不出来了......
东宫闭宫,不理政务。
舍人们也难得落了个清闲,领了供膳,在值庐里围坐着边吃边聊。
几人也在惶惶议论昨儿夜里那场大雪。
“这头一天,云没低,天没阴,月周也没有风晕,星星还大亮着,忽的就这么一场大雪砸下来!”
“你们说......该不会真是昭怀殿下显灵了吧?”
“真......真能显灵啊?”有人抖着嗓子问。
“怎么不能?礼部祈了一个来月的雪都求不来,咱们一哭,当晚就下雪了。这不是显灵是什么?”
“可不就是!昨儿咱们在灵位前哭成那样,殿下在天上能听不见?”
柳京轩吓得拽着叶勉的袖子,饭都不吃了。
叶勉面上强装镇定,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实则爪子抖地跟得了帕金森似的,饭粒掉了一桌。
有人调侃他:“叶舍人今晚得警醒些,夜里昭怀殿下怕是要寻你说话去。”
叶勉差点蹦起来,“找我作甚?再说这又不是中元,殿下哪能出来瞎溜达?”
舍人们笑道:“自然能,昭怀殿下又不是寻常鬼魅,他可是有神牌供奉的,不归阎王殿管。他要降灵,连天象都得给他让路,哪还分什么中元清明?”
傍晚散了值,叶勉回去公主府。
后殿正房的院子前,被侍人们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雪塑,蹲狮、卧兔、趴象,一个个圆滚滚的排在廊下、阶前,憨态可掬,十分喜人。
叶勉昨儿夜里叫那场大雪唬着了,庄珝却爱极了这场雪......舍不得叫人扫出去,便吩咐侍童侍女们,将院中的积雪堆成各式瑞兽雪塑,待叶勉下衙回来,哄他高兴。
叶勉换了衣裳,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雪兔,和庄珝诉苦,“怪道人家都说‘灵前慎言,不落话柄’。现在外头一嗡声地都说是我把昭怀殿下灵佑‘请’出来的。”
连太子今一早都屏退左右,细细问他,昨儿和他大哥都唠什么了?
叶勉这一整日心神不宁,老觉得昭怀殿下正垂着双手,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庄珝被他拉到净房门口,陪着他小解,闻言倚着门框轻笑出声,安抚他道:“不怕,一会儿我陪你一起给昭怀作个歉。”
叶勉这活脱脱是做了亏心事,害怕鬼叫门......庄珝已吩咐下人在院子里设了个小坛,供上齐全的香烛果品,待一会儿用过晚膳,便带他去上香告罪,好安一安他的心神,把这事揭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