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神明晚宴
黑鸦轻盈地落在了窗台上。
一位年长的女士正站在一面空白的墙壁前闭目祈祷。她听见了黑鸦的抵达,但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头。直至祈祷结束,她才睁开眼睛,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拭了自己的手,然后问:“你不是准备回谢兰的吗?”
“遇到了一些事情。”【无人知晓】女士叹了一口气,“希尔芙德女士,您知晓赫米什吗?”
希尔芙德那双苍老的眼睛凝视着面前的墙壁,过了片刻,她回答:“祂的名字已经褪色了,想必已是迎来了死亡的安眠。”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世上恐怕没那么多好坏分明的事,我的孩子。”希尔芙德语气平静,“要我说,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桩小事。你看,【时历】也不曾为此敲响盛大钟声,历史的脚步不会在这里停留分毫。”
黑鸦沉寂地站在那儿。
“……你知晓了太多事情。你是【无人知晓】,于是你收拢了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可你要当自己是一抹沉默的影子、一缕从不存在的微风。你掠过世间,不为人知、不足为道。”
希尔芙德满是皱纹的双手拂过面前的墙壁,随后她终于转过头。她望向黑鸦,便说:“你是我选中的继承人,迟早有一日,你会继承隐之神殿的秘密。这是我们早就约定好的事情。现在,你后悔了吗?”
她还记得这个孩子仓惶地逃进神殿的模样。是这孩子自己选中了【无人知晓】的力量。隐之神殿的精粹都与隐藏、隐秘的概念有关,但未必需要他们自己来承担一切无人知晓的往事。
她却偏偏选中了这份力量。往后,她就要成为这份力量的牺牲品、同时也是这份力量的执掌者。她一日便从微面者成为巨面者。一步登天,就必定会付出代价。
希尔芙德眼见这孩子一日一日沉默下去。有时候,连希尔芙德也不清楚她究竟望见了什么、知晓了什么。世界的暗面是无人知晓的深渊,一切黑暗与神秘都汇聚于此,这孩子真能承担起来吗?
她后悔了吗?
“不,我不后悔。”【无人知晓】女士回答。
希尔芙德微怔,随后露出一个很轻微的笑。她已经苍老得如同一个鬼魂,每一日都以为死亡将要带走自己,却仍旧苟且偷生。有时候,她甚至疑惑命运为什么还不施以些许仁慈,尽早抹消她疲惫的灵魂。
但有时候,她会想着继续活下去。她希望瞧着那些年轻人一步一步,走上属于他们的道路、领受属于他们的命运。
这或许是一种愤懑、或许是一种欣慰。至少此刻,她心中出现的情绪是近乎温柔的怜悯与仁慈。她想,我亲爱的孩子,不后悔,并不代表你已经明白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命运的残酷之处在于,即便你已经明白了,但那些事情仍旧会一点一点发生,直至你成为命运的俘虏与奴隶。
她说:“赫米什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什么?”
“来参加这场晚宴的客人有许多。”
希尔芙德慢慢地说,也慢慢地朝外走。黑鸦飞掠过去,停驻在她的肩膀。今日是隐之神殿大祭之时,作为先知,希尔芙德当然也要在场。现在,她就要赶往那场大祭,踏上那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道路。
“一些客人来得早,便抢占了最好的座位。一些客人来得稍迟,却也能享有视野优渥的座位。一些客人生性孤僻,所以情愿拥有远一些、自在一些的座位。
“一些客人来得更迟,却心有不甘,想要抢夺其他客人的座位。但这场晚宴的意义不容小觑,所以有的客人成功了,有的客人失败了,失败者却只能被赶出这场晚宴。
“一些客人却是从一开始便预留好了座位。即便这些客人姗姗来迟,晚宴也仍旧虚位以待。一些客人以各种办法获得了座位,却也可能无法抵达、无法落座。
“……赫米什。在这场属于神明的晚宴之中,祂曾经只是列席的旁观者,后来祂享有了尊崇的圣名,可祂仍旧野心勃勃,想要获取那无上的冠冕,满以为自己会成为主位上的一员。”
说到这里,希尔芙德停了下来。她们已经来到了神殿的门口,再跨出一步,便是无数观礼者虔诚而专注的目光。
黑鸦轻轻地鸣叫了一声,恰如她目睹赫米什坠亡之时的道别。
希尔芙德说:“赫米什未能再进一步。多年以前,祂就已经失败了。如今,只是祂这场失败的最后一个句号。”
为了宽慰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希尔芙德才浪费口舌,说上这么一通。单单只是为了赫米什?那有什么意义。赫米什失败的注脚早已经写在了【时历】从不在意的角落里。
“好了,孩子。回谢兰吧,别为了不相干的事情到处奔波。”
说完,希尔芙德抬了抬手,黑鸦便自觉地离开了肩膀、落在窗沿上,目送苍老的先知步入深暗的神殿。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白日梦】先生的存在。当初他说他们终将重逢,不久之后,他们便在赫米什坠亡之时重逢了,只是他们都身处幕后,并不是摆在明面上的重要角色。
如果只是赫米什,那么【无人知晓】女士恐怕也不会特地回来一趟。但是再加上【白日梦】先生,整件事情就又多了一层晦暗不明的色彩。
希尔芙德先知知晓此事吗?这些“先知”全都拥有某种超乎寻常、诡异灵敏的嗅觉,他们能于千万里之外察觉到一些细枝末节,进而确认某些事情的未来发展、注定结局。
有些人甚至以为他们是命运的指导者、未来的见证者,因此才能轻易说出一些近似于预言一般的话。
所以先知们其实不常说话。今日希尔芙德所说的话语,几乎已经是她过往一个月、一整年说出的话语的长度了。她是意有所指吗?她是单纯讲述吗?
她知晓【白日梦】先生的存在吗?
黑鸦也不清楚这一点。不过她如今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要和盘托出的小女孩了,总归也有自己的一些秘密。况且,完全坦诚的话,也违背了【无人知晓】这份力量的道路。
于是她静静地凝望片刻,便重新展翅,依照原定的计划返回谢兰。
……希望这次别再撞上【白日梦】先生了。她想。
同一时刻,与雾兰隔空相对,在谢兰,同样有人正烦恼着赫米什与【白日梦】先生的事情。
距离赫米什的坠亡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凯瑟琳·贝休恩已经将自己整理的全部事件经过交给了太阳教廷。其中当然不只是提到了赫米什的陨落,也提到了【白日梦】的出现。
这份报告在太阳教廷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
在赫米什坠亡之后,凯瑟琳与【白日梦】先生曾有过另外一次谈话。凯瑟琳问及【白日梦】先生与赫米什的关联,而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给出的回答是:“我只是旁观了他的故事。”
“旁观?”
“哎呀,女士,该怎么说呢。”青年坐在沙发里,露出一个捉摸不定的、十分微妙的表情,“这件事情原本与我无关,要不是我不巧捏住了那根线头,那么我也不可能出现在那里。”
线头是什么?
线头是……外域让他不巧撞见了那只【梦境生物】的诞生。
仅此而已。
至于往后牵连出来的一切故事,甚至第三神历的赫米什的故事,都不过是这个世界隐藏着的无数真相与传说的其中之一。那太遥远,所以他也只能旁观。
【白日梦】先生思考片刻之后,便主动问:“说起来,那只海狮怎么样了?”
“您是说那只【梦境生物】吗?”凯瑟琳回答,“【乡】注意到祂已经返还了梦境,想必【海镜】并没有杀死祂的意思。”
“那就好。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世界尽头的怪物,仅有赫米什的这群怪物吗?”
“……并不是。”凯瑟琳斟酌着措辞,“因为世界上……并不只有赫米什。”
他们面面相觑。
杜尔米问这个问题的缘由很单纯。那只年老的海狮已经死去了,那么其他的那些怪物呢?祂们也都会死去吗?迟早有一天,世界尽头会变得空空如也吗?
而且,永世雾墙、中轴,这些都是赫米什王朝之后的事情。如今连赫米什的威名都已经烟消云散,这些单纯只是继承了赫米什荣光的怪物们,为什么能在中轴活得好好的?
可是凯瑟琳却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这让杜尔米想到了那天晚上赫米什的话语。赫米什说,“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他想表达什么?难道这世上还有“你不是你”这种事情?
凯瑟琳的说法却给人类似的别扭感觉。这世上不只有赫米什——当然不止!法涅斯王朝还曾在谢兰纵横捭阖,法涅斯昔日的敌人也同样沉眠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杜尔米突然想到了那场梦。
不是那只海狮的梦,而是在他离开奈廷格尔之前,最初的、更早之前的那个梦境生物给他的梦。
与一个失落的国度有关的梦。
那不是赫米什,也不是法涅斯。因为那个国度是陆上之国。现在,祂也仍旧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既然陆地之上是如此,那海洋是否也同样?是否也存在其他的海洋国度,是否也存在其他的怪物群体——广袤的海洋是否也存在着另外一片废墟、沉眠着另外一个同样冰冷无情的梦?
——这世上是否存在着另外一条时间的轨迹,在那里赫米什不是赫米什,却拥有另外一个陌生的、他从未听闻的姓名?
为什么要实践这般疯狂、这般执拗的野心?
因为赫米什王朝只是赫米什王朝,赫米什却是赫米什。
杜尔米终于望见,闪烁在一切复杂混乱的碎片之后,那双定格的、凝固的、袖手旁观的眼睛。那双属于时间的眼睛。
【时历】是时间、历法的神明,祂记录着人类的历史,尤为铭记那些重要的时刻。
……那么,谁来定义什么是重要、什么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否不被更改、不重要的是否随意变换?
在奥尔德斯治世之前,人类究竟拥有怎样的过往与历史?
“【白日梦】先生?”
于是杜尔米回过神,不禁笑叹一声。他说:“逐光女士,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的见面吗?”
“您是指,在那辆火车上?”
“是的。”杜尔米遥想着那时的自己,“那个时候,您还以为我是夜晚的游灵。可是天知道,我宁愿成为一抹游灵。如今我知晓的越来越多,却又感觉自己知道的越来越少。”
他以为自己脑袋空空,现在却也会因为一时灵感的触动而陷入沉思,下意识分析着那些匪夷所思的可能性。他知晓自己生性好奇、天性敏锐,可他原以为自己从来都懒得做这种事情。
可事到临头,他竟然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之前他注意到本杰明·诺普的不对劲之处是这样,现在他意识到赫米什并不“独一无二”也是这样。
杜尔米啊杜尔米,你看看你,你早就不是十五岁的你了。你都快十九岁了,也是该长大了。
于是【白日梦】先生又突兀地扬起了一抹灿烂的微笑,他说:“不过,现在我想一想,这些事情也挺有趣的。我能知晓更多也好,至少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凯瑟琳颇为疑惑,但杜尔米也没法完全讲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知晓笼罩在【白日梦】先生身上的谜团与矛盾越来越多,越来越让他人疑惑与不安;可他竟然幼稚地产生了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他目睹这个世界便是如此,现在,人们目睹他同样如此。
最后,凯瑟琳只能将【白日梦】的原话通通写进报告里,全部呈交给太阳教廷定夺。
教廷对赫米什的故事没什么想法。反正这是【海镜】处理的,又不是【太阳】处理的。原本也不需要他们的神来处理此事,这是【海镜】自己当初留下的疏漏。
他们轻易地将此事命名为“赫米什之陨”,然后将这些资料、信件、摘抄,全部放置在密室深藏的柜子里。那里或许已经堆砌了无数类似的事件与报告,却很少有人前来翻阅。
反倒是【白日梦】先生的存在,给他们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这个神神秘秘的绿眼睛青年,已经接连参与了罗伊岛之事、赫米什之陨,实在不容小觑。
于是在回馈给凯瑟琳的信件之中,教廷便着重强调,让凯瑟琳好好观察那个奇怪的【白日梦】先生,最好尽早确定他/祂的道路与力量。
凯瑟琳就想了想。
……要是她回信说这场【白日梦】已经踏上了帝皇之路,教廷怕不是会以为她在白日做梦……