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天灵灵
冬意渐浓,寒气一日重过一日。
太子每日天不亮就移驾乾元殿,自辰到申,大臣们进去一批,出来一批,政令像雪片似的往出传。
东宫属官们更是跟着连轴转,白日里宫内议政、宫外督办庶务。入夜后,值房烛灯依旧长明,彻夜未曾熄灭,更漏声里尽是案牍劳形之苦。
京城这起子时疫,肆虐了月余,好在满朝臣工勠力同心,宵衣旰食,总算熬过了最凶险的时候,缓缓见收势之象。
朝廷降令,在流民中招募役工,或遣去修筑陵寝、堤坝,或是分派去修缮官舍、寺庙,皆每日发给钱粮。
其中青壮者,可应募入伍,补入军户。
至于那些怎么都不肯回原乡的,朝廷也不强赶。由官府统一引往人稀地阔之乡,每户发种子和农具,减免两年赋税,编入当地户籍。
乾元宫里,随着京城局势渐稳,候见值房的臣子们愈来愈少。
储君也终于恢复了人形。
京城这场来势汹汹的疫病,终于在仲冬时节颓颓退却,虽还有几处零星发作,却已成不得气候了。
街巷间渐闻人声,推车挑担的货郎试探着走街串巷,吆喝声虽还有些有气无力,却让死气沉沉的街面重新活泛起来。
官中撤了各处卡哨,城内的隔离疠坊只留了一处,其余棚舍正由差役们一一拆除。疠坊里病愈的流民揣着官府发的路引和干粮,顺着重新大开的城门,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京城。
城内家家户户开始洒扫庭院,烧艾草的烟少了,换成了灶间熬粥的香气。
墙根儿下晒日头的老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袖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谁家没能熬过这一冬的旧事,唠着唠着便沉默下来。
然而,疫气虽退,人心却不安分起来。
这一年又是灾又是乱的,总得有个由头来宣泄......眼下市井之间,最甚嚣尘的莫过于两起子说法。
起初不过是三五人的窃窃私语,后来竟越传越真,越传越邪,闹得满城风雨,压都压不住。
一曰东宫太子未得天心,德薄位尊,疫气便是天罚。
二曰后宫有妖妃是灾星降世,媚主专宠,其子僭越名分,久居京畿,拒赴封地,其心叵测,迟早会乱了大文的江山,故天象示警。
两股流言终是传去西山行宫御前,康文帝闻之暴怒如雷。
钦天监本定三日后吉日回宫,届时太子还政、仪仗随行。康文帝却一日也等不得,命人连夜整备銮驾,次日天未明便匆匆启程,疾驰返京。
宫门大开,皇太子率满朝文武依序长跪,恭迎圣驾回銮。
康文帝携着太子回了乾元宫,先是赞太子监国有功,处事辛劳,言语间尽是君父的嘉许之意。
旋即屏退殿内所有宫人,脸色一沉,又疾言厉色地指责起来。
“那是你庶母妃!你往日在宫里与她闹的再凶,朕都顾念父子情分,睁只眼闭只眼,只盼你长大了,便能明白分寸!如今你却越发荒唐,将此等妖孽之言传去宫外!你置朕于何地?置皇家体面于何地!”
嘉贵妃乍听到这流言,没哭没闹,只一脸灰败,到了夜里却一个劲儿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宿就憔悴得什么似的。
康文帝心疼得无以复加,只恨不能替她受了这委屈。
他们二人早些年便许下情话,来生只有彼此,世不相负。前段时日终得此机,在行宫中扮作寻常夫妻,与俩人的孩儿们共享天伦。
哪想被太子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个透,从头凉到脚!
康文帝对太子满腹恼怒。
太子自是不肯认账的。
断然反问:“容王蓄意散布东宫流言,可是觊觎储君之位?此等大逆之举,父皇以为该当何罪?”
康文帝顿了下,沉声道:“朕叫人查过了,是他底下两个门人私下生事,你二哥是不知情的。”
康文帝论及此事,亦是着恼万分,猛地一拍案几,怒道:“便是如此,朕也不会轻纵!他那两个门人已被押入诏狱,你二哥治下不严,朕必狠狠惩他!”
太子冷笑连连,“父皇这才刚回京,还未及见容王,便断定他不知情。反倒对贵妃的流言,问都不问一句,就扣在儿臣头上,对儿臣喊打喊杀。圣心如此偏颇,儿子还能说什么?”
康文帝险些被他噎了一个跟头,却一时不知要如何与儿子解释。
邶云霁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我看父皇不如将儿臣头上的储位就换给容王!反正民间也一嗡声地吵着要易储,儿臣退位让贤,趁早如了你们大家的意!”
“你胡说什么?!”康文帝闻言脸上变色,怒斥道。
“父皇也不用替儿臣委屈,儿子这两日代父皇监国,方知这作皇帝是个苦差,儿臣累死累活熬得两眼发直,站着都能睡着,还讨不着好。儿臣也不想干了,您老另请高明!这储位随您给老二老五,或是等老七长大,您和贵妃慢慢挑就是......”
邶云霁撂下话,礼都未行,转身便走。
到了外头就冷声吩咐宫人,将乾元宫里的东宫之物,尽数拾掇干净了送回去,可别落下一样两样的,碍了人的眼。
圣驾提前了两日回京,太子还没来得及准备交还政务事宜,屋子自然也没收拾出来。
康文帝气得袖子里的手都在抖,可东宫与容王府之间这番龃龉,终究不宜闹得太大,否则闹到朝野震动、酿成祸端,便悔之晚矣......
东宫的宫人们蹑手蹑脚,却十分麻利,不一会儿将乾元宫偏殿和暖阁的铺陈用度,一件件清点装箱,鱼贯抬回东宫。
等康文帝醒过神来,偏殿里秃得和遭了劫的破窑洞似的,家徒四壁。
早已押宝东宫的御前总管太监曹怀恩,小心翼翼上前缓和着:“都说太子殿下监国期间,日夜勤政,起居不离,果真是将乾元宫当自家寝殿了呢。”
康文帝半晌才叹出一口气。
曹怀恩看着康文帝脸色,又低声问:“圣上,那奴才还吩咐宫人照着之前摆设,重新布置起来?”
康文帝摆了摆手,倦声道:“按方才太子的喜好摆吧,去库里翻翻,有一样的拿一样的,没有就挑差不多的。”
曹怀恩忙躬身领命,心下却咂舌不已......
出去后,两个徒孙巴巴地迎上来。
曹怀恩负手冷声,“这些日子都安生些,别眼皮子浅,收些不该收的!神仙们要开始掐架了,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小心把命搭进去!”
天家父子俩,两个月不见,甫一见面,就不欢而散。
太子是储君,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得端着,不能像寻常百姓家少爷一样,撒泼打滚儿讨公道。
但是叶勉可以。
第二日一早,叶勉带着詹事府一众东宫属官,天不亮就排队出了城,去往昭怀太子暂厝的帝陵妃园寝。
属官们策马疾驰,被瑟瑟寒风吹得鼻涕眼泪一把,个个红着鼻头,狼狈不堪。
待进了享殿,叶勉跌跌撞撞地奔向供案前,一把就抱住昭怀太子的牌位,随即缓缓瘫跪在地,放声大哭。
众属官们也都跪地大声嚎啕起来。
“昭怀殿下啊——您怎么就走得这么早啊——”
“您狠心撒手去了,留下咱们殿下一人在这世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您睁眼瞧瞧吧——您走后,我们太子爷这半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没爹疼,没兄护,整日叫人欺负,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踩他一脚哇——”
“昭怀殿下——您好狠的心呐——”
众人哭了一番,叶勉拿着白手绢擦了擦眼睛,继而从怀里掏出一封——太子写给昭怀殿下的“亲笔信”。
抽抽嗒嗒地代太子诵读起来。
昭怀皇兄灵右:
兄之音容,宛在昨日,弟每思及,肝肠寸断……
民间都说,有哥哥的孩子像块宝,没哥哥的孩子像根草......
弟如今就是那根被人踩进泥里,还要碾上几脚的小草。
兄在时,弟不知何为苦。兄去后,弟方知人间冷暖。
有时弟想,如果兄还在,那这冬日的风,会不会没那么冷?这东宫的夜,会不会没那么漫长?
这世上是不是还有个胸膛,让弟委屈时靠一靠?
可惜没如果。
兄走了,把所有的暖意,都带走了。
弟只能一个人站在风口,自己抱紧自己,任由发丝凌乱地飘着。
弟如今学会了一个人笑,一个人扛,一个人在这深宫里走着。
只是走着走着,仍会回头,想大喊一声——哥。
可回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兄若有灵,就回来抱抱弟弟吧。
弟想您了......
弟云霁泣血顿首
叶勉带着哭腔,声情并茂地念完信,东宫众属官无不掩面大泣,捶胸顿足,又是一阵嚎啕。
连灵宫里的守陵宫人们,都听得揪心不已,红了眼圈儿,悄悄背过身抬手拭泪。
这拨属官里,有六七十岁的老臣,瘫倒在地,嘤嘤呜呜抽噎不止,真情实意。
也有不少叶勉这般年轻的,扯着嗓子呜哇呜哇呜哇,哭得毫无章法,却声势浩大。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
二十三岁——没了哥呀~”
叶勉代太子哭唱起哀歌来,声音凄切。
“跟着爹爹——不好过呀~
生个兄弟——比我强呀~
兄弟吃面——我喝汤呀~
端起碗来——泪汪汪呀~
......”
享殿内一时悲声四起,哀意弥漫。
叶勉沉声:“昭怀殿下啊,您在的时候,那么疼我们殿下,如今您走了,殿下他饭都吃都不饱啊——”
后边有人在叶勉小腿上掐了一把,咳声提醒他,“过了,过了......”
叶勉连忙改口,“殿下他饭都吃都不好啊——”
“您若在天有灵,就夜里去找那些欺凌殿下的人说说话,叫他们放过殿下吧——”
东宫一众属官在昭怀太子灵位前,哭天抹泪了一小天儿。
其情无不感人,其声无不摧心,言辞凄切,情动于衷,闻者恻然,心里直发酸。
傍晚前,属官们策马回京。
而这灵殿里的一番哭诉,却长了翅膀似的,先他们一步飞进了皇城。
朝堂文武百官,听闻者无不唏嘘动容,却也各有心思。
消息递到御前,康文帝默然良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心里也不好受,昭怀太子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软刺......这世上活着的人,无人能及。
“东宫那边有什么动静?”康文帝忍不住问道。
“还闭着宫呢......”大太监忙低声回话。
康文帝闻言摇头,这孩子,气性太大......
昨日太子从乾元宫甩袖出去后,就称病闭了宫,书也不念了,奏章副本也不批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要自生自灭的架势。
若是往回,康文帝一早便去东宫哄劝了。
可这次太子行止太出格,康文帝也恼他至极。更怕这回纵容他,太子往后越发没个忌惮,指不定哪天真敢下狠手,伤了贵妃和容王......
因而,康文帝这回铁了心要治一治他,今日便一直晾着东宫不闻不问。
帝王龙颜不豫,宫里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宫外,众臣百官家中灯火通明,各府后堂密谈不断。
东宫终是摆开阵势,要与容王府开锣斗法......有人要递投名状,有人要撇清,亦有事不关己的,将其当成茶后谈资嚼舌根。
当夜,京城下起铺天盖地的大雪。
那雪片子又厚又大,密密沉沉的,像是上天有灵,把九重之上的云山给撕碎了,带着满腔的怨气,一层层往下倾倒,糊得人睁不开眼。
漫天的雪花,遮天蔽日,月亮星子皆不见踪影,街巷也失了轮廓,仿若这人间都要被抹平了去。
这雪下得邪性。
今岁天时混乱,孟冬该下霜时却落雨响雷。
如今都仲冬了,愣是一场雪都没见过,司农寺衙门急得火烧眉毛,催着礼部祀部司几次设坛祈雪,却毫无应验。
偏偏今夜来了这么一场漫天匝地的。
这无征无兆的......任谁都要心生嘀咕,忍不住去想白日里,东宫属官往昭怀太子灵前那一场哭诉。
难不成真是昭怀太子灵应昭昭,闻胞弟受屈,悲戚难抑,引得天地同哀,降此大雪?
百官府中都满腹狐疑,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与家中清客们指着外面,议论纷纷。
只有叶勉吓得指尖发麻,抿紧了床帐,捂着被子,使劲儿往庄珝寝衣里钻。
庄珝索性解开衣裳,与他肉贴着肉,体温熨帖着他的轻颤......
心下暗自感慨,下雪果然“浪漫”得很啊......
翌日,康文帝一大早下了朝,片刻也没耽搁,急急摆驾东宫。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亏欠了他的昭怀......那孩子生前被伤透了心,走的时候,他连句软话都没来得及说,难道死后,还要他不安于九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